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竟要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王妃要射小郡王?!”
两军之中,顿时议论纷纷。
都说虎毒不食子,竟有母亲直将箭尖对准孩子的?
城墙之上,得益于萧凌梦素日军中威望,众人仅是窃窃私语,见苏凌远就站在她身后,已经表明了态度,于是渐渐都不说话了,面容都变得极其严肃,甚至有悲切愤怒到流泪的。
前排的南疆战士都暗暗心惊,不由回头看向中军,只见他们二王子怀中抱着的那个男孩哭得愈发凄惨,用汉话含糊不清地喊着父王母妃。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心中难免也生出几分同情和鄙夷来。
这怎么跟想象的不太一样?阿苏纳提皱眉,瞥了卓扬一眼。
卓扬会意,一戟就戳进孩子腋下,顿时鲜血迸溅。
孩子的哭喊声更是凄厉。阿苏纳提满意地见到萧凌梦身形一晃,在马上挺了挺身,扬声道:“梁王妃,何必强撑呢?你那夫君怕不是外头早有了人,才不在意这小孩死活的。可你没有其他儿子了!”
他显然也是修灵的高手,声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极其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之上。
南疆大军随之哄笑,声音也隆隆地传了上来。
“欺人太甚!”城墙之上,一小将见萧凌梦张满了弓迟迟不射,七尺男儿已是泪流满面,跪地请命道:“殿下,王妃,末将请战!誓死救回小殿下!”
他身后,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跪了下去。“末将请战!”
本性温和治愈的淡青色木系灵力绕着箭流转,逐渐裹上了杀气,将萧凌梦的神情模糊在后。
“不必。”她轻声道。
话音未落,她手指一松,羽箭瞬间离弦而去。
阿苏纳提得意的表情尚且还在脸上,便觉胸口一凉。
身边人惊呼声传来,他才低头看去,只见那支用再普通不过的弓弩射出的再普通不过的羽箭,就这么隔着根本不可能碰到他的距离,穿透了孩子的喉咙,正中他的心脏。随后余势不减,直直斩断了旗杆,王室禁卫军的大纛轰然倒下。
怎么可能?他穿的这身铠甲,明明也有灵力加持的。那个人说,他明明说……
阿苏纳提还没想清楚那个人究竟说了什么,就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那个男孩随他一起坠落,箭杆直接撕裂了他一大半的脖颈,远远看去,几乎是整个脑袋都掉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快的箭。数百尺的距离,竟眨眼穿透。大部分人直到纛旗倒下,才后知后觉箭早已经射出去了。
城墙之上,有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郡王真的死了?被他母妃亲手射死的?虽说大局为重,可这……
众人不由偷偷看向苏凌远。那一箭威力如此之大,殿下显然也是加了灵力的。他此刻又在想什么?
萧凌梦握着弓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她定定看着阿苏纳提坠马的方向,忽然吐出一口鲜血,接着便软倒下去。
“王妃!”众人惊呼出声,围拢过来。
苏凌远一直站在萧凌梦身后,当即便接住了她,抱着她站到垛墙之后。她周身一直萦绕护体的温和的木系灵力此刻荡然无存。他低下头去贴着她的脸颊,只觉冰凉一片。他抓住她的手,给她输送灵力,片刻才见她勉力睁开了眼睛,对他扯开一个笑。
众人都尚且摸不着头脑,苏凌远已是明白,忍了许久的一滴泪在无人处悄然落下。他轻手轻脚扶着她靠坐在垛墙之内,起身时浑身杀意毕现。
他大步流星捡起萧凌梦用过的那张弓,将箭囊内所有箭一股脑全都搭上了弓弦,飞身站上垛墙张弓就射,瞬间将南疆前锋的一众精锐骑兵尽数射杀。
两军不明就里,只道他此刻怒上心头要为儿子报仇,不由心神颤栗。趁着这股悲愤的势头,齐军号角战鼓声响,城墙上万箭齐发,火炮压阵,护送着大军冲出镇南关城门。
苏凌远披上战甲,提了长枪,自城头一跃而下,踏雪无痕绝顶轻功掠过人墙,直奔南疆中军纛旗。
他本就作战神勇,此刻更是如凶煞附体,长枪过处尸骸堆叠,血流成河。他身后一支齐军精锐,拱卫着他长驱直入。
齐军主帅冲锋在前,南疆军主帅已被射落马下,士气自是一个天一个地。
卓扬没顾得上阿苏纳提,策马疾奔至一人身旁,那人嘴动了动,卓扬点头,俯身抄起纛旗挥舞,大喊道:“二殿下没死!二殿下在此,为殿下报仇!”
二殿下没死?惶恐不已的南疆军顾不得分辨卓扬话语真假,只见纛旗又重新立了起来,便认定阿苏纳提确实还活着,顿时又有了主心骨,回头整理好阵型又开始冲锋。
苏凌远岂会容他们重整旗鼓?他已远远看见卓扬和那神秘人,单手持枪隔开数人攻击,身后亲卫掩护着他撕开战局,他再度飞身而起,掌中灵力注入长枪奋力一掷。
卓扬以灵力持戟格挡将长枪打偏,就这片刻的工夫苏凌远已近在咫尺,长臂一伸将长枪收在手中,一枪便将那纛旗旗面当中挑破。
他竟比情报中还要厉害?莫非他近日又突破了,还是说,他们低估了一个父亲的愤怒?卓扬捂着出血的虎口,心中不由生出惧意,恍神间只得仓促提戟应战。却见苏凌远直直越过了他,长枪一横拦住了一小队逆行的南疆军。卓扬心道不好,但不及去拦,苏凌远的亲卫已经赶来将他围在当中。
苏凌远一枪挑飞了十来个小兵,与南疆禁卫军交上了手。他目标明确,一有机会就靠近那匹载着阿苏纳提的马。阿苏纳提确已气绝,但他身后坐了一个矮瘦的小兵支撑着他,远远看去,倒也确有几分唬人。
苏凌远没管往他身上招呼的蕴着灵力的刀枪,又是一枪挑落了那小兵,利落地斩下了阿苏纳提的人头挑在枪尖。他立在阿苏纳提的战马上,高举长枪,用南疆语喝道:“阿苏纳提已死!”
他浑身浴血,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银白色战甲独一无二,凡目睹一切的齐军战士,无一不高声呼和,战意汹涌。
卓扬眼见自家将士溃不成军,顾不得自身安危,也喊道:“活捉苏凌远者,封亲王,赏万金!斩首者,拜大将军,赏千金!”
他的声音,很快被南疆军的呐喊声淹没了。阿苏纳提并非王储,王室禁卫军也不是他的私兵,杀了他纵能暂乱军心,却让苏勒牧和其他派系的将士士气高昂。听得这般重赏,人人都想把这位齐国的亲王斩于刀下。
梁亲王苏凌远,可是实实在在的齐国战神,更是皇帝独子!
于是南疆军部分溃逃,部分却是调转马头不要命似的往苏凌远的方向扎了过来。
白狼军却也并非善类。他们不知详情,只道南疆害死了他们的少主,悲切之下,跟着苏凌远可谓所向披靡。南疆军靠的是一腔孤勇,他们也不遑多让,更添了指挥得当的秩序,阵势一摆开,逐渐便占了上风。
只是苏凌远和领头的一小队齐军已深入敌军,仍旧在以寡敌众。亲卫们护卫在他身边,见得此番冲上来的战士情态,有人低声道:“是尸兵!”
苏凌远此时已有些力竭,但分毫未露,冷声道:“不是第一次,莫慌。”他说着,枪在空中换了个手,格开一个禁卫军刺来的长戟,虎口也被震得发麻,他借势撑起身体在空中翻滚一圈,落在一个尸兵背后,徒手捏断了他的脖子。冰系灵力释出,将那人顷刻间化为齑粉。他卸力落地,隔着尸山血河遥遥望见那不知何时已退避在外的神秘人,眸中闪过嗜杀。
亲卫们此前已有应对尸兵的经验,见他如此,心中大定,也如法炮制开始消灭尸兵。
这些尸兵倒是比之前遇到的要强一些,苏凌远一面应敌一面想着,也可能是他体力消耗过大了。必须速战速决,先拿下那神秘人。
他如此想着,强提心气,挑开面前的人墙直冲那神秘人而去。
“殿下当心!”
几声呼喝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来早在这边打得难舍难分之时,山林之中忽然又冒出来几支幽灵般的南疆军,悄然无声地加入了战场。十数张床弩张弓搭箭,足以破甲的重箭如雨而至,直冲人群中那一身银白铠甲而去。
与此同时,齐军中心忽然往两侧散开,一支人马如利箭般直射南疆中军。中心一人一骑白马银枪后发先至,单手解下后背古琴横在身前,指尖发力将琴弦尽数抽出。也不知那人如何动作,只见那琴弦带着青光先后射出,竟比那些射向苏凌远的箭还快,抢先一步在他身边围成一圈,生生将那些重箭全数震断!
“王妃!是王妃来了!”亲卫们见得此景,皆欢呼不止。
萧凌梦一手怀抱古琴,另一手银枪撂倒一片,踏过人群飞奔而至。战士们眼前一晃,只见她怀中那古琴不知何时已然不见,改换了一柄长剑提在手中,那剑流光溢彩,叫人不敢直视。她随手掷出长剑,那剑似有灵智,转瞬来到苏凌远身边,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你只管往前冲。”苏凌远脑中清晰地传来她的声音,“后面交给我。”他顿时又生出百般力气,低喝一声,终于来到那神秘人身旁。
二人甫一交手,苏凌远便感到了吃力。他自认一对一的情形下能够单挑多数高手,但此人修为在他遇过的人中能排到前几,昔日他与青云对练时,也未尝受到如此压迫。
“不自量力!”那人轻蔑的声音从喉口溢了出来。他赤手空拳,手臂一横便抵住了苏凌远的长枪,让他无法再近分毫。
苏凌远微微侧眸,看见萧凌梦鲜少示人的天衡古琴,正以长剑形态保护在他身边,索性丢了长枪,也抽出佩剑来。此剑是昨日萧靖华交到他手中的,名唤天枢。天枢乃是宽剑,纵然萧靖华对其做了改动,剑出之时仍气势如虹,大地都有一瞬为之震颤。天衡有所感应,横在二人正中,亮出了修竹般颀长的剑身。
那人露出几分诧异之色,旋即哼道:“可惜,你们还小。”他周身灵压陡然迸发,隔得稍远些的士兵皆都口吐鲜血。
苏凌远脚下深陷几分,但手持天枢,愣是寸步未动。
那人见他硬扛下了这一波,挑了挑眉:“还有点本事。那就看看,你能扛多久了。”
天枢剑出,萧凌梦不由心神晃荡,望向苏凌远的方向。她抿紧了唇,手中动作越发狠厉,琴弦从银枪枪尖射出,缠上南疆士兵的脖颈,竟将他们头颅硬生生割下!她看也不看,提枪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掌下淡青色的灵力混了幽暗的赤黑色,转瞬将那些尸兵尽数碾碎。
青阁精锐跟在她身后,为她厮杀出一条血路来。萧凌梦手中琴弦再度射出,足下踏着琴弦,朝苏凌远奔去。
彼时,苏凌远站在那神秘人用灵力织出的阵法中,面色微微发白。
萧靖华的火系灵力附在天枢剑上,正弥补了他灵力的损耗。他并没有落了下风,却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苦于神秘人修为实在高深,他一时找不到破局之法,心知僵持下去自己灵力后继不足必然落败。
此前那股嗜杀但实在强大的力量忽然跃入脑海,他不由心旌摇荡,正欲动作之时,一道青色身影破空而来,强势撕开了他眼前的魔障。
那神秘人退后几步,银枪追着他飞去,削断了他露在头盔外的一截头发,直插入地。
萧凌梦没去管那银枪,将天衡剑收回手里,落在苏凌远身边,警惕地看着他。
“青王?久仰大名。”那神秘人笑了一声,“没想到,你竟是与这小子洗手作羹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