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圣》——《秦史》。
大秦神龍游历四方多年,曾路过一座边陲小镇。
镇中有一恶霸,仗着其父在本地颇有声望,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无人敢惹,百姓谈及皆色变。
此獠甚至公然叫嚣:『我便杀了人,我父亲一样能寻人顶罪。尔等谁若不怕死,尽管来触我霉头!』
一日,这恶霸竟在长街之上,活活将一乞丐殴打致死。凄厉的惨叫回荡在街巷之间,终于激怒了恰巧途经此地的大秦神龍。
待他赶到时,乞丐已然气绝,尸体蜷缩在泥泞之中,周遭围观者皆敢怒不敢言。
恶霸不识得他,乜斜着眼,咧嘴笑道:『看什么看?难道你也敢来招惹小爷?』
大秦神龍握紧拳头,一步步走上前去,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我不怕死,所以,我便来招惹你了。』
恶霸反诘:『我不过打死一个臭要饭的,他与你非亲非故,你怎敢这般对我说话?』
大秦神龍道:『乞丐亦有父母。即便孑然一身,他亦拥有一条性命。倘若其父母仍在世间寻觅,你打死他,便是绝了他家香火。杀人予命,天经地义。莫非,要等你明日再打死旁人,我才出手?那岂非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恶霸闻言大怒,唰地拔出腰间佩刀,当头便砍。旁边几个阿谀奉承之徒立刻聒噪起来:
『好刀法!此人必死无疑!』
『留他一口气,慢慢折磨!』
『你杀了他,我等去官府作证,就说他是自己走路不长眼,撞到你刀口上的!你定然无罪!』
更有甚者放声大笑:『这乞丐与他难道便无过错?只是其罪隐而不显,世人不知罢了!』
大秦神龍听罢,竟点了点头:『看来我确有过错,只是从前不敢对人言。』
他的“过错”,在于为正義所流之血尚不够多,所行之路途尚不够远,所吞之苦楚尚不足够!身为这条道路上的先行者,他唯有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为后来者披荆斩棘。
此刻,神龍心中豁然开朗。
恶霸当街杀人,肆无忌惮;那么今日,他亦要当街诛恶,以正视听。
不同之处在于,他要诛的,不仅是眼前这一人,更是要斩断这滋生邪恶的根源,将这世间污浊一并荡涤干净!!!
若正義不存,历史所余的词汇便只剩战斗,唯有再度以鲜血涤荡乾坤。
战!战!战!
这是天炎历史的上篇,令人厌倦绝望。
战斗!战斗!战斗!
一字之差,这却造就了天炎历史下篇的天渊之别,令人鼓舞奋起。
在天炎上篇,天下之人不知为何而举起兵器,只知道这种行为被称为战。并且一直重复。
到了天炎下篇,终于有人发觉。
为了理想而牺牲,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就叫战斗。
诛灭邪恶,而后,觉悟方能再度加身,以一颗坚如磐石、持之以恒的“道心”,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永不断绝地前行。
长街之上,顿时血光迸现。恶霸带来的数十名帮凶被打得七零八落,哀嚎遍地。那恶霸见势不妙,弃刀而逃,惶惶如丧家之犬,躲进了镇外一座有名的山中。
此山之上,既有佛寺,亦有道观,香火颇盛。恶霸之父在山上广施香火,颇有“善名”,以此维系着关系。依仗此层关系,恶霸自以为可超脱于生死轮回、天道报应之外。
死亡?
若我在彼界亦有关照,死亡不过是存在方式的“升级”!!!而非堕入地狱——那地方,是留给又坏又穷之人的。
大秦神龍孤身一人,行至山脚。
一些曾受恶霸欺凌的百姓得知消息,虽不敢公然相助,却在私下议论:『若他能赢,咱们便有好日子过了。』
而神龍,唯独立于凄厉山风之中,仰天长啸,声震林壑:
『老和尚老道士竟然包庇邪恶,你们这样,不仅仅不是度人,还是大害人间众生!!』
他独自一人在山下叫骂了半天,陆续骂来了三个和尚,两个道士,都是自以为成佛成仙的家伙,拳脚都很硬,只是心地不怎么样。
于是,他将这五人打回山上去了,用拳头打的。
此时,又来了一位第六位僧人,一根筋似的,路上便喃喃自语:『那五人定是心不够诚,故而不能降服此人。我若心诚志坚,必可败之。』
此僧经历颇为奇特,前两年修道,后三年又转修佛,今年便自以为将成正果。
见佛门(道观亦在山中,在他心中或许一体)“有难”,便觉挺身而出之时机已到。
他来到神龍面前,却不直接动手,而是双手合十,朗声道:『万能极乐的诸佛,道家的诸位前辈在上。今有邪祟扰人清修,天道似也不辨正邪,贫僧愿挺身而出,捍卫佛道两门清誉。』
神龍冷笑:『山上的魔鬼有难,对你甜言蜜语几句,你便去捍卫它。诸佛诸神若见你如此,只怕要羞惭得无地自容,责怪自己未能度化你这等糊涂世人!』
一席话,斥得那僧人面红耳赤,自知理亏,灰溜溜地走了。
神龍又道:『若有人问心无愧,心中无惧,那么将此等小事视作磨砺,下山一行只会增益其道心与业力,有何可惧?难道是对自己的信念还有疑虑吗?』
此言一出,既触碰了“道心”,也触动了“凡心”。
如同牌局亮出底牌!
加倍!
这是要摆开阵势,好好斗上一场!谁若输不起,谁便是懦夫!
一听要“加倍”,那些赌上此生修行、希冀在极乐世界或仙界飞黄腾达的家伙们也坐不住了。
“了却今生事,几人能为?”
恐怕大多数人都不能。
而今,就是要拿这辈子做赌注,赌一个来世的福报翻倍。
于是,山上的和尚、道士们开始了各自的思量。
若对方是自己修成正果的最后一重考验,此时避而不出,便是行百里者半于九十,功亏一篑。
自然,亦有真心有所感悟,欲下山一会,印证己道者。
结果,山门左右,各下来一队人马,皆有上百之众。一队是和尚,一队是道士。其中不少人是“排队”等着成佛成仙的。
也有些真正“成佛成道”的,要么心如止水,斩断尘缘,根本不出来;要么,只是出来冷眼旁观,看这天平究竟倾向哪一边。
数百僧道齐聚山脚后,一位老和尚率先出声,站出来打头阵。
『这位少侠,且将杀人的恶果归于老衲一身。恳请少侠慈悲为怀,允我将那孽障收入佛门。老衲保他从此青灯古佛,诵经念佛,以其余生为苍生祈福。』
当头一炮,落子便落在“慈悲”二字上。我只讲佛门广大,普度众生,难道你要反对这慈悲?
神龍道:『尔等若真起初就能为那惨死的乞丐祈福,他又何至于横尸街头?恶霸打死人,难道便是老天用一条人命,给他一个诵经念佛、立地成佛的机会?我不愿念什么阿弥陀佛!常言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那乞丐横死街头,难道是因前世作孽?而这恶霸杀人不眨眼,下辈子再被人杀,便算偿了报应?若是如此,不如提早了断!上天令我今生杀他,正是要他真正知错能改,免他来生再堕恶道轮回!!!』
话锋直指核心。
你不是说佛门广大吗?若佛门连乞丐蝼蚁之冤都不容申诉,是何等狭隘!若要以无数无辜者的尸骨,堆砌出一个“改错成佛”的范例,那这佛门与魔门何异?
请剑在我手,先诛此佛门之怨鬼!
神龍续道:『你若愿替他死,替他承担这罪业长命,我便助你“度化”他!一个真有佛法之人,若去替恶魔开脱,不正是被自身心魔所困?佛已非佛,成了你生生世世的思想枷锁,令你永在世间挣扎沉沦。』
此言一出,老和尚摇了摇头,面露苦笑,退了下去。
『他既可杀人,人亦可杀他。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
老和尚退去,又来一位修道的老人,上来便要出“车”,占据要道。
『道友,无量寿福。贫道无意与你为敌。除恶扬善,人人有责。只是天道轮回,世间因果循环不息。莫要引人说那句笑话——是你自己往人家的刀口上撞。世间万物,至极便是清静无为。那乞丐死了,自己未必痛苦。活着又冷又饿,死了化作花草树木,还能永世延续生命之种,这岂非超脱生死?你要杀那孽障,我看反倒是便宜了他。若强要诛恶,便是干涉天理循环。』
『好一个“阻碍天理循环”!』神龍亦“出车”,针锋相对。
『道长此言,一样是违逆天理循环,强要拨动天理!亘古至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方是天理。正因其规矩恒常不变,此规矩方是至上清净而无为。犹如狼吃羊,羊可会反过来对狼说“你吃我便是予我解脱”?若羊自愿被吃,那是它清净无为;众生降世,本是清静无为。若其不愿死,而狼吃了羊,却大谈自己解脱了羊,引以为傲,这岂不是天罡颠倒,是非混淆?!』
神龍又道:『乞丐乞食,只为求生。他只知有饭吃便是福,若变成草木被牛羊啃食,那便不是福。道长既如此说,不如听我一言:让这些孽障先变成草木被吃,早早免了善者的轮回之苦吧!我敢问道长,您所谓的“至上清净”到了何种地步?这“至上之无为”当真无为吗?当你在乎它是真是假时,心中便已有了思虑、有了作为。你不愿它是假的,故而永远无法达到真的。因为“修真”之事,既非真,亦非假,其本身并不存在。唯有去除“修真”之心,方能至真;也只有去除所谓的“至上清净”之念,连“心如止水”的执念也一并放下,方为妥当。它是真,我不看不问;它是假,我亦不看不问。甚至我对自己的一切,都不看不问。因当我超然于我之外时,便已参透困惑。我的思想不能困住我,那么我也不能困住我的思想了。』
道长闻言,若有所思:『少侠是说,我所修非“我”,我所修是“道”。唯有我成为“道”,方可。然而,贫道若偏执于自己已成“道”,一心对万事不听不问,岂不是背道而驰,一叶障目?』
『那便不要对“万事不听不问”这件事本身,再去听、再去问了。道家云,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我且事事不争,成魔成道,或是一叶障目,我也一样不争。看穿了这一点,方入“心如止水”之境。』
随后,又有诸多人上前辩论,皆不能胜。
正如神龍所言:我根本不在乎胜负,甚至是否在“辩论”都无所谓。我来此随心所欲,只因我想来而已。
来了若是败,我不在乎,我心如止水。
甚至可以说,道的终极境界是什么?
当我与你交谈时,你是否是圣人,我能否辩赢,其实我都不在乎。我完全平静。我能在圣人面前,对自己的祸福不听不问,这便够了。
圣人重要吗?真理更重要。
那么,这是否是一种精神胜利法?自我催眠?
你若在乎它“是不是”,它便成为你永远的思想枷锁。
你永远还在乎欺骗与羞辱,为之痛苦,而非去证明自己、奋力战斗。这注定你永远得不到真理。你无法在别人的阴阳怪气中进步,必须时刻警醒,如临深渊,莫被那些真正是自我催眠的念头拖入人生的泥潭。
历史告诉我们,唯有与黑暗战斗之人,才是真正渴望光明降临的。若见孩童学着大人夸夸其谈、颠倒是非、自圆其说,甚至害人,明白他实属无知便够了。
与人交往,莫只看其言行,须观其专业技能。正因有些人毫无专业技能,生命中帮不上忙,便只会进谗言、念歪经、挑拨离间而已。
那么,想到这里,我也会扪心自问:
若我修炼到很高境界,我便是圣人吗?
我不是。
真理更重要啊。
它超越我的个人身份。若我认为我的身份大于我所求得的真理,并因此骄傲自大,那么我便不再尊重知识。
还是那句话:我尊重我的身份,但我更尊重真理。
最终,恶霸伏诛于这百道论辩之前,被大秦神龍亲手正法。
(二)潜龙在渊:1444年的身影。
时光流转,至纪元1444年。
昔日那位来历成谜、姓名不详的年轻人,已然化名“二营长”,与一位并无血缘的“亲人”隐居于市井之中。
自那场风波后,他已销声匿迹多年。
时人曾赞其风骨,史书亦载诗叹曰:
千秋霸业,百战成功?
(与其追逐帝王将相之功业,或为之征战以博取高官厚禄,不如做一奔走四海的逍遥侠士。)
边声四起唱大风!
(与其困守边塞,听四面胡笳唱大风,不如心游万仞。)
一马奔腾,射雕引弓?
(若当年在边境对可汗公主放下武器,或可在草原引宝弓驰骋射雕,画地跑马,尽享荣华。)
天地都在我心中!
(然而,天地之大,自在心中,何必外求?)
狂沙路万里,关山月朦胧。
(跋涉万里黄沙,关山月色朦胧难辨。)
寂寞高手一时俱无踪。
(然则,真正的高手,自来时来,该走时走,何须留恋踪影?)
真情谁与共,生死可相从?
(人间真情何处觅?生死可否相托付?)
大事临头向前冲!
(然责任降临,自当挺身向前,义无反顾。)
末尾:开心胸。
(但求胸怀坦荡,无愧于心。)
此时,他已二十余岁,正于数千米的高峰之上,凭栏远眺,静观群山巍峨,云海翻腾。
他曾目睹许多牺牲,却未能亲身阻止;然而,他无疑正是承接天炎历史下篇那缕微光的关键之人。
此人大多时候默默无闻,亦需忍受世间诸多庸俗的冷眼与轻蔑。
他在这奇峰突起之处伫立了整整一日,孤身只影。数百年后,他的生命亦将在类似的孤寂中落幕。
但这一次,他仍是静静凝望许久,而后默默转身离去。
『我本天地间一过客罢了。』
此番下山,亦因城外暂未寻得合适的活计。他只能迎着呼啸山风,踏上归途。
此番不仅有狂风骤起,天色亦渐渐阴沉下来。
当日,回到城中,已是傍晚时分。街上原本尚有集市,人声鼎沸,灯火初上,颇有一番热闹景象。
可转瞬之间,天上狂风呼啸,乌云翻滚,雷声隆隆,地上暴雨倾盆。几乎没有任何喘息之机,街道便已积水漫溢,行人四散奔逃。
离开闹市许久,偏僻的街巷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石板路。
此时,他已在酒馆里呆了好几个时辰。
门外,躲雨的行人甩动雨伞的声响、交谈的细语,在一刻钟前便未曾停歇,最终也将回到这里,将这位借酒浇愁的孤客从浅眠中扰醒。
外面雨势正疾,他也只能在此饮酒歇脚。
刚苏醒过来,却忽感一阵头晕目眩,几乎不知身在何方。
当年,寡人(大秦神龍)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平民。
(三)天炎历史下篇——第三篇记载《自传》。
有人说,纪元1420年我降生之时,曾有神仙托梦于我的家人及我自身,言我乃天界下凡,本姓为龙,注定成为天界下一代主宰。
然而,且不论此梦虚实,我记忆中从未有过关于父母的任何片段。
换言之——我是个孤儿。
因此,这类说法、这般史料,大抵皆是后人附会杜撰罢了。即便不排除我幼年时可能知晓些许,但你如何让我这个孤儿,去证实我那早已不知所踪的父母曾有过这样的梦境呢?
可是……
自孤儿生涯伊始……我的人生便充满了不幸。
几年前起,我便常受失眠困扰,或彻夜难寐。
寡人是个难以忘却每日忧愁的家伙。越是铭记那些不快乐,它们便越如附骨之疽,令我愈发不快。
或许你会说,不快乐就意味着活得悲观?只想得过且过?
并非如此。
不快乐或看似不在乎,有时并非逃避问题。
就像这酒馆中的许多人,也无非是想暂离人生的重压,求得片刻解脱。
当年,寡人所面对的现实,是日复一日与噩梦般的未来搏斗。
倒不如说,若真只是与噩梦搏斗,或仅仅是一场噩梦,对现实又能有多大影响?
现实中,往往更多是束手无策,望洋兴叹。
唯有接受,唯有承受。
更不如说,既然许多人都已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还能做什么呢?有时浑浑噩噩,归家后只想倒头便睡。
(四)
简单介绍一下。
此处是城中治安已不算太好的地段。毕竟这是个礼崩乐坏、秩序时常混乱的年代。
闹起事来,杀人未必被捕,放火未必被查。
天黑之后,街头巷尾的阴影里,不知藏着多少肮脏污秽的勾当。
然而,面对这些令人对人间绝望的邪恶……谁会去查?谁敢去查?谁又能去查?
你想当清官?难。
不妨试着往一盆浓墨中滴入一滴清水,你便能体会那是何种感受。
世道?一个普通人可以抱怨其不公,但也或许,仅能抱怨而已。
这使我想起一个笑话:
有些人出生便无需奋力奔跑,早已站在终点线前。有人替他安排婚姻,有人替他铺就好一生道路。有人歌颂他,使他名垂青史。
有些人出生便是牛马,或身怀残疾,在黑暗的角落拼命劳作,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
寡人醒后,则继续一人默默地斟满杯中酒,满心苍凉。
在此地,你做不成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雅君子。
这样的环境里,周遭也皆非圣贤。
不多时。
周围座位上渐渐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大多手腕粗实,肌肉与青筋分明。不过很明显,多是常年在烈日下劳作的苦力,个个皮肤黝黑。
这些人大多有家室,平日消遣时间不多,得闲才出来喝上两杯。
我点燃嘴上的香烟,任云雾缭绕片刻。
随后,将烟盒随手甩到他们面前。
『都来一根。』
『哈哈哈哈……』他们看着我,抱拳答谢。
『多谢兄弟,豪爽。』
『真是气魄不凡。』
『无所谓……』寡人随意摆摆手,捂着头,困倦地眯起眼,不再言语。
吸了几口烟,我便将烟按熄。
平日里,我脾气还算不错。
只要未曾得罪于我,皆可友好相处,即便面对陌生人,也尽力宽容。
但是,寡人又从未因此与谁走得亲近。
说句实话——朋友?一个也没有,想找也找不出。
应该说,我常常在别人开始信任我时,又突然疏远他们。
原因很简单。
我身上负能量太重,重到我觉得与他人交朋友,会连累他们遭遇不幸。
寡人的意思是,倘若你早知道待在我身边会厄运缠身。即便你愿意与我称兄道弟,我也不会拖累他人。我有自知之明,而且,独自一人我也过得痛快。想搬家便搬家,想云游便云游。
其次,便是懒得解释自己的行事作风。
有时,虽有人愿与我为友。但我却懒得将心中郁结说与人听。整天像个闷葫芦。
一来二去,倒像是我寡人目中无人,不屑搭理。
但他们如何看待我,于我而言并无丝毫价值。在我眼中,世人无论谁,乐意将我视为好人或坏人,都无关紧要。
久而久之,我身边便清净了。这便是我没有朋友的原因。
再度酒过三巡。
转头望去,酒馆墙边,竖着官府的公告板。
又有人拿着新的卷纸过来,开始往上张贴,密密麻麻的告示与悬赏很快糊满了板面。
其中,还贴了几张提醒民众注意安全的大字告示。
近来,治安的确越来越差,缘由不明。
但这公告板是绝不会空着的。
即便是太平年月,这些板上也常会出示一些“任务”,多半带有危险。而悬赏金额,少则数千,多则数万。
我知道的。
自己终究不是吃这碗饭的人。偶尔看看,心生兴趣尚可,若真接了,恐怕性命难保。
能接这种活计的,都是在刀口舔血、一条路走到黑的亡命徒。
生活中若还有选择,人总不愿走上极端。
当然,极端之人自当别论。因其极端,故事事走极端。而常人,即便被逼无奈,也未必会走极端,甚至宁死不为。
这些布告板在许多公共场所都能见到。依托这些任务,实际上催生了一种新行当——“冒险者”。大抵……那是个能收获鲜花与掌声的职业。
话归正题。
孤有个从街上捡来的妹妹,姓二,名舞空。
是的,是在介绍一位姑娘。
不过,既是街上捡到的,她与孤自然没有血缘关系。
应该说,看到这布告板,便想起了她。
每次她与我一同来此,总免不了要尝尝美食。
然后,她会凑到公告板前,瞧上老半天。这小妮子好奇心重得很。
年少的孩子天性使然,总是活泼好动。
她认得我时,约莫十来岁模样。
至今,我们在一起也有好几年了。
然而,说来反常——起初,她甚至完全不会用筷子。我让她吃东西,她便直接用手抓。
这曾令寡人一度猜疑她过往的遭遇。她的亲人究竟如何待她?况且,她那时还不会说话?
后来,只能含糊应付。毕竟连名字都不知晓,或许舞空是失忆了吧。
收留她不久,我便送她去读书,打算用我做工的积蓄,为她将来谋个靠脑力而非体力的差事。
即便我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漂泊于世,存钱毫无用处(我从未打算养老),这才送舞空去学堂。但我没料到,这家伙跟我一样,压根不是读书的料。
我给她买了上百本书,涵盖历史、政治、军事、文化、文学。
她倒是猛学一通,可别的暂且不提。最后考政治时,她竟给我考出个9分的成绩。
还真是如出一辙!!老子当年政治也刚好考了9分。莫非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说起她,忽然又有些来气。只能说——确实得早点回家看看这个不成器的丫头,是不是又在家偷偷“搞破坏”。
我看着一群人围着公告板叽叽喳喳,但当我路过他们身后时,所有人忽然同时感到脊背一寒。
他们转过头,看见一个脸上疤痕交错、身材壮硕的男子,正冷冷负手扫视众人。
众人不由自主地退开,为我让路。
我倒也习惯了,目不斜视地走向他们中间。
手上余钱不多,谁不盼着天上掉馅饼?但你们既已让路,我看一眼也无妨。
寡人过去后,故作忧郁地盯着布告板,发了许久的呆。
其实,看到最后,我还是一个任务也没看上。
前面有些确实看似简单,比如护送车队或商人,但我并无长期离家的打算。
其次,便是那些带有危险的任务了。
那你怕危险么?非也。
我对活着并无太多执念,也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只是,我是个有“亲人”的人了。
倘若我真有朝一日亡命天涯,甚至命丧黄泉,舞空那傻乎乎的丫头……孤苦伶仃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我不想看到自己照顾了几年的人,某天在路边捡垃圾吃,或是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模样。
嗯……原谅我吧。舞空这丫头若没了我,十有八九会落得那般境地。
至今,她一样家务活都不会干,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对我卖萌撒娇。
既然如此,你便不能指望一个生活勉强自理、却毫无谋生能力的女孩,在你死后能找到一份正经活计。
那么,果然还是做些安稳的营生才适合我。不能把命丢了。
虽然很不愿这么想,但至少目前我是这么决定的。
只是临走前,角落里一张公文,微微吸引了我的目光,不由审视了一番。
公文内容很简单:
『近日有杀人凶犯猖獗作案,已夺去城内数十条人命。上一受害者客栈老板全家遇害,财物洗劫一空。凶犯极端残忍!!!请城内居民严加提防!』
连续杀人犯?数十条人命?
那应是见人就杀的疯子了……已毫无人性。
外面不太平,我实在不放心家里那丫头。转过身,准备离开。
周围人群再度下意识地避开,让出宽敞通道。
酒吧外天气依旧恶劣,我却不在乎回去路上淋点雨,径直走向柜台结账。
『给你个大的吧,我没带零钱。』
在吧台前付账,收钱的是个穿着异常性感、风韵犹存的老板娘。
她大抵认得我,看也不看便收下了,娇声笑道:『行啊,老主顾了。』她对老客户一向秉持互惠互利的态度。
好吧,这态度也算“平等”了。
她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脖子,却不许我碰她一下。
我一动,她便发出撩人的笑声,惹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别误会,其实寡人对这女人毫无感觉。
因我是个至死都不太在乎荣辱的人,换言之,我有时极度冷血,对自己都缺乏温情。
所以,即便有人刻意撩拨,若我心中真正厌恶对方,绝不会产生任何旖念。
但此刻,对方只是个普通人。
没过一会儿,我还是感觉呼吸有些不畅。
『你可以找钱了吧?』
是的。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我给了她一个大面额银币,在等她找零呢。
可是,这女人突然搂住我的脖子,究竟什么意思???
一想到这儿,我反倒突然生出一阵恶寒。
该不会想赖账不找了吧?不是说这是黑店,而是你这老板娘会不会另有所图??喂,这可是开门做正经生意的地方,不是搞什么不法勾当的吧!!别突然在这儿拉客啊喂!!
好在,老板娘只是一愣。
『哦,是吗?还没找钱给你吗?』
『你该不是喝醉了吧?』我脸上直接浮现出无奈。
她揉着太阳穴坐了好一会儿,才道:『看来……确实是这样。』
寡人顿时无语,连连摇头,摸出烟叼在嘴上,掏出火柴盒。
她似乎连账目都算不清了,问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我也不想浪费时间,说到底,今天我好像也喝得有点晕,记不清喝了几杯几瓶,反正一大桌。
『算了,你看着找,跟以前开销差不多,我又不是头一回来。』
『那就收你一半吧。』
她从柜里拿出一个面额一半的银质币。不错,刚才给她的是大的银质币,1个大的银质币等于2个小的银质币。
可是,递钱的时候,她又身子一歪,这次直接靠在了我身上。
『哎呀~讨厌啦,都是今天的客人们……个个都在说什么杀人犯杀人犯的事情,还说他总是在附近晃悠,把我都吓得多喝了几杯,这才能压压惊。』
老板娘因醉酒,脸上泛着红晕,靠在我身上靠了好一会儿。
这次,我终是有些不快了。
『像你这样的女人,该是有丈夫的吧?』
『…………』
寡人也没想到,我还没听到回答……
我们今天谈论的杀人犯,我们在公告板上所见的那个……下一刻,便要登场。
『杀人啦!!杀人啦!!』
伴随着外面骤然爆发的凄厉尖叫,我立刻意识到不妙,直接推开老板娘,朝外面冲去。
『哎哟。』
老板娘摔在了地上。
而接下来,我在酒馆外目睹的那一幕,令人有些精神恍惚。
此刻,受害者正在求饶。
一个满脸是血,肩上、腹部都已中刀的女人跪在地上,哭嚎不断,连连磕头。
『求求您……不要杀我们……不要……』
她的身后,是已被杀死的丈夫。
这男人临死前,想必也经历了莫大的痛苦,嘴巴大张着,死不瞑目。
此刻地上一片狼藉。一把折断的雨伞旁,散开的包裹里露出些或许值点钱的小古玩和小饰品。
很显然,死者是摆摊的小贩。
他因遇上大雨,只好等着妻子送伞来接。
此刻,已阴阳两隔的夫妻面前……
一个高大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握着滴血的长刀,再度捅了上去!
他在疯笑!
『我告诉你,随便杀几十个人根本不算什么!有人会帮我逃出城的!!!毕竟我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要弄到钱当盘缠,下一步就是等他来救我出去!』
一阵血光迸现!我试图阻止时,早已晚了,离他的位置尚有至少数十米。
女人早已满身伤痕,这一刀下去,顿时血肉横飞,当街惨叫数声,倒地毙命,同样死不瞑目。
对方手段残忍到了极点,竟继续挥刀。
短短时间内,他又连砍了女人尸身五六刀。
那尸体静静地倒在地上,腹部涌出的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流淌。
说来可笑,非常可笑……
虽然,后来我知道了,这不过是有人刻意安排我的命运。
甚至于说——此刻,那个真正能搭救这女人的所谓“魔鬼”,那个被世人唾弃的所谓魔鬼,其实就在我们附近的某个屋顶之上,冷眼旁观。
然而,眼下我只看见了自己的无能。
寡人年轻时在山上登高望远,也常不免思忖:自己虽无权无势,但愿凭一柄残剑,尽力制止这般杀戮与罪恶。
可现在,我又迟了一步。
我让一个跪地求饶的人死了,让她最终绝望。
正因如此……
若干年后,我甚至在君临天下之时产生疑问。
这样的我……真能让天下再也不流一滴无辜之血么?
回到此刻。
酒馆里的人目睹如此惨景,纷纷吓得尖叫不止,转身就朝里面逃窜。
杀人犯则继续对路上的行人嘶吼,警告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扑到两具尸体旁,大肆搜掠二人身上一切财物。
酒吧的老板娘却正好走了出来。
她见到如此惨景,顿时瘫坐在地,不住地大喊救命。
男人猛地扭头,立刻反应过来。
他便满脸病态地朝这边扑来,显然,企图挟持人质以便脱身。
他仍是一脸疯狂地笑道:『别动,就这样,乖乖待着。否则小命不保!』
老板娘瑟瑟发抖,手脚不听使唤,目光惊恐欲绝。
男人刚走到近前,未及反应,脸上便狠狠挨了寡人一记重拳。
『嗷!』
男人被打飞老远,扑腾在地,踉跄爬起。
他看见一个高大壮硕的男子紧握拳头,脸色铁青,怒意滔天。
『你大概就是官府公文上提到的杀人犯吧?』寡人语气冰冷,又逼近一步。
『你、你给我等着!!』
他吓得魂飞魄散,登时捡起刀,扭头就跑,连与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滚!滚!』对方再度狼狈地推开几个行人,最终远远逃去。
而此刻……
地上的两具尸体,此刻已全无呼吸,脉搏也已停止。
短短几分钟,在周围人没有任何施救的情况下……两条今日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骤然消逝。
不对,是三条人命……
寡人任由雨水打在身上。眼看着女人的腹部已被剖开……里面还有一条未及出世的小生命。
一个家庭,又惨遭邪恶毁灭。
我早就说过,邪恶会永无止境地卷土重来。
这样的事……明天会有,后天仍会有。
即便在我死去的最后一秒,我也无法让自己确信,它们不会卷土重来。
谁都想歇息。
临终前,我也会觉得是时候长眠了。
然而,事实是……邪恶从不会歇息。
在这世界光照不到的漆黑角落,还有人在大众看不见的地方饱受折磨、欺凌、虐待。
极端的家庭暴力、残忍的折磨杀戮、暗无天日的囚禁与围殴分尸、被迫承受的永夜。
或许是花季少女走在路上,却不慎身陷囹圄。她会被带去承受永无止境的摧残,甚至可能一天几十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囚禁。
终身深陷囚笼,即便被放出,也绝非重获自由,而是沦为供人取乐的玩物。
寡人从前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一个少女从十岁起,十年间被虐待超过四百次。
十年是多少天?大约三千六百五十天。即便算上闰年,也多不出几天。
相比之下,三千多天里被以各种残忍方式虐待了四百多次,平均间隔不足十天。
此刻。
老板娘终于缓过神来,她惊魂未定,仍在瑟瑟发抖。
『怎么办……报……报官么?』
『……』寡人淋着雨,沉默地摇摇头。
她看我要往前走,不由得用冰凉的手轻轻拉住我。
『嗯?』
寡人有些不耐,甩开手道:『我出手救人,从来不要什么回报!别侮辱我的本心!』
刚说着,她却还是喊我等等。
后来,我明白了,她是想劝我就此回头。
『那样的人……他已经疯了……你管不了的。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会有……就算你是对的,他们是错的,可是……』
我站在风雨中,只是回过头去。
『可是你想说,我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们,放过自己,也是保护自身安全的做法?』我回头问道。
她不说话,沉默地点点头。
可是,寡人走回来,仍旧蹲在一开始被刺中的女人面前。
直到自己的怒火如岩浆般不断积聚、爆发,最终,我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站起,朝前走去。
『即便是全天下的人,有朝一日都不会选择前行,我也毫无怨言。』
这死者无法复仇,但我能。
换言之,便是拔出心中的剑,挺剑闯入风雨。
可是,当时,在我们走后……
老板娘独自一人,面对两具尸体,终究吓晕了过去。
后来,天上却传来一道苍老的笑声。
『若是我,确不愿管这等闲事。』
一个看上去落魄潦倒、打扮简陋破旧的老头儿,从房顶上一跃而下,随即两手抱起了这两具尸体。
『我生平不做好事,应该说,不对我施恩的人,我绝不出手相助。但今日,便破个例吧……』
说罢,老头又突然腾空而起,明明是承载着三人的重量(包括那未及出世的小生命),他这一跃却轻飘飘地落在了房顶之上,转瞬消失在雨夜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