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良老爷,你们生意人最忌讳的就是‘出尔反尔’,当初你我约定绝不允许节外生枝,可是你却隐瞒了一个事实,这个小姑娘手里拿着天庭丢失的东西。你我当初的计划已经全都被打乱了,你现在却要跟天庭抢人,我知道你在人间财大势大没人动得了你,而且我也打算跟你继续合作下去,可是如果公良老爷你坚持要把这个小姑娘带回你自己府里,那么,派给你的那些眼线,我可就只能一条一条地收回来了。”
满月地扫了公良忠一眼,视线如深壑中幽然不语之花,意味深长。
此时的不远处,无歌正在小心翼翼地挪步到蓝寻身旁。
“我们要一直躲在这里么?”
蓝寻以理所应当地语气答道:“对,一直到星君离开,咱们才能走。”
“蓝寻,你觉得公良老爷到那里去做什么?”
“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公良忠一直在原地没有动。看样子是在谈判。”
无歌转过身子,在地上坐下来,若有所思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虽然此时的自己与几天前在曌州城的自己,甚至是一月前刚刚下山时候的自己并无什么区别,可是无歌隐隐感觉到,正如一张纸正在被人小心翼翼地搓成一团,等到自己能够注意到那张纸的变化,纸上早已布满了不可恢复的折痕。
那张纸,就像无歌自己对于一切未知的人间生活的期待。
河边,公良忠身后的侍卫听到满月的话,不由地恨恨地脱口而出道:“教主你......”
这个侍卫名叫公良云飞,原名叫葛云飞。他还是婴儿时就被公良忠收养,13岁后,便身兼侍卫与小厮这双职,跟在公良忠身边,几乎寸步不离。虽然在府里名义上只是一个下人,和府内其他的家丁在饮食起居上没什么区别,但在实际地位上,所有的下人都把公良云飞当做公良家的第四位公子。公良忠也却是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之一来培养的。
事实证明,打小便事事听从自己命令的云飞,比终日守在自己房里读书,足不出户的公良文轼,更像是他公良忠的儿子。而且,公良云飞因为在名义上不属于公良氏的血脉,在最初就与公良家的庞大家产无缘,因此,他没有像大儿子公良文铸一样被利益蚕食,变得虚伪狡诈。
从最初派人与月女教协商,到后来到秋那殿里同满月寻求帮手,所有的事情都是公良忠吩咐,然后公良云飞指定人去办的。因此,对于此时满月公然地表现出想要毁约,置公良老爷的两难境地而不顾的态度,云飞很是愤恨。
不要因为你是曾经的神仙就这般目中无人,现在的你,也只不过是个被剃了仙骨,贬下凡间的邪教教主罢了。
可是公良云飞他仍然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只能通过欲言又止的忿恨来表现自己内心对于满月的不满。
而公良忠只是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
“我说教主,这可毕竟是在人间,希望您认清当下的局势。”
满月笑笑,将被风吹到身前的黑发随手拨到身后去。
“在我看来,局势无非就是......”满月顿了顿,走到公良忠跟前,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公良忠,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道:“那个小姑娘是你儿子未过门的媳妇只是个幌子,公良老爷变了这么个谎话来骗我,无非是想把她据为己有,然后将这个唯一的线索紧紧控制在自己手里,以尽早得到传闻之中的六界之宝,来满足公良老爷您无尽的贪欲。”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满月将脸贴在了公良忠面前,故意将气息吐在了公良忠脸上。
身后的公良云飞一手已经握在了剑鞘上,若是满月对公良忠有任何举动,他便会义不容辞地拔剑出鞘,以己之命,护公良忠之身。
可是满月接下来却什么都没做。
满月转过头,给了古玉和苍术一个眼色,苍术立即明白了那是满月为了让自己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传达出的讯号。原来满月早已了解冷漠无言的古玉是鲜少以话语同人打交道的,而公良忠那一通借口也好,骗术也罢,最终只会引得古玉出手。若是古玉出手,满月自己也不可能置公良忠这一生意对象于不顾。因此,满月方才所说的那一切,无非是帮助古玉拖住公良忠,好让公良忠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为古玉制造机会把人带走。
古玉斜了满月一眼,接着,将目光转移到满月身旁的公良忠脸上: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宛如月黑风高的在午夜,独自一人站在万丈悬崖边,而悬崖之下不仅是不见底的黢黑深渊,在山崖的岩壁之上还有随时能置人于死地的陷阱。
公良忠没有看向古玉,他对于任何的局外人都毫不关心。
古玉对苍术问道:“你的身子,可以飞得起来么?”
苍术从古玉的声音里听到了无比陌生的温柔,果然是因为自己变成了无歌的样子罢。苍术换了换支撑身体重心的脚,答道:“可以,不用担心我。”
“先带你离开净月谷。”
古玉说罢,便揽住苍术的肩膀,自原地飞起,沿着无歌和蓝寻所在的方向,朝着净月谷外御空飞去。
亲眼看到自己的囚徒被人当场救走,公良忠对身前的满月冷冷道:“看戏的都走了,教主不必演了。”
“原来你知道我是故意要放他们走的。”
“你就算不做神仙了,还是那么害怕天上那群人。”
公良忠面无表情地讽刺道。
“我好心地演一出戏,好让他们别看出你公良府和我月女教的关系,降低对你的防备,你就这么报答我?”
“是你的手下办事不力,半路横生枝节,本就应当身为教主的你来收拾残局。”
公良忠理所应当的态度,使得满月的眼神生出一分杀意:欲生啖其肉,饮其血。
此时的古玉和苍术已经在净月谷外的一处湖边与无歌和蓝寻相会,苍术也不再以无歌的样貌示人,变回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无歌上去搀着苍术,问道:“你怎么会落到满月的手里,他们是不是对你动手了,你有没有受伤?”
就算是受了伤,只要能得到你的关心,也就都值了。
苍术于是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拍拍胸脯,一脸英勇道:“什么伤都没有!我苍术这么厉害,才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受伤呢。我可是把你带下山的人!”
这一拍胸脯不要紧,苍术的手腕上传来清晰而干脆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古玉扫了一眼疼得呲牙咧嘴的苍术,对蓝寻道:“蓝寻,你去给他运功疗伤。”
“是,星君。”蓝寻应了声,便让苍术身边的无歌暂时走到一段距离之外,而他坐到苍术对面,以为苍术疗伤。
月女教的铁索使得苍术四肢骨头脆弱,以致于哪怕是轻轻的碰撞,就会发生骨头断裂。
无歌只好坐在河边等。
她看到湖里的水有些浑浊,把手伸到水中,撩了一捧水上来,可是这湖水在无歌手掌心留下了黏糊糊的感觉。
“怎么会这么脏。”无歌自言自语道,把手中的水甩到了地上。
对了,用清明结界。
无歌记起苍术教给自己的心诀。
清明结界说到底,是咒术的一种。根据施咒者本身的力量,在身周布下范围不等,力量不同的结界。除了防御结界外的可能出现的攻击,凡是清明结界之中的一切反抗力小于施咒者的存在,都会被结界之中的清明之气所净化。
在清明结界之中,一切的肮脏之物与淫邪之念都会被消除。但是清明结界本身并不具备攻击力,因此,这一法术最初是神明为了安定人、妖、鬼共生的人间而存在的。
正如在世间游荡着的孤魂野鬼,她们以各种形态接近人类,企图靠着人类之中正人君子的浩然之气,引她们走出回归人间。清明结界的作用,靠的也正是这样一股与永生于天地间的纯净、清明之气。
无歌却在第一次看到结界威力的时候,便对于自己心中的意象深信不疑:
这散发着结界的之光地下,一定栖息着无数闪烁的星辰。
“如果我的能力再强一些,就可以在苍术身周布下结界,帮他疗伤了。”
无歌看着因自己布下的结界而变得碧透的湖水,喃喃自语。
“如果这么轻易就能练成一种法术,那还要我们这些神仙做什么。”
古玉似乎听到了无歌的自言自语。
“才吃三天素,就想上西天,天地间没有这么容易的事。”
可是就连自己的心魔,我都对他毫无办法。
这个念头在无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被无歌毫不犹豫地截断。
“即便现在做不到,总有一天,我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保护对我而言重要的人。”
从一开始,就一直生活在别人的力量的保护之下。
无论是在琉青山上晕倒被苍术带下山来,还是在花里峰遇到给了自己护身符的古玉,在云实客栈后山得到樱花树精灵文樱给自己的好心建议,后来公良文术把自己和苍术从何天师的陷害中救出来,如今,苍术为了保护自己,变成自己的样子落入邪教教主手里。
此时暮色已临,天边晚霞流丽。
无歌在心中对从前的自己道:
无歌,你不可以像从前那样,继续躲在大家的身后而活了。
日升日落,花开花谢;日落日出,花谢花开。
物转星移,周而复始。
但,今日之人,已非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