此时,对于古玉来说,七百年前的那一小段回忆,正如枯井里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积水,在井底闪烁着光亮。他知道,这口井再也不能打出水来了,即便大雨倾盆,连日暴雨积洪,这口井也只能逐渐彻底干枯。
古玉一声不发,站在无歌身前,宛若已不知尘世在何方。
这时,深埋在无歌体内的痛苦终于出现了:她的头开始晕眩,双腿的痛感越来越强烈,连从嘴里呼出来的气也是发烫的。飞在无歌肩膀附近的小银第一个发现了无歌脸色的异样,赶紧飞到她面前要她跳进玄女池里。
可是无歌硬撑着,强作无事地拖着两条腿走到石床前面,两只手刚撑到石面上,整个突然跪坐在了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岩石上。
无歌撞到岩石上的声音让古玉回了神,他登时冲到无歌身边,却在离着无歌还差一步距离的时候,被飞到面前的小银拦住了。
小银张开双臂,嘶吼道:“不许过来!不要靠近她!”
古玉的语气竟然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她已经站不稳了,你没看到么?请你让开。”
“不让不让!就是不许你看她!你快走,你转过身去,我可以给她治病!”
小银虽然长得过于小巧,但他毕竟是玄女池的守护神,眼下可以说是他的地盘,自己毕竟是个外人。也许真的有什么不方便自己近前的事,如果这是无歌的意思,那么自己也不想去做令无歌厌恶的事。
古玉回道:“那我就等在那棵槐树下面,万一有何异样,就马上告诉我。”
小银使劲儿点点头,催促道:“你赶紧转过身去,快走快走!她不会有事的。”
古玉眉毛都几乎拧在了一起,满心的不情愿,可只得听了小银的话,转过身去走开了。
“他走了,你快脱掉衣服跳进池里去,快啊快啊!”
小银站在石头上,用力拉扯着无歌的衣领。
无歌看着池水中的倒影,自己的右脸上出现了一条又一条细细的暗红疤痕,它们就像是藤蔓互相缠绕交织,在无歌的脸上勾出了一株开得繁盛的牡丹。无歌怔怔地注视着水面上宛若怪物一般的自己,抬起手来摸自己的脸,却被小银拉住了手指。
“如果你现在不泡进池里,这个疤就没有办法消去了!”
小银对着无歌吼道。
可是无歌只顾着发怔。
疯牡丹,你不是说只有遇到自己心爱的人才会发作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我明明就没有什么心爱的人,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自己的劫,然后回到山上和师傅重逢。我还没有找到苍术,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冤屈也还没有查出任何结果,我却成了怪物。苍术会被我吓走的,小师妹也不会再靠近我了。疯牡丹,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解药。
小银忽然放手,松开了无歌,喃喃道:“既然你非要在这里发呆,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语罢,从小银的身后闪出一道白光,仿佛一条缎带,在无歌腰上绕了两圈,紧紧缠住了她。小银飞向半空,无歌旋即被提了起来。小银在玄女池上空转了一个圈,把无歌甩进了池里。
看着池中央水面上层层扩散的涟漪,小银对水下的无歌道:“都是为了你好,笨蛋。”
古玉听到水花冲击的声音,来到池边问道:“这该什么时候把她带回到岸上?”
小银像是吃了火药,气急败坏,朝着古玉撒气:“她没有来过玄女池,她不知道怎么办也就算了。你对玄女娘娘的这个地方都要比我还熟了,还问我什么时候把她拉出来?星君你怎么也这么笨!你们两个讨厌死了,好麻烦好麻烦!”
除了玄女娘娘和玄女池边仙林里的树精,小银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这么多的话,他尤其不喜欢卷入到和人类有关的事情当中,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那意味着无边无际的麻烦事。
小银不断重复着“好麻烦”,皱着鼻子晃着脑袋飞到槐树上了,只剩下池边的古玉和水底的无歌。
无论多么重的伤,甚至是体内的致命毒药,只要进入玄女池,便可以保住性命。身体恢复,池水便会将进入池内的人送回到岸边。少则须臾,多也不过半个时辰。
四周清新、自如的空气仿佛忽然间化作了热乎乎的黏土,古玉的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古玉在池边守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池中开始出现了一层一层的水纹,样子有些混乱,古玉开始感觉事情不妙。
此时的无歌,脸上的疤痕已经消失了,面色一如往常,粉白如玉。她横躺在水底的身子被稳稳托住,池底生出的漩涡将无歌的身子徐徐推到水面上。
古玉振袖起身,正欲将水中的无歌带回岸上,却再一次被突然出现的小银拦住了:“不要急!池里的水还没打算把她送回来,不要跟它们抢人,等那些漩涡消失之后再把她带上来。”古玉侧过头,小银一副“不会有事,不要担心”的表情对他点了点头。小银发现古玉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黎明时天际恍然射出的晨光。
是由于这个原因,玄女娘娘的心才会一直没有从这个人身上离开过么?
小银思量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赶紧敲鼓似地晃了晃脑袋。我只不过是一个被娘娘派来看守玄女池的精灵,怎能斗胆擅自揣测娘娘的心思,该死该死!
“她回来了!”
古玉的声音仿若旧疾乍疗,他起身一跃,落在池中央,双手揽住无歌,将她抱了回来。
无歌被慢慢地放回到石床上,古玉的手刚刚从无歌身下抽离,粘在无歌头发上、皮肤上、衣服上的水开始迅速蒸发,不过半晌,无歌身上已经留不下一点在水底待过的痕迹。
古玉将伏在无歌脸颊上的发丝轻轻拂到一边,此时,山石后忽然传来蓝寻的喊声。
“星君,你怎么回来了?”蓝寻以为古玉还在天上帮着东君做宴请众仙的准备。
古玉未曾转过身,淡淡回道:“不过又是一桌宴席,我向来在人多的地方待不惯,就过来了。”
蓝寻心中了然,在人多的地方待不惯是假,想和无歌那个大木头在一起才是真。但是他不忍心戳破星君的这个谎言。星君啊星君,您什么时候才能坦白自己的心意呢?
见蓝寻不吭声,古玉问他:“你是去找苍术了是么?”
“他在净月谷,被月女教的人困住了。”
“你怎么不把他带回来,不过是几个月女教的人罢了,依你现在的修为,几只人间的走狗轻易就能收拾得了罢。”
“如果只是月女教的人,用不了我出手,苍术自己就能把他们解决掉,只是我看到一个人......”
“是什么人。”
“曾经的五皇之一,满月......”
听闻,古玉站起身来,沉吟道:“他困住苍术,难道是为了引无歌出来......可是他又为什么紧紧盯着无歌不放......”
蓝寻结结巴巴,欲言又止:“星,星君......苍术他不是自己的样子。”
“不是自己的样子?”
“他是以无歌的样子被困住的,苍术他,也许是故意变成无歌的样子,让自己被抓起来的。”
古玉若有所思道:“变成无歌的样子,引诱对无歌别有用心的人上门,然后故意让自己落入对方手里,去探查对方的底细,把真正的幕后操控者引出来。这确实是查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但是就凭着苍术两百多年的修为,满月要使他魂飞魄散,是轻而易举的事。”
蓝寻登时失了分寸,急急道:“星君,你要救救苍术,再怎么说他也算是您的半个徒弟,虽然就在您身边待了一百多年,但也还是有些情分在的,您就念在......念在他自从无歌离开琉青山一直陪在无歌身边的份上,救救他罢!”
古玉不为所动,像是在打量一个面貌怪异的陌生人一样,看着蓝寻,问道:“原来蓝寻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也仍然只是个见死不救,铁石心肠的星君么?”
这一问,蓝寻不知该如何答复才好。
也许说是见死不救太过冤枉,可是蓝寻从来没有见到古玉伸手帮过任何人。对于别人的求助,古玉星君是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躲,好在古玉在天庭有东君和玉帝的偏爱,即便是像过着半隐居的日子,也没有招来多少口舌。正如人间的所谓“隐士”们,无论是多么憧憬采菊东篱,梅妻鹤子的日子,可若是果真撇开俗世的一切,只身隐入水远林深处,最终也难逃再次陷入到汲汲营营之中的命运。
除非,他舍得像古玉一样,把一切身后名抛却得干干净净。
蓝寻不敢奢望古玉会出手救苍术,因此一开口,就开始焦急地乞求。
“无歌她一直没有醒来么?”
蓝寻看到无歌正平躺在石床上安睡。
古玉将方才玄女来到这里,无歌忽然体力不支,小银将无歌甩进玄女池的事情一带而过,淡淡道:“她醒来之后,又睡过去了。”
蓝寻道:“星君,我们去救苍术罢,我担心满月真的会对苍术下手,毕竟他现在是无歌的样子,处境太危险了。”
古玉扫了一眼石床上的无歌,对坐在无歌手边的小银温声道:“小银,麻烦你照顾无歌了,刚才的事,多谢。”
小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无歌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醒了过来,挣扎道:“我跟你们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