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想不通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但是我可以肯定，整件事和苍术没关系。”

　　无歌稍稍俯下身子，把脸凑到精灵面前说道。

　　精灵甩着两条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泄气了一般，说道：“你们人间的事情总是那么麻烦，真讨厌。”

　　二人静默着，忽然自头顶的山巅闪出一道细碎的银光来，万仞开屏，彩云浮玉。

　　接着一个声音自山外传来，语气中含着几分嗔怪。

　　“小银，有外人来玄女池你为何不向我通报？”

　　无歌抬起头，想要看清楚是什么人在说话，忽然感觉袖子一紧，她被精灵从石床上拉了下来，几乎要脸朝下扑倒在地上。精灵飞到无歌肩膀上，压低声音嘶喊道：“玄女娘娘来了！千万不要被她看到你坐在她的石床上！”说完，精灵就朝上飞去了，无歌抬着头，目视着那光亮愈来愈近。原来刚刚玄女娘娘叫的小银，就是那个精灵。

　　玄女在地上站定，没有向无歌身边走近，只是面露不满地打量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无歌道：“小姑娘，你既然不是仙界中人，为何来到我玄女池叨扰？”

　　无歌赶紧躬身行礼道：“玄女娘娘请赎罪，在下绝非有意打扰。不久前遭人陷害遇到了妖怪，性命攸关之时贵人出手相救，把我带到了这里。”说罢，无歌没有抬起头，等候着玄女接下来对自己的问责。在瑠门光院的时候，月老来找师傅下棋聊天，曾经对自己描述过仙界几位性格怪异的仙人，其中一位就是玄女。她对于属于自己的任何东西，都有着极端苛刻的要求，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未经过她批准之时擅自触碰，更不要说赏玩或者借用了。自己平日居住的府邸、修养的仙林更是不允许外人踏进去一步。

　　蓝寻在心里算着，近日是天界的宴会，玄女娘娘不会挑这个时候下凡来，于是便把无歌带到这里来了。这凡间的修养之地，除了有仙人生活的仙山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这玄女池了，可是带无歌飞上山顶又势必会耗费太多时间，照她身子此时的状况，只能乖乖地待在山下。

　　早知如此，我应当到前方的树林中找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安静等着蓝寻的消息了。无歌在心中暗暗地责怪自己。

　　在另一边，玄女却迟迟没有开口。侍在玄女身边的精灵小银，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无歌有些不安，可还是慢慢把头抬起来，不料，正迎上玄女温煦的眼神。可是无歌从玄女的目光中，分明看到了玄女的不安，似乎自己的出现即将给她带去莫大的伤痛，而这份伤痛连身为九天玄女的她无药可医。

　　玄女眼神低垂，旋即又转回到无歌脸上，苦笑道：“你还是回来了。”

　　无歌沉吟，不曾开口，她什么都不想问，就算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从方才蓝寻说的那些话，到此时玄女对自己说的“回来”二字，都令无歌感觉到内心某一段更为深远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地与当下的自己联结。她感到在这个世界之上有一个既神秘又庞大的意象正在俯视着自己，看着自己在人世间闹出一个又一个的笑话，她感到自己被某种远远超出自己想象所及之外的力量当成了虫豸。

　　因为玄女的到来，身周的奇花瑞草像是忽然得了灵气，岚光四绕，空气溜清，不堕人间污泥。

　　无歌话锋一转，对身前的玄女请求道：“请玄女娘娘暂且给我一些时间，那位救我的恩人已经去寻找我朋友的下落了，不久之后应当就会回来找我，到那时，我们一定会及时离开。”

　　玄女一挥袍袖，随口道：“你留这里吧。”

　　无歌正欲行礼道谢，玄女忽然语气一转，凛然问道：“送你来这里的人，叫什么名字？”

　　“恩人名叫蓝......”无歌话说到一半，身后传来衣袂破空之音，接着听一男人冷冷道：“是我拜托朋友把无歌送到这里来的，借玄女娘娘的修养之地一用。”

　　被这声音吓地一愣，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无歌猛地回过头，见古玉正从身后款款走来，目光不曾落在自己身上，古玉自始至终都嘴角带笑地注视着自己身前的玄女。

　　古玉依旧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派头，神情闲静，径直行到玄女面前，温声道：“原本想把她带到我的璧山上，可惜路远山高，这位姑娘只不过是一副俗世凡躯，只怕撑不了那么多个时辰，便擅自把无歌带到玄女娘娘的地盘来了。”

　　玄女微微仰起头，凝眸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用夹杂着讥讽的语气道：“原本我还打算允许她留在这里，现在见到星君之后，我又改主意了。”玄女边说着，偏过头来扫了一眼无歌，“我要她现在就离开，否则，就以心怀不轨擅闯玄女池的罪名把她押到东君那里。星君，你知道一个区区凡人犯了罪，到了东君那里会是什么下场吧。”

　　面对着玄女那近乎挑衅的语气，古玉丝毫没有动怒，淡淡道：“明白了，既然玄女娘娘不希望我们留在这里，我们现在就走。”

　　无歌在玄女的眼底隐隐看到一丝酸楚。

　　玄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反问古玉道：“我们？”

　　古玉正要转身离开，听到玄女的话，转过身道：“怎么......”

　　“你忘记这个人怎么对你了么？你还想再被骗一次，对么，古玉......”玄女欲言又止。

　　古玉脸上不见任何波澜，“大概是在人间待久了，我的记性不太好，娘娘您说的我已经都记不得了。今日多有打扰，还望......”古玉还要继续说下去，他身后的玄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玄女的脸绷得紧紧的，方才第一次见到无歌时的神采与荣华，已经随着古玉的到来而消弭无踪。

　　“不必了，你们留在这里吧，天庭的宴会还有些事需要打理，我先回去了。”玄女说着，转过身吩咐道：“小银，你照顾好星君和无歌，若有什么事，要记得及时向我通报。”语毕，玄女没有往古玉和无歌这里看一眼，径自转过身回天庭去了。

　　无歌已经彻彻底底的懵了。

　　听玄女的意思，她对于古玉的过去了如指掌，与古玉星君应当是旧相识才对。可是古玉星君却总是以“娘娘”来称呼玄女，虽然不过是两个字的区别，可是就连无歌这个局外人也听得出，对于眼前的古玉星君来说，方才离开的玄女娘娘，只不过是天庭众多仙人之中的一位罢了。

　　眼前两位仙人的对话，使无歌产生了某种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无歌恍惚觉得，也许自己并不是局外人，玄女娘娘才是。

　　“无歌，你在发什么呆呢。”

　　古玉的话把无歌从遥远的幻觉之中唤了回来。

　　无歌摇摇头，微微一笑，回道：“没什么，倒是星君你，又一次帮我解围了。”无歌记起上一次在净月谷被疯牡丹困住的时候，是找到了正瘫倒在树下的她，可那时的她由于疯牡丹下的毒神志恍惚，情绪有些不稳定，因此对于前来施救的古玉冷言冷语。虽然已经在公良府上为此事好好地道过歉了，但是无歌在心底，对于自己当时的无礼行径依然无法释怀。

　　看着无歌复杂的神色，古玉已经了然，他轻笑道：“净月谷的事你不必想了，我都忘记了。”

　　无歌想起古玉方才对玄女说因为在人间待久了记性不好，于是随口问道：“是因为在人间待久了所以记性不太好了，对么？”

　　听到无歌的话，古玉方才还带着轻微笑意的脸，瞬间变得僵硬。

　　果然是你，即便失去了神仙的身份，即便成为人间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位，你还是你。

　　七百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候的无歌既没有修炼成有仙力深厚的仙人，也还没有降生成为一个普通人，她只是天庭一个不起眼的小仙，为月老做着帮工。那天，古玉以有个事情需要月老帮忙为借口，去月老的府邸上看无歌。刚一见面，无歌立即伸出手来，问他要东西。

　　“拿来。”

　　古玉不知所以，便问道：“什么？”

　　无歌忽然就不开心了，背着手转过身去，不看古玉，气呼呼道：“星君你根本就不守信用！说好的要带人间好玩的玩具给我的！”

　　古玉这才记起来，他在人间以江湖郎中身份冶游的时候，他救助的一个病人因为感激古玉无偿为他的媳妇治病，送给他一些自己亲手雕的木头玩偶，都是些小猫、小狗、兔子和小鸭子这些随处可见的家养动物。古玉把这些小玩意儿分给了路边的孩子，自己留了一只白色的小狗，带回天庭。后来被无歌无意发现，古玉见她喜欢，就送给她了，还答应无歌下次到人间再带些有意思的小玩具回来给她。

　　无歌一提醒，古玉才回过神来，原来确实是自己失信于无歌，于是赶紧道歉说：“是我不对，把答应你的事忘记了。既然如此，我自愿接受惩罚，接下来的一天，无歌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听罢，无歌并没有对古玉提出任何要求，反而转过身来，笑嘻嘻地问他：星君，你是因为在人间待久了所以记性不太好了，对么？

　　七百年后，无歌，你又问了我一模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