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分钟之后。
暴雨依旧滂沱,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浑身早已湿透,衣物紧贴着皮肤,沉重而冰冷,这种感觉令人极其不快!
寡人一路追击那杂种,已奔跑了好一阵子。眼见他拐进了前方一条幽深的巷子,片刻后,巷内再度传来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个女孩惊恐万状的哭声。若再不及时制止,恐怕又将多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然而,那几近走投无路的男人,似乎也深知自己无路可逃。
他明白,我绝不会轻易放弃追击。
于是,片刻之后,他终于缓缓从昏暗的巷子里走了出来。一手持着仍在滴血的短刀,在雨幕中反射出森冷的寒光;另一只手,则紧紧箍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他依旧握着那把沾满血渍的短刀,雨滴打在刀身上,溅起细微的水花,寒光凛冽。
另一边,是个子不高的女孩,在他粗暴的挟持下瑟瑟发抖,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被压扁的竹编花篮,里面几朵残破的小花沾满了泥污。
『喂,我们来谈谈条件,怎么样?嗯???』他远远望着我,咧开嘴,露出一抹残忍而扭曲的笑容。
寡人走到路边,从一堆杂物中捡起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棍,权作防身。这木棍约有十来斤重,沉甸甸的,但在锋利的短刀面前,恐怕分量仍嫌不足,一旦格挡不当,便可能被轻易砍断。
我远远地用木棍指着他,胳膊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谈?正常人跟你这种丧心病狂的疯子,有什么可谈的?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我让你滚啊!!!』男人丧心病狂地嘶吼道,刀刃更紧地贴在女孩的脖颈上,『再敢跟过来,我立刻杀了她!』
女孩呜呜地摇头,连救命都喊不出声,只是惊恐地瞪大眼睛,泪水汹涌。
她竟是个哑巴?
原本,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
男人趁我注意力被女孩牵动的一刹那,竟猛地将女孩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如同疯狗般举刀向我劈砍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刀光已至面前!
他的刀高举在空中,即将落下。霎时间,我眼神一凝。
所以,该如何应对?
(此为情节互动点,但不是每次出现这样的选择时主角都会死,简单的来说,历史中有许多的这类选择,做出不同的选择会导致未来被改变。但作为旁观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将取决于你,简单来说就是一种书中的“互动游戏”。)
所以,该怎么应对呢?
所以,我该如何应对?
历史将如何制服他的选择权,交给了我。
A.向后躲闪,避其锋芒。
B.悍然迎击,以命相搏!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
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选项结果A:
我首先本能地向后急退一步,试图拉开距离。然而,湿滑的地面让我脚下猛地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男人眼中凶光大盛,毫不留情地挥刀狠狠劈下!
一道刺目的血光在雨中划过,女孩的哭声骤然变得凄厉无比,冰凉的雨点狂暴地抽打在我的脸上。
视线开始模糊,我只感到腹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与冰凉。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倒下,看着那男人狰狞的脸庞,看着他手中的刀一次又一次地破开我的身体……
我其实根本不想目睹别人死去,也根本不想替谁报仇。因为我首先不愿看到任何无辜者丧命。如果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害者,我又何必自以为是的去做些什么报仇之事……
意识迅速抽离,疼痛变得遥远。
闭上双眼。
一切,也就此结束了。
我不再需要为逝者哀悼,因为我自己,已然成了逝者。
我就这样死去了……
这就是该选项所带来的结果。
选项结果B:
寡人并不喜欢这种被逼到墙角的战斗。
恶魔之间的自相残杀,如果内心充满失控的暴虐与愤怒,只想着杀、杀、杀,那么即便赢了,也不过是让自己取代对方,成为一个新的恶魔。
但是,我也有绝对不能退让的理由——为了身后那个无助的女孩,也为了街上那对惨死的夫妻。
我双手紧握长棍,看准刀势,奋力向上格挡!
“铛”的一声闷响,木棍未被劈断,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虎口发麻。
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我试图向后跃开调整姿态,然而湿滑的地面让我的脚步一个趔趄,身子登时失去了平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爆发出了一阵病态而得意的大笑,见我露出破绽,立刻挺刀直刺,寒芒直指我的心口!
而在此,容我说点题外话。
如果某天有个人注定会被某块石头绊倒,此时假设有人预知了此事,提前出现并将石头移走,历史便会因此改变。
这个人不会摔跤。
而我想表达的是……
终有一天,我也可能成为那个被改变了未来的人。
男人的刀尖,已近在咫尺!
或许是因为雨水影响了视线,或许是因为他刚才的狂笑分散了心神,他的动作似乎比我预想的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强扭腰身,将原本格挡的木棍顺势下压,堪堪抵住了他持刀手腕的下方,让刀锋稍微偏转了方向。
争取到这毫厘之间的时间,我奋力向旁边翻滚!
刀刃擦着我的肋部掠过,带起一片衣物和些许皮肉,火辣辣的疼,但并未伤及要害。
躲开这致命一击后,我顺势抡圆了手中的木棍,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后怕,狠狠砸向他的侧脑!
『嗷!』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踉跄几步。我暴怒之下,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又是连续两棍,重重砸在他的双肩上!
清晰的骨裂声传来,他两臂软软垂下,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最后一击!
我双手高举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因痛苦而低垂的头颅猛力砸下!
天空中,恰在此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在为这场雨中的终结擂鼓。
『砰!』
沉闷的响声过后,两人在雨中默默对峙了短短一瞬。
后来,男人双眼一翻,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彻底倒在血泊之中。头顶涌出大股粘稠的血浆,混着雨水迅速扩散开来,他浑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呼……呼……』
对方已然死去,但我胸中的愤怒仍未平息,仍在咬牙切齿地喘息。
本想再补上几棍,以绝后患。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微弱而压抑的啜泣声,让我浑身一滞。
转头看去,那个哑巴女孩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抱着双臂,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畏惧地望着我们,不,是望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拼命地摇头,泪水模糊了满是泥污的小脸。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拼命地向我摇晃双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用手语比划着:
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说出去、求求你……
原来我还没来得及向她解释。
她也只看到这个男人挟持了她,而我则一来就几乎以暴虐的手段杀死了他。
也许她误会了,以为这个男人只是为了活命才被迫挟持一个无关的人质?
这女孩太天真了。黑恶势力之间,若铁了心要杀一个人,挟持人质又有什么用?我若是个冷酷无情之人,说不定真会连她一并灭口,反正我也不认识她,更不是我指使对方去挟持她的。
不过,眼下的情形很容易理解。
这个女孩把我们两个都断定为穷凶极恶之徒了,而且很可能都是见不得光的亡命徒。
远处,渐渐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在那边!快!』
『围起来!』
官府的人来了。
可我已经下手,将那个人送进了鬼门关。就算他未死,也已头颅破裂,恐怕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这畜生说过,还有人能帮他逃走……若是如此,此人非死不可。绝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包庇或救活这样的畜生。
我甩手丢掉沾血的木棍,弯腰捡起了他那把害人无数的长刀。本想挥刀砍下他的头颅,但瞥见女孩惊恐到极点的眼神……为了不进一步吓坏她,我还是将刀锋无声而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了结了一切。
做完这一切,我默默从怀里摸出一支被雨水浸得半湿的烟,叼在嘴上,却找不到火。索性作罢。
又从女孩颤抖的手中拿过那个破旧的花篮,看了看里面残存几朵还算完整的小花,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法布”,塞进她冰冷的小手里。
法布,一种在天炎大陆各地都通用的硬通货货币,甚至有国王为掠夺它而对弱国宣战。它之所以能成为硬通货,仅仅因为它是用不同纯度的黄金铸造而成。
是的,即便在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年代,黄金的价值也从未真正贬损。
『这些钱,够买下你这些花吗?』寡人摊开沾着雨水和些许血污的手掌,静静地站在滂沱大雨中。
她怔怔地看着手心里金灿灿的钱币,又抬头看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惶恐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行,跟我来。要是被官府的人看见你在这里,你也说不清,会被当成犯人抓走的。』
后巷还有岔路,应该还来得及脱身。
寡人自然带着她开始跑路,专挑阴暗偏僻的小巷,躲避着越来越近的官府追兵。
(二)
约莫一刻钟以后……
她一直走到自家破旧的院门外,还在不住地左顾右盼,直到确认真的没人跟踪,才敢稍稍放下心,推门进去。
我远远地望了许久,直到那片区域的灯光彻底恢复平静,人声彻底消失,才默默转身,消失在雨夜的另一头。
我想到那些人……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无辜者,那些在黑暗中无声哭泣的灵魂。
望风听霹雳,剑出如电光。
侠客?
不,我算不上。
我其实只是想让这无边的黑暗,不要再那么浓重。哪怕只能让它变亮一点点,也好。
如果有人因为身处黑暗而感到绝望,我就去试着把他带出来。
如果他死了,我就去杀了害死他的人。
走在回去的路上,雨势依旧蛮大……
不过,身上早已湿透,倒也感觉不到更湿了,只是那沉重的湿冷感贴着皮肤,更加令人不爽。
……
……
……
(三)
寡人的妹妹,二舞空,是个经常犯傻、总是闯祸,却又异常黏人的女孩。
我对她的感情颇为复杂,可说是又爱又“恨”。爱她的纯真与依赖,“恨”她太爱闯祸,在学校里也总是惹是生非,害得教书先生三天两头派人来叫我过去。
有时候气急了,甚至动过把她赶走的念头。可转念一想,这丫头孤苦伶仃,着实可怜。
但若没有她,兴许,我早就因悲痛绝望而疯癫死掉。或者在某一天,伤痕累累地倒在某条冰冷肮脏的巷子里,再也无法动弹。
或许在绝望的深渊里,我总还抱着一丝让自己活下去的渺茫信念。但是,当看见无辜的人在我眼前凄惨死去的那一刻,我真希望全宇宙、一切存在之中……唯独死掉的是我一个,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我说过,我身上的负能量太重了。
如果没有人陪伴,我大概早就因为过度杀戮,或是无法排解的压抑,自己躲起来孤零零地疯掉、死去了。
天意弄人。
许多时候,我要救的人最后还是丧了命。不止一次……终于,我开始怀疑自己。
如果不是我发了疯一般地扑上去,而是换作别人去拯救他们,能否成功?
虽然我从未看见还有别人像我这么做。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或许,我也仅能在最后,为他们许多人终究未能逃脱的死亡,发出无力的呐喊与怒吼。
压抑的心情如影随形,我每天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我从未想过成为什么救世主,仅仅是想为那些消逝的生命默哀。
可我的无能,并不会因为悲哀而改变。就好像我们有时候只能默默掩饰和藏起失败,避免被人指出来反复嘲笑。
有时候,我们忍不住就会对自认为“信任”的人倾诉,如果对方能理解,固然是好;若不能呢?
那么,有可能只会迎来反讽和翻脸。
或者说……
死掉了,可却是个“好人”?
有的人本该一世平安,最后却无辜受害,也只落得旁人一声“可惜”。
他们出现的唯一意义,似乎仅是告诉活着的人要小心行事,不要乱当好人。
这样一来,实在让人觉得他们死了也白死,白来世上一遭。说什么善有善报,本质不过是谎言。本质上,一个人来到世上,不是来讨债,就是来还债。
但,也无需因此彻底悲观。
有些人的魄力恍若浩瀚大海,千钧一怒,可令天地变色。
那些人能令大地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什么?
二营长,你又是哪类人?
我大概不算左边,也不算右边。我算个……想死,却又暂时死不了的人。
我也知道今天自己死不了。可是,不久前才有个女人在我面前丧命,心里实在无法平静。
你会想到死了以后,如何得知世界上发生的其他事情吗?
谁都会想:我死了以后,别人来祭奠我,我能不能对他说话?
你不能。
你甚至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样的生命,只能算是无奈的造物。我看着别人的逝去,便暗自叹息他们的一切都结束了。永远,都不会再有后续。
站在毫无遮挡的家门口,足足淋了三刻钟的雨,我才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花篮里的花,被我小心地用外衣包裹着,倒是没有完全湿透。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和淡淡食物气息的味道涌来。舞空正趴在厨房的地板上,嘴里叼着一根光秃秃的糖棍,不知在玩什么。
『趴地上你不嫌脏!』本就心烦意乱,我冲着她吼了一声。
但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好像根本没听出我在骂她!?还以为我在对空气说话!?
『舞空,过来,送你朵花。』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哥哥~』她立刻抬起头,满心欢喜地跑过来,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你回来啦?』
『花送给你。好妹妹,你又趴地上!』我怒极反笑地说道,伸手想拍她脑袋,又嫌她头发沾了地上的灰。
『谢谢哥哥~』她笑眯眯地接过那几朵还算完好的小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好香哦。这种花能不能吃啊?』
我看见她嘴上还叼着那根糖棍,表情很是无奈。
『你又偷吃糖,不是说过一天只许吃一颗吗?早上你已经拿过一颗了。』
她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辩解道:『不是的啊,哥哥,有朋友到家里来了,我才请它们吃糖呢。』
『哈?朋友?在哪,你倒是说说看,我连个苍蝇都没见到。』我环顾四周,家里依旧是我离开时那副略显凌乱却安静的样子。
她指了指厨房里面:『就在墙角咯。』
『…………』
于是,我跟着她来到厨房墙角。她好奇地指着墙根细微的裂缝,那里正有几只蚂蚁忙忙碌碌地进出。
我这才想起来,舞空失忆以后,这几年家里确实很少看到蚂蚁。大概她偶尔看到了,也一下子没想起来问我。
近来,天炎年年洪水泛滥,潮湿异常,蚂蚁反倒比往年多了些。
『哥哥,这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它们要来抱我扔在地上的棒棒糖棍呢?昨天就是这样子的诶。』她蹲下来,好奇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小点。
寡人翻了个白眼。『就是你乱扔糖棍才会引来蚂蚁的吧?』
『蚂蚁?它们都叫做蚂蚁吗?难道每只蚂蚁没有自己的名字吗?嘿嘿嘿嘿,就好像我和哥哥这样。哥哥叫二营长,我叫二舞空~』
我不由得嗤笑起来。『就算蚂蚁有名字,你能当面认出它们谁是谁吗?你看看,这满地爬的,哪只蚂蚁长得不一样?不给每只蚂蚁取名字的原因就在这儿。』
『呃……』她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不过话虽如此,寡人心里终究认为,等到人类的数量达到百亿、甚至千亿以后,个体与个体之间,恐怕真的就和这些蚂蚁没有太大区别了。名字、身份,在巨大的数量面前,都可能变得模糊。
『够了,不用管它们。蚂蚁这东西哪儿都有。我也管不了,杀不完。其实危害不大……但你别再扔糖在这里了,要不然它们会越聚越多,繁殖到泛滥的。到时候一进厨房,看到黑压压一大片,说不定还会咬你。』
『呃……』她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我之所以没动手清理这些蚂蚁,大概也和宇宙暂时没打算灭杀所有人类的理由差不多。
懒得动手,懒得想法子。
蚂蚁会繁衍生息,繁衍无数的后代,可这对我有什么实质影响?
不管它们怎么繁殖,终究只是我家里墙角的一窝蚂蚁。
寡人以前也曾幻想过,神明把人类和宇宙间的生命当成宠物,想看着我们长大或疼爱我们。可现在看来,当初的想法也天真得可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洪水、火灾、地震、雷霆……哪一样不能轻易夺走古往今来千千万万的生命?
宇宙若大发神威,惩罚起生灵来,又何曾有过半点温柔?你好意思说它把你当成家里的宠物那般呵护吗?家里的宠物饿了,你会喂它;可你若在天地间饥肠辘辘,只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寒风与饥饿之中。
你还指望宇宙期待你繁衍多少后代吗?还相信它有什么“好生之德”吗?
人类的出现,绝不是宇宙精心豢养的宠物。这件事恐怕连宇宙自己都未曾预料,就像菜园里偶然长出的野草。它对你是极其冷酷的。活在世上,不能靠它,只能靠你自己,靠你历代祖先筚路蓝缕的积累。
如果实在觉得你是上天的宠儿,恭喜你,你活在一个非常幸福的环境里——无论是家庭,还是社会。
而不是像我常常看见的,那些在贫民窟里血泪流淌、动辄被贵族老爷们殴打虐待的所谓“贱民”。
回到此刻……
小丫头似乎安心了些,于是又拉着我的胳膊往房间里拽。『哥哥,那我们睡觉吧,我等你好久了呢。』
『你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分床睡?大家都老大不小了,睡一块真不好。』我试图讲道理。
『诶?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她却直接无视了我的抱怨,开始装傻。
算了,无所谓吧。
我习惯了,这丫头就是喜欢打哈哈,每次一谈到她不愿意的事情就这样。装模作样地想糊弄过去,而咱就是单纯脾气好,往往也懒得跟她斤斤计较。
刚一躺到床上。
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回来之前本就喝了不少酒,此刻眼睛一闭上,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实了一般。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水。
它在蒸发。
蒸发。
蒸发。
蒸发……
蒸发啊,蒸发。
蒸发,蒸发……
水不见了,我整个人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梦境之中,星辰飞逝,光阴穿梭……
现实里极端失意的人,连梦境里也满是失去与坠落。
总是做些噩梦,醒来时又常常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空有意志却无处伸张。
我做过两个无法忘记的梦。明明我是个记性不算好的人,可是,只有这两个梦,在我目睹之后,至今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曾遗忘。
第一个梦,是我梦见自己站在无尽的群星之间。
不知道在和谁,激烈地辩论着宇宙究竟是精密的发条,还是随机的骰子。
而这第二个梦,便是现在正在经历的……
它不止发生过一次。
第二个梦。
我再度坐在那块冰凉而熟悉的大石头上。那个熟悉的老头子又来了。
他依旧戴着那顶略显陈旧的棉帽,身着厚实的棉袍。有时候我甚至在梦里的沙漠中看见他,他也是这副打扮。
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散落在我们周围。我和他站在能将人吹得站立不稳的狂风里。
我做的梦,就是每天和他战斗!永无止境的战斗!
为什么每天都会出现这样的梦境?
无论我选用什么兵器,他就用和我一样的兵器。可我永远斗不过他。
他的每招每式,威力都远在我之上。
在我竭尽全力,刀风才能挥出一尺远的时候,他的刀却仿佛蕴含着滔天怒意,一刀斩出,便可撕裂数十丈的空间!
寡人一度认为,这可能也是那些死在我面前,或死在我手中的人,其怨念出现在梦境里的幻影。是来向我索命来了。
有些怨恨我杀了他们,有些怨恨我没能救下他们,都化作鬼哭狼嚎前来报复。
其实,拜我这副凶相和所作所为所赐,有时争斗难免。我在街上,也不是没看见过有人脑袋搬家的场面,甚至能做到心无波澜。
但这样的打斗,永远以我落荒而逃告终。
手持关刀的时候,他甚至能跃至我的头顶猛劈而下,差点将我整个人从中劈开!
拜他所赐,孤开始怀疑自己是个“假人”——长了假的胳膊,假的脑袋,假的力量。
终究是又输了一次,和之前无数次没有任何不同。
我并没有什么不甘心,毕竟我和他的实力,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可是,我依然每天在梦里和他战斗。
一旦我握住武器,就会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是战士。
我要做的不是看向身后,后悔或畏惧。
而是和眼前的敌人战斗,直到我自己倒下为止。
……
后来。
我想到了自己的愿望。
我每天都害怕有人在我眼前死去。只要发现任何一丝可能,我就会扑上去战斗。
难道在梦里,我也是因为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许是害怕自己无力阻止),才一次次向着这个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挥舞着徒劳的刀刃?
那么,意义何在?
这个梦……
本来就只有寡人和他。永远都是这样。
就好像生和死那般孤独,找不出既非生也非死的“第三者”。
只有我和他……每日每夜,每场战斗,都只有我和他……有时候我渴望能有其他人出现帮我,可永远只有我和他。
在我差点被劈死的时候,只有我和他。我只能拼命说服自己的肌肉不要恐慌,一定要躲开。
在我被打倒,万般绝望灰心,绞尽脑汁想法子反败为胜的时候,也只有我和他。我明明无法战胜他,也唯有继续饱含孤独地战斗下去。
老头子是个哑巴。这或许是我对“全则必缺”的最好理解了。
他很厉害,每次打斗都能将我置于一直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境地。完全打不过他,唯有拼命逃窜、格挡、周旋。
但是,他从来不说话,也不会做出任何羞辱对手的举动。
我通常这样理解他的做法:他脾气暴烈,而且实力深不可测,天下无敌,完全拥有心情不好就胡作非为的资本。
这老头子一天到晚闷声不响,每次要动手也从不废话,直接抄家伙就打上来。
大概是他甚至懒得羞辱我吧,在他眼里我就像只蚂蚁。他要是真动了怒,根本不用故作姿态,当场一棍子就能把我抡死,结束这场“游戏”。
换句话说,他的实力完全可以做到看谁不爽就灭谁,无需任何理由。
寡人丢掉了武器(在又一次惨败后),依旧气喘吁吁,但逃跑的速度不快,差点又一次送命。
嗯……如果有什么人物设定之类的。
我大概属于那种打架威力尚可,但行动不够灵活、战术不够多变的类型。
结果,后来,两人又准时“休战”了。
他对于“打”很讲究,总是在某一个特定时刻准时停手,仿佛遵循着某种严格的规则。
每次打完架以后,他直接把家伙一丢,便不再看你。
然后,老头不再主动招惹你,而你再去惹他也没用(通常结局更惨)。
我们每天打完就要“休息”,而这时候……因为他不会讲话,于是,我们“交谈”的方式就是用树枝在沙地或泥地上写字。
但是今天……
他突然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几行字:
『教了你三年,我该走了。』
我对于他竟然也记得日期这件事诧异不已,但还是写道:『你怎么了?』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能三年不忘记这个梦境的内容,已经很难得。但很可惜,你的精神力……要用尽了。』
『什么意思?』我心中一惊。
『其实,世界上会有很多人都做过类似的梦。因为这种梦境,本质上是一种在宇宙中游荡的“意识波”。这种意识波是发散的,会影响很多人。但大多数人也排斥这种外来的意识波,往往一瞬间就会遗忘自己曾经受到干涉。用你们……或者说,用一些能理解的说法。这可以算是一种“精神干涉”或“信息投射”,但只对极少数特殊的人有较强作用。而你,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份子。而你,竟然将这个梦清晰地保存了三年……简直是……万古无一。』
虽然他这么说,显得轻描淡写。
可寡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子每天活在命运的摆布下,堪称奴隶,天天过得苦大仇深、无人理解也就算了。结果,他告诉我,现在连我这苦大仇深的生活感受,也可能不是完全“真实”或“自主”的,而是受到了干扰?可我却痛苦得万分真实!
然后,他现在又说,我的精神也不是彻底属于我的东西了?
如果精神都不是我的,那我凭什么要承受精神上的折磨??
他这么说不就等于暗示,我只是某种更高意志(宇宙意志?)所决定的玩偶了吗??
我还是被“创造”或“影响”的,我不完全属于我自己??
那为什么我的一切痛苦都要由我自己来承受呢?那个所谓的“创造者”或“影响源”,其意义又在哪里?
『那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的家人在哪?』我在地上急促地划出问题。
『没有谁指使。我的故乡……太遥远了。遥远到你或许永远无法理解。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吧。记住,无论力量如何,别做施暴于弱小的人。』
孤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遥远的地方么……是在天外面吗?
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天神下凡?难怪在战力上天天把我当蚂蚁一样碾压。
老实说,如果不是内心深处那股想要保护他人、因而渴望不断变强的执念支撑着……
整整三年了,每天在梦里挨打挨揍,落得遍体鳞伤、头破血流,谁愿意来试试?
本能还想继续战斗下去,只要不倒下,就不允许任何事情阻止我。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经常忍受不住这样的痛苦。因为这不是单纯的肉体痛楚,而是肉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折磨。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挨揍,只觉得憋屈。也几乎没看到自己因此变强,有时候反而因此变得疲惫不堪,以至于在现实中对付那些本应能打败的敌人,这种简单的事情也常常令我苦不堪言。
真正的痛苦是语言绝对无法完全表达的。如果一个人还能用语言描述自己的痛苦,那只是因为他尚能承受。
痛苦本身,往往远远超越心灵的承受能力。一旦感受到那种真正的、绝望的痛苦,痛苦者本身便会“哀莫大于心死”,连活下去的欲望都可能丧失。
有时候,如果你总觉得自己“活够了”,这未必是一件好事,或许是某种预警。
寡人不由得,还是释然了一些。
『我欠你的,将来等遇到你再奉还吧。』我写道。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继续写下去。
『你不欠我,或许将来是我欠你。倒不如两两相欠,人不欠我,我不欠人。他日若有缘再遇,你我举杯,畅饮一番。』
『…………好吧。』
他的惆怅与对未来的忧虑,似乎只停留在最后那深深的、无言的凝视之中了。老头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周围的雾气,最终化作了坚硬的石头。
我用左手合抱住右拳,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左手象征和平,右手象征武力。军人用右手敬礼,是因军人不能畏惧武力;但侠者最好不要把武力当作炫耀的牌面。
人民可以尚武,绝不可以尚暴。极右的思想是不可取的,那只会让你学到以欺压弱者为乐。
但也不可极左,完全否定武力的作用。必须有人以武力捍卫每个人不受侵害。
我拾起地上的一柄断刀,以刀为笔,在沙地上为他,也为自己,即兴赋诗一首:
云淡风轻泰山重,
恩怨荣辱俱灰尘。
龍潭虎穴何足惧,
剑戟丛中久鏖兵。
减几分闲气怨气,
轻者鸿毛死何惜?
添几分壮志豪情,
義不负心死何言!
不管怎么样,这位老头子(无论他是谁,是什么)的“大恩”,我铭记于心了。至少在这无尽的、孤独的梦境战斗中,他算是一个难得的、沉默的“对手”兼“知己”吧。
我默默地看着梦境中即将彻底黑暗下来的天空,用尽力气,仰天长啸。
梦境,最终也在一片无声的崩塌中,彻底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