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将入暮,无歌、古玉、苍术、蓝寻四人回到了曌州城。
古玉一人走在前面,无歌三人并肩走在后边。
快要走到云实客栈的时候,蓝寻忽然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街上的人比以前少了点。”
苍术挠挠头,语气里颇带了几分不解:“那些卖包子的铺子怎么都不见了!刚进城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难道现在大家都不吃包子了?”
“苍术如果想吃,我回客栈给你做。”
无歌对苍术温柔道。
“真的?太棒了!”刚说完,苍术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他可从不知道无歌还会下厨,毕竟,从小就和无一仙人生活在一起,苍术以为无歌的生活习惯也和仙人们一样,不近俗世锅炉灶台。
“你还会做包子?”
“是小师妹在山下学来之后教我的,我们在瑠门光院里做过一次。师傅他老人家虽然没怎么吃,但是他说我们做的还不错。所以我想,既然客栈厨房里有材料,我和老板娘说一声应该没问题的。”
“无歌你真厉害。”
苍术登时精神炯炯,好似是已经看到了躺在笼屉里一个个白胖胖冒着热乎气的新鲜包子。
“咳咳咳!”
蓝寻冷不丁地发出了刻意的咳嗽声,他声音硬邦邦的,不屑地扫了无歌和苍术二人一眼,两人正谈笑晏晏,好不温馨。
“我说你们两个,干嘛呢!”说着,抬手指了指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古玉星君。
“明明是星君把你们救出来的,两个人还在这里打情骂俏,不识抬举,哼!”蓝寻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嘀咕咕,但是在心里,蓝寻在担心星君因为无歌和苍术如此亲密而吃醋。虽然星君平日里冷漠的很,可是一牵扯上自己身边这个麻烦的女人......
真是一言难尽。
古玉走到云实客栈门口,却在客栈门上的牌匾前停了下来。
蓝寻忽然疾步走到古玉身边,神色带上了几分戒备之意:“星君,客栈里有妖气。”
而此时,走在后面的苍术也忽然伸出胳膊拦在了无歌身前,不许她再继续向前走,“这个客栈不对劲。”苍术一扫方才那吊儿郎当的松懈之态。
古玉回过头来道:“苍术你和无歌走在后面,我和蓝寻先进去,不管发生什么,不可以随便动手,记住,这里是人间的城镇。”
路逢险处须当避,不是才人莫献诗。无歌深知自己现在还并不具备走到前面保护众人的力量,于是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进了客栈,一切往日繁华皆不复存在。
眼前的景象让无歌怎么也联想不到自己刚到曌州城时看到的辉煌富丽,一派雕栏玉砌的云实客栈,此时的客栈几乎和无歌脑海中那个倒挂着一只女鬼的破庙重合在了一起。
“无歌,苍术,你们回来了,你们终于回来了......”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客栈的楼顶上传来,在大厅里形成了回音。
“这个声音是......文樱!”无歌不禁抬头朝着楼顶喊道。
楼上传来文樱的声音寒得像是千万把冰刀,令人毛骨悚然。
苍术神色凝重,问道:“无歌,你说的文樱是谁?”
“就是客栈后山的那棵樱花树,我在梦里遇见过她,文樱是一个很温柔的姑娘,她说想见你。”
苍术听到这话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客栈后山有一棵樱花树的确不假,但是至于一个叫文樱的人,他从未听说过。而且,现在弥漫在客栈之中的是浓重的妖气,而在后山的时候,却丝毫没有觉察出妖怪正在附近。莫非......是附身在樱花树上的妖怪?
“无歌,你到底在说什么?”
苍术担心无歌被妖怪缠上了,语气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蓝寻想要上楼探个究竟,却被古玉拦了下来,“莫慌,不会有意外的。这客栈里出的事,我们两个不要管。”
“可......”蓝寻话没说出口,古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淡淡道:“他们两个也不会有事的,我们走罢。”
“这就走?”
“怎么,无歌和苍术接下来在人间的日子你还要一直陪着他们不成?”
“......”
“回璧山罢,山腰上的竹林该你也好久没打理了。”
古玉说完,隐去身形,离开了云实客栈,蓝寻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无歌和苍术,虽然不情愿,也只能随星君离开。
苍术站在大厅内喊了一声:“老板娘!现在有晚饭吃吗?”
“现在这个样子,客栈根本不会有人在罢。”
无歌眉头微蹙。
却听到沈云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话音刚落,沈云就出现在二人眼前。
无歌和苍术不觉得为之一怔,在他们眼里,老板娘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一点又以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于是无歌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就连有些仙基的苍术,也没有在沈云身上看出任何异样。
沈云站在无歌和苍术面前,恨恨道:“从你们被公良文术带走那天开始,我这客栈里每天晚上都有两个客人遇到意外,惨死在客房里。我怎么都查不出原因,就以养病为理由把这客栈关了几天,结果今天上午醒来,我的客栈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因为听出来沈云语气里露骨的责怪之意,无歌问道:“请问老板娘,把你的客栈破坏成现在这一片废墟的人,是为了找到我的下落么?”
沈云脱口而出道:“那个小妖说她是你的朋友,让我来找你算账。”
“妖怪?”
“朋友?”
无歌和苍术几乎同时问出了口。
沈云见二人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于是一抬手,朝着楼上先前传出声音的地方五指张开,手心朝上,猛力朝空中一抓,一个人瞬间出现在了沈云身前。那个人的脖子被沈云紧紧捏在手里。而与此同时,二楼的地板上破了一个打洞,几块不知什么时候被截断的木板从上面落下来,重重砸在了无歌不远处的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沈云凛然道:“因为她说是你和仲公子的朋友,你们二位是我云实客栈的贵客,所以我没有杀了她。我沈云向来是重情重义的人,可是看起来你们两个并不认识她,那么我怎么对待她你们也就不要插手。”
沈云话音刚落,文樱挣扎着嘶声道:“无歌你是个骗子!你说过带苍术去见我的!你说过会救我的!你是个骗子,你才是应该被杀死的人!”
“苍术刚刚被人从陷阱里救出来,我正打算回来带苍术去见你,你为何要如此心急,作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文樱似笑非笑地冷哼了一声,“我等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过来的,这么多年在山上我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可以救我的人,我终于遇到了你,可是你却骗了我。你给了我期待,却让我的等待变得更加煎熬!我本来是可以靠着苍术身上的力量走出这座牢笼的,我本来可以变成人可以脱离妖怪这个身份的!”
文樱声嘶力竭,面色青灰格外骇人,她两手被锁在身后,朝着无歌和苍术吼着,拼命地拧着身子,企图从沈云手里逃出来。
“可是你杀了人......”
面对着文樱的言语攻讦,无歌心中五味杂陈,她想不到一个人竟然因为等待的煎熬而选择杀人作为泄恨的方式。
沈云冷笑一声道:“这个小妖以为制造几条人命官司就能把你们两个引出来,真是够可怜的。但是她却没料到,本就笼罩在人口失踪的阴影中的曌州城因此更加变得人心惶惶。”沈云偏过头去瞪着面色发紫的文樱道:“像你这种办事不考虑后果的妖怪根本就不配活在世界上,更不可能便成人。”
说完,沈云转过头来,问无歌和苍术道:“我再问一遍,两位客人,你们可曾认识我手里这个残忍无情,视人命于草芥的妖怪么?”
那个言语间温和可亲的姑娘,面前这个恣意妄为践踏人命的妖,为什么仅仅是几日的时间,一个人就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识人多处是非多,无歌看着眼前从文樱的眼睛里显露出的昭然若揭的杀意,如果我再退一步,那么下一个受害的人就该是......
“不,我们不认识这种人。老板娘请便。”
苍术对沈云正色道。
文樱的脸上耸然失色,“你......”
可是她的嘴里才刚刚挤出一个字,身子就化作了一团粉末,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魂飞魄散,化作一地浮尘。
“这妖怪在我的客栈后面隐了一年多,我竟然都没有发现,真是狡猾......”
沈云不屑地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浮灰,自言自语。
无歌默不作声地从地上捧起那些尘土,去了客栈后山。满目荆榛,寂寥无人,那棵樱花树已经消失不见,那座瀑布也已经枯竭,几日不见,后山的山气也已经几近枯竭。无歌将文樱死去化作的那捧尘土洒在原本樱花树的地方,又走回了客栈。
大厅里,苍术四下望了望,稍有歉意道:“老板娘,这客栈......”
“这么点小事我沈云还是解决得了的,本来,我还以为无歌能派上用场,但是现在看来,留你们在这里反倒是个麻烦,你们走罢,去别处住罢。”
无歌没有问沈云她话中的“派上用场”是什么意思。
沈云转身上了楼,却在二楼的时候被大门外传来的声音叫住了。
“请问老板,今晚有空房么,一个人住,要清净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