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上，水雾弥漫。
苍术从水雾中看不见满月的样子，只能见到一个紫黑色的细长影子，在河对岸伫立，衣袂飘飘。
“许久不见，仙人您已经是教主了。”
古玉不知何时站到了满月身侧，二人身后的月女教众人皆呈警戒之态。
满月身子也没有转过来，依旧背对着众教徒，正如往日在秋那殿中隐在高大椅背之后的教主，只是伸出手来朝众人摆了摆，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满月转过头，斜睨了古玉一眼，饶有兴致的伸出手指，欲要去触碰古玉的下巴，却被他一侧身，巧妙地避了过去。
“教主您依然旧习不改，只可惜在下一副俗人皮囊，入不了您的眼。”
仿佛死死嵌入树干之中的楔子，满月的眼神紧紧定在古玉的双眸里。
“星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不敢，即便您现在已辞了仙职，被削了仙骨，可您毕竟曾经是五皇，我这一个小小的星君，怎么敢在您面前轻举妄动，不识抬举呢？”
古玉抬起眼来默默打量着已百年未见的满月，这位曾经的五皇之一，因公然与天庭作对，被剃去了仙骨。早在天庭的时候，就听闻满月有一个怪癖，那就是喜欢一切标志精美的东西，这其中，也包括仙、人和妖。只要是他认为色相美的，一概来者不拒，虽然身为平衡六界秩序五皇之一，可满月最早却是以办事毫无原则且极度好色而为众仙所知。
现在做了人，这个癖性也丝毫未改。
满月对古玉的觊觎已经不是几日或者几年了，他曾经在东君寿宴外的对古玉说了这么一句话：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这是人间诗人所作的诗，可拿来形容同为男子的古玉，并不恰当。但是古玉并不希望招惹是非，于是也未曾多言，只客气地笑笑，便退下了。
而当今的满月，更是宛若一个惑人的妖魔。
人间，果真一个是非之地。
满月扯了扯嘴角，似是在笑，可眼神里除了煞气却毫无其他。看着此时的满月，古玉竟想起了人间的另一句诗：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若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人间的善男信女，恐怕早已心荡神驰了罢。眼前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难以捉摸，不得不小心提防。
满月柔声道：“星君今日是特地来看我的么？”
古玉不动声色，心想：明知故问这一招，您还真是屡试不爽。
“今日前来，是想请教主帮在下一个忙。”
满月俨然一副当家人的姿态，以好奇的神色打量着古玉的脸，像是在看着他的声音像是在被人撕扯着拉长，听得古玉脊背发寒。
“现在我是人，你是仙，我能帮你什么？”
“只是想要一个人而已。”
满月脸上噙着笑，眼神却依旧空洞得可怕，好像他的瞳孔之中正烧着地狱炼火。
“在几千年前第一次遇见星君你的时候，我曾想过，只要你肯主动来找我，来看我，别说一个人，就算是一群人，只要我能给的，我都会给你。”满月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惜，这在人间待久了，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花儿啊，得越远才越觉得香。今日我见到了星君，却忽然不想要如你的愿了。”
其实，满月对于古玉的来意心知肚明，可是他偏要把话绕远了说，偏偏不直入双方的谈话主题。他认为这是“虚掩之美”的其中一种。
可满月他怎么也没料到，古玉竟然这般回复他。
“今日我是奉玉帝之命，来捉拿一个偷了仙界宝物的罪人，可巧阴差阳错，那人被教主您带走了，于是在下特地来请您帮忙，希望您将此人交给天庭处理。”
果不其然，满月听闻此话，脸上登时转了神色。
“偷了东西？”
古玉作无计可施状，叹息道：“只可惜被偷的那件是六界之中的宝物，这内中详情只有东君和玉帝知道，连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只得奉命来找人了。”
满月似乎已经觉察出了古玉话语中的蹊跷，他一面默默思量，一面踱着步子走到河边。河水奔流不止，义无反顾地向着悬崖翻涌而去，悬崖下面传来低闷的雷鸣。他的视线好像如月光穿过寻常人家的窗户那样，刺透了漂浮在他和苍术之间的水雾，静静地凝视着苍术。
侍立在满月和古玉不远处的月女教众人，仿佛化作了偶人，一动不动，不发一声。
半晌，满月又转回古玉身前，眼神如毒蝎的带钩长尾，死死勾住眼前的古玉。
“星君说被偷的是六界的宝物，既然是六界之宝，有怎么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间小姑娘偷了去？这......也实在是不合常理罢。”
古玉不动声色，淡淡道：“只能叹息这世间巧合太过离奇，有时候，我倒真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个人间的姑娘一样，遇到这般好运的巧合。”
满月应声道：“谁说不是呢，只可惜，这好运的背后，更多的是麻烦罢，是凭她一人永远也解决不了的麻烦，很有可能会送命的。”
说完最后一句，满月盯住古玉的眼睛，似乎在观察他的情绪变化。
可惜，正如公良文术打趣古玉所说的，那人的脸就是一棺材板，任你怎么推也推不动。满月没有观察到从古玉脸上流露出来的一丝破绽。
“教主，那人既然是天庭的罪人......”
古玉半句话都没说完，被满月截断。
满月嗔怒道：“既然是天庭的罪人，为什么让你这个向来清闲的星君来拿人？天庭养得那么多天兵，怎么，都被我吓得不敢下来了么？不过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该不会是，我那次下手太重，那些窝囊废养了几百年的伤还没养好罢。”
此时满月的语气已经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敌意，不知什么时候就有正面出手的可能。古玉已在手心开始运气，体内的气势开始徐徐向四周波及。
“只是因为天庭再也找不到一个人比我更熟悉人间的情况了。毕竟。总不能找人间的土地爷来办这事吧，毕竟的天庭的家丑，希望教主您莫要说与他人。”
古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话语中那股“奉旨办事，不容违抗”的气势，满月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放人，自己要找的东西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放，这是东君和玉帝的指示，任凭自己在人间再怎么张狂，也不可能以卵击石，公然和玉帝作对。更何况，玉帝身后，还有鸿钧老祖。
此时，满月瞥到了眼前的教徒们。
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他们都是培养因果石的母体。
因果石......
对了，因果石还在我的手里，既然如此，这小姑娘的下落就不怕失去线索了。那么，今天就先把她交给古玉，来日再从长计议。
想到此处，满月终于不再蹙眉。
“星君，既然是玉帝和东君的命令，那么满月我也就不得不从了。”说罢，他对着水中央的两位侍者摆了摆手。
苍术听不见水雾外的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一深一浅两个人影在彼此对抗着，他终于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完全被满月所控制了，包括自己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也不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此时，忽然感到身后两侧两团俯下来的人影，接着，听到沉重的铁索被拉断的声音。苍术低头一看，原本牢牢捆在自己双脚、双手上的铁索被生生地拉断了，断裂处的几个铁环已经被拉得变了形。
苍术面容惊恐地回头看着两个月女教的教徒，二人依旧如人偶般一丝不动，目光空洞无物。想到这二人仅仅是教徒便拥有如此怪力，苍术不禁对把自己关在这里的满月充满了恐惧。
正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只伸向自己的手，漆黑的长指甲，苍白如死人的皮肤，骨节凹凸分明的手骨，仿佛是从成堆的腐尸中来。苍术一动不动，那只手蓦地以迅雷之势紧紧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苍术连挣扎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那只手掐着脖子拎出了河中央。
等脖子上的压迫感消失，苍术已经唇色苍白地趴在地上。他感到自己手心沾上了粗糙的泥土，双手撑地，吃力地抬起身子，发现身下是粘湿的泥土。苍术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已经离开了悬崖边的岩石，已经回到了地上。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原先所在的方向，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水雾和被戛然削断的悬崖峭壁。
“人给你。”
满月冷冷道。
“多谢教主体谅，古玉这就会天庭向玉帝复命。”
古玉客气地躬身行礼，表情却丝毫没有笑意。
苍术看见距离自己仅仅一步之遥的眼前，站着一个紫袍人，他披头散发，长发像是无数条漆黑的蝮蛇，吐着信子伏在紫袍人背后。苍术终于恍然，这就是把自己困在这里的人，也就是方才那只指甲漆黑的枯手的主人：月女教教主满月。
是古玉来救无歌了么？
苍术对于古玉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
既然古玉出现在这里，那么无歌已经获救了罢。她究竟在哪里，有没有遇上什么妖怪......
苍术的心里一直在担心着走散之后的无歌，却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境况才是最危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