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救苍术。”
语气断然，说这话的不是古玉，而是蓝寻。
“即便你现在身子已经完全恢复了，也要继续在这里静养，你本来就像个木头一样，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就凭你的脑子，根本处理不了。”蓝寻说毕，才发现身边的古玉星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虽然是个事实，但是当着星君的面管他喜欢的女人叫“木头”，未免太嚣张了。
无歌的身子其实已经不碍事了，虽说在破庙里遇到妖怪收了些伤，但也都不过是皮肉伤口，玄女池水早已将自己治好。此时的虚弱不过是个表象罢了，无歌没有发现潜藏在自己内心的梦魇正在蠢蠢欲动，但是她记得文樱对自己说过的一个线索：枕边鬼。
一直待在玄女池静养，无人叨扰，固然是好，可这同时也意味着自己的心魔永远都得不到根除，自己也要一直生活在随时被枕边鬼带进梦中再也不能回到现实的恐惧中。
“这和我的身体无关。苍术是为了我而被人带走，既然他们连苍术都困得住，那么就算我现在躲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找到我。”
无歌目色凛然。
古玉转过身，往仙林外走去，边走边说道：“蓝寻，让无歌跟着咱们，你跟在她身边照顾她。”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的蓝寻和无歌，径自走了。
“星君！”
蓝寻像是吃了天大的哑巴亏，气得眉毛都拧作一团，但是星君的命令他除了听从并没有别的选择。
他转过身，站到无歌面前，歪着嘴对还坐在石床上的无歌道：“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去救苍术么？还坐在那里干嘛，等着我背你啊！”
“啊，不好意思。”
......
“哎呦你动作快点！喂！崴脚了吗？”
“刚才没注意下面还有块石头......”
......
“还走得动么？”
“嗯，我自己可以走的，就是可能会慢一点，你先跟着星君走罢，我在后面跟着你走。”
“星君说了要我照顾你的，哎，算了，上来罢。”
“哎？”
“我背你啊，早知道就不该说那话的，真是一语成谶。”
“蓝寻，谢谢你。”
“我只是听了星君的命令罢了，你趴好，不要乱动，如果你觉得害怕就闭上眼睛。”
“嗯，我知道了。”
“咱们现在去净月谷了，那边有月女教的首领满月在，你无论要做什么都得提前和我说一声，否则命丢了我可真的救不了你。”
“我不会轻举妄动的，苍术还在他们手里呢。”
“那就好，那咱们出发了。”
蓝寻背着无歌，跟在古玉身后御空飞行。不过半晌，便抵达净月谷上空。
无歌看着云层下面泛着细碎银光的一片紫色，实在想不出那些为何物，看起来像是微波粼粼的水面，于是问道：“下面怎么会有一片紫色的水池？”
古玉答道：“那不是水池，那是月女教的人。”
蓝寻问道：“我以前只知道人间的那些邪教组织都穿统一的衣服，绝对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可是月女教的衣服也太奇怪了罢，这闪闪发光的岂不是更招摇了么？”
见蓝寻与无歌二人都对月女教知之甚少，于是娓娓道：“咱们现在看到的光并不是衣服上发出来的。满月在离开天界抛弃五皇身份的时候，从老祖那里偷走了一样东西，叫做因果石。一旦成为那块石头的主人，它就可以帮助你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而且会将得到你所需要之物的线索告诉你。但是因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局部碎裂，那个时候，石头碎裂的部分就会变成毫无光泽的普通石子脱落下来。如果任期继续碎裂脱落，因果石就会从世上彻底消失，可是如果把碎裂的石子嵌进人的身体里，那么用不了几天，石头就会恢复本身的灵气自己消无声息地回到因果石上。”
无歌想要在地面上搜寻苍术的影子，无奈自己在云层上，距离地面太远，只能看到一片紫色的人影罢了。她问古玉道：“也就是说，现在地面上发光的就是被嵌在月女教教徒身体里的碎石子了？”
古玉点了点头。
蓝寻又问道：“那么石子离开之后，这些人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么？”
古玉无可奈何道：“万物守恒，此消彼长，既然石头得了灵气，人自然也无法继续活下去了。只要那些从因果石上脱落的石子重新回到因果石上，那些人的肉身就会立刻化作粉末消失，魂飞魄散。”
蓝寻惊讶道：“照这么说，因果石不就是个凶器了？谁拥有这块石头，谁就得去杀人，而且要不停地索取人命来维持那块石头为己所用。”
古玉淡淡道：“并非如此，因果石轻易是不会发生碎裂的，除非它的主人有求于它。当初这块石头保存在老祖的山洞里，几千年来也只是碎裂了一角罢了，并未发生脱落。既然满月现在把碎石嵌入这么多人的身子里，正说明满月对于因果石的提出了令我们这些人难以想象的要求。”
“难道，正因为如此，满月才能够找到我和苍术的下落，把我们引入陷阱里。”
无歌喃喃自语。
蓝寻对无歌道：“现在的苍术可是以你的样子被抓的，不知道满月识破他的乔装没有。”
“苍术变成了我的样子？”
“对啊，我刚到玄女池就对星君说了，你......”
蓝寻忽然记起，当时无歌躺在石床上昏迷着
“也许你当时还没醒过来，所以没听到。”
听到这番话，无歌怔住了。忽然她开始用力地摇蓝寻的肩膀：“放我下去，再不去救苍术就来不及了！他们的目的是我，我不能让苍术替我送命。”
蓝寻被无歌摇得几乎要站不稳了，这时候，古玉抬起手握住了无歌的手腕，“满月他一旦决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曾经是五皇之一，别说是你和蓝寻两个人，就算是我，和她出手也不一定能斗得过他，何况他现在有了因果石，对于一切一定都有了预备，即便我们现在就去救人，直接冲上去也是最坏的办法。我不可能让你去无辜送命。”
古玉凝眸注视着无歌，目光好像璧山山顶的千年冰川，冰冷，坚硬。
“无歌，你听明白了么？”
看到无歌终于冷静下来，古玉才松开手。
古玉静默不动，负手立在云层之上，俯视着地上的层层人影。
半晌，他指了指西北方面的一块送入云天的山石说道：“我先下去，蓝寻你带着无歌到那边的山石后面，不要被月女教的人发现，无歌不能露面。”
蓝寻应声道：“星君，蓝寻知道了。”
古玉头也不回，淡淡道：“保住你们两个自己的命。”
说罢，便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满月和苍术那边去了。
净月谷中。
满月率月女教众徒在水边，眼前的河流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的边角上深深嵌着四个青黑色的粗大铁索，上面的铁环一个套着一个，分别勒在苍术的手腕和脚踝上，在他身上压出一道道青紫的血痕。苍术身后站着两个身着紫袍的月女教教徒，二人都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空洞的泥灰色眼睛，像是两具无主干尸。
此时的苍术是无歌的样子，穿着无歌在第一天下山住进云实客栈时候穿的一袭白色衫裙。裙摆和衣袖被迅猛冲击着的水流溅得已经全部湿透，他的面容苍白，和身上的衣裙近乎同色。
苍术身后仅仅一步的距离，便是悬崖峭壁，流动的河水自苍术身后垂直跌落到山下。
“小姑娘，我只是要你说出来腐草的下落而已，不必害怕。”
明明身周被轰鸣如雷的流水声包围着，水雾外面传来的满月的声音还是如同在耳边一样，清晰可闻，就连声音里那股令人不适的不可一世的意味，苍术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什么腐草。”
苍术凛然回道。
如果那个满月是个正常人，那么他就绝不可能在冲击飞溅的水流声中听到自己此时细如蚊呐的说话声。
显而易见，满月并不是个正常人，他连人都不是。
“我向来瞧不起那些动不动就用刑动粗的人，你放心，即便是你不告诉我，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世间大部分的谎言若是用心识别，总是可以找出几分端倪的。可是此时，尽管苍术知道满月说的是假话，可他却丝毫听不出满月有要欺骗自己的意思。他已经落在满月手里了，凭自己的力气逃离的可能性，在被月女教的人锁在悬崖边缘的那个时刻，就全部消失了。
在满月面前，不存在救命稻草。即便是有一丝活着离开这里的可能，那也只能是在这里死去之后，再度转生了。
不过，死在这里也好，这样，满月就会以为无歌这个人已经死了，也就不会再去找无歌的麻烦了。这样，她就能安稳地在世上生活，一直到完成此生的修行，回到无一师傅身边，再过回以往无忧无虑的日子，或者回到天上，恢复仙人的身份，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已经和自己无关了。
在无歌的记忆中，自己只存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罢了，时间百年随手而过，更何况一个月的日子，本来就不足为道。
相望不如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