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炎历史下篇·第三篇记载《淬火成钢:十七至十九岁的峥嵘岁月》
史书以沉浑的笔触,记载了他从十七岁到十九岁的跌宕历程。
纪元1437年底(时年十七),少年投身于天炎某国的军队。在领取兵器与护甲时,他与另一名目中无人的新兵同时看上了同一柄锋锐的长枪。二人互不相让,于队长面前当场较量。一场拳脚与意志的碰撞后,这件趁手的兵器终被大获全胜的少年所得,也预示着他军旅生涯以竞争与胜利为开端。
纪元1438年1月,新兵编入行伍,开始严酷的操练。营中总有好事者,见少年沉默寡言,便想挫其锐气。数人围住他,盘问来历。少年目光平静,语气却如寒铁相击:『自我流浪乞讨时起,曾有三次,饥民欲杀我而食肉;我一生之中,亦有七次因救人反遭背叛,最终皆是我手刃背信者。来此之前,我杀人最多的一役,共诛三十二人。因我逐一清点过他们的尸首——为求生存,我未打算放过任何一个。』
闻者心惊。有人却故作深沉,讥诮道:『你可曾想过,你努力至今,不过是从一个小些的牢笼,跳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犹如困兽,从木笼移至石院,心境虽有不同,终究难逃樊篱。』
少年直视其人,答道:『英雄永不为囚。他们只会战斗,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那人反问:『即便战斗至最后一息,又能改变什么?』
此次,少年未再作答。
因为,少年知道这个人说话者只会纸上谈兵,从未真正体验过濒临绝境、将生命燃烧至最后一刻的滋味。
人类的体内,存在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被称为“肾上腺激素”。
肾上腺激素由肾上腺髓质的嗜铬细胞合成并秘藏。人体遭受外界剧烈刺激——无论是极致的恐惧、刻骨的疼痛,还是生死一线的搏杀——交感神经系统便会如警钟般轰然鸣响,将肾上腺激素瞬间释入血液。
首先,在极限情境下,人类的反应速度可能因此提升最高五倍。于电光石火的一两秒内,此人便等同拥有了后世奇幻作品中描绘的“子弹时间”之能。
肾上腺激素会调动全身所有器官、所有肌肉、所有神经,将人体原本不足百分之百的体能利用率,急剧推升至百分之三百!!!
换言之,这是借我全身精元寿命一战!!!燃烧我的精血!
此时,激素将使肌肉爆发出全部潜在力量。短时间内,此人的气力甚至可暴增两至三倍。获得此力者,将携着拼却性命的决绝投入战斗,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用俗气一点的话来说,如果我没受伤,我不会动真格,也许看见咬人的老鼠我都会躲,但是,一旦我发现自己生命受到危险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人类为什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生活至今甚至成为生物链顶级的霸主!!!
我会如史前那些用长矛猎杀妖兽的先祖战士们一般,用我的生命去重创将我视作猎物的猛兽!我敢以伤残之躯,换你一命,甚至以尚存之力,换你两命!
所以,一旦我中了第一刀,我的身体就会爆发出全部潜能,接下来我会努力在你砍我
一刀,咬我一口的时候砍你两刀,然后用拳头、脚、视野之内的一切杀死你!!!
什么?你说我会畏惧疼痛?
错。从这一刻起,我已将一切痛楚屏蔽!!!即便肢体被碾为肉泥,我亦能断腕求存,愈战愈勇!!!即便失去一臂,我另一臂或将爆发出更可怕的力量,将你彻底摧毁!!!
纪元1438年二月,营中有些兵油子想捉弄新兵,以前辈身份命他们半夜去后山的乱葬岗,打扫那些阵亡将士的荒坟。结果,当夜坟地中竟窜出一头自深山袭来的魁梧大虫(强壮猛虎),接连咬死三人。当它扑向第四个目标——少年时,少年在受伤后暴起,竟奋力骑上虎背,以铁拳为锤,一拳接一拳,硬生生将猛虎的头盖骨击至碎裂,最终徒手将其毙杀。归营后,少年因此壮举被破格提拔,连升两级。
纪元1438年七月(时年十八),在一场艰苦的城池防御战中,少年屡屡崭露头角。每战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斩敌无数。因其骁勇,战功连连,随其上司在半年内打了许多胜仗。
纪元1438年九月(时年十八),命运骤变。少年的上司遭军中内奸编织通敌罪名,含冤被害。少年亦被视作同党,遭牵连贬谪,发配至城外偏僻的草料场看守草料,并兼管附近一间刚刚倒闭的马场,负责喂养其中被收购的骏马。
马群之中,尤以一匹名为“疾风”的骏马最为神骏,且自第一日起便对少年流露出非同寻常的亲昵。少年接管马场当日便买下了它。从此,疾风日日绕他而行,情谊日深。此马脾性颇怪,若有其他马匹接近少年,不论公母,它必冲上前一头撞开,后来甚至在马群中见谁打谁,硬是打出了“马王”的地位。然而当少年骑乘时,疾风却温顺异常。无论白昼黑夜,只要少年心绪烦闷,它便载着他在附近草原肆意驰骋,跋山涉水,以解其失意之愁。疾风晚间回到马厩,也常彻夜难眠,或半夜惊醒,向着少年住所的方向引颈长嘶,呼唤他的探望。
纪元1438年十一月(时年十八),昔日的阴影再度袭来。少年一位往日的战友竟背叛投敌,逃至敌国,并向敌军的指挥官告密:『他(即史书所载的大秦神龍)便是当年与你们屡次交锋、令你们损兵折将之人。』敌国闻讯,派出二十名精锐骑兵,乔装成民夫潜入境内,伺机袭击草料场,意图暗杀少年。
纪元1438年十二月底(仍为十八岁),某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袭击发动。少年以一敌十,在皑皑白雪与凛冽寒风中连杀四名精锐。随后,他手中长枪如龍出渊,势不可挡地脱手飞掷,当场将那个背叛自己的昔日战友贯胸而过……
枪尖刺入血肉的瞬间,他认出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曾经的袍泽,如今已背弃了所有的仁義与誓言。
少年仰天长啸,悲愤与决绝交织。他舍命搏杀,最终击溃了剩余的敌军。然而,草料场火势已无法控制,所有草料尽数焚毁。马场中的马匹受惊,纷纷冲破栅栏四散奔逃。战后,少年亦不知所踪,连夜消失于苍茫雪夜之中。
纪元1439年一月(时年十九),据野史传闻,少年出走途中,偶然撞见一伙强盗正在劫掠。他拔刀相助,救下一位被围困的千金大小姐。不料对方惊魂甫定后,竟刁蛮无礼地指着他的鼻子斥道:『本姑娘自幼习武,若得兵器在手,自能击退这些毛贼!似你这等贪图酬劳、趁势牟利之徒,本小姐不屑一顾!』
少年闻言大怒:『你对我屑与不屑,无关紧要!若我对你遭遇冷眼旁观,此刻你早已沦为贼寇的压寨夫人!』
不久,大小姐的家人闻讯赶来,见少年衣衫朴素、身无长物,便赠予他一些盘缠以示感谢。人群中却有人认出了他,失声惊呼其为“那位老神仙的高徒”(指少年曾栖身的道观)。
纪元1439年二月(时年十九),少年在那千金家族中暂留一月,应请教授族中子弟枪棒武艺,告诫他们须以武力捍卫家园,而武艺唯有苦练方能成就。
他本就是沙场老兵,此事做来得心应手。不料正当众人习武热情高涨之际,那位大小姐却阴阳怪气地来到练武场,接连讥讽他教的是“半吊子功夫”、“花拳绣腿”。
二人言语不合,互不相让,当天便各持兵器,当真比试了一场。家族小姐却一败涂地(究其原因,以往族人与她切磋皆因顾及身份而屡屡相让)。此战过后,少年心中既觉不快,又懊悔自己对女子出手,当夜便收拾行装,退还所有受赠银两,再次不辞而别。
翌日,大小姐疾追而上,在他身后又急又气地叫骂,却又让他回来。少年却始终未曾回首,策马疾驰而去,再度消失于人们的视野。
纪元1439年三月(时年十九),野史又载,少年再度流落无依。路过一处偏远乡野时,忽闻前方人声鼎沸,二三十个农民正惊慌大喊。他走近一看,只听人喊道:『山上下来的野牛,跟咱地里耕田的公牛打起来啦!!』
原来此地偏远,山林中豺狼虎豹、野猪野牛时常出没。一头强壮的山野公牛为争夺领地,径直冲下山坡,与村民赖以耕田的家养公牛激烈角斗。这头野牛比耕牛壮硕近一倍,筋肉虬结,蛮力惊人。
少年见状,二话不说,抱起路边一根未及锯断、重约七八十斤、长近两米的粗大树桩,疾冲上前,挥动这沉重巨物,接连两下猛击在野牛头颅侧部。野牛遭此重击,一阵晕眩,头破血流,惊惧之下掉头逃回山林。
然而,自家那头耕牛却在此刻发了狂,竟调转犄角,朝少年猛顶过来,误将他也视作了敌人。
村民们惊呼连连,叫少年丢下树桩,爬上田埂逃命。少年却以树桩为棍,一记横扫击在耕牛前腿,使其踉跄栽倒。随即,他扔掉树桩,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攥住套在牛颈上的绳索,竟以一人之力,与这头发狂的巨兽在泥田中角力僵持。
一人一牛,在田野里搏斗了近一刻钟。少年越战越勇,一次次借力将疯牛掀翻在泥泞中,以全身重量与技巧将其死死压制。而那耕牛虽疯狂挣扎,却渐露疲态,竟终究不敌这人类的顽强。
最终,在赶来的村民帮助下,疯牛被合力按倒在地,直至恢复平静。而当众人回过神来,欲寻那勇斗双牛的少年时,他早已悄然离去,不见踪影。
野史续言——那位曾收留他的老道士,恰在附近目睹了少年勇斗双牛的全过程。事后,道士将他唤至林中,慨然道:『弱者怨事憎人,英雄顶天立地。这几年你的事迹,我常下山打听。有人说你剿灭匪寇,有人说你卫国杀敌。然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你救了这头耕牛也就是救了这些田地。我亲见之,故已经深信不疑了一件事。我山中弟子,从此无人能及你之境界。』
正言语间,忽有弟子匆忙来报:『师父!村外发现两千余名身披兽皮、手持弓刀的游牧骑兵!』
此言一出,无需多言,众人皆知游牧骑兵此时出现在边疆意味着什么。
此后,不用言说,大家都知道游牧出现在边疆是做什么的。
如果他们是过来做生意的,和平交易,必是驱赶着牛羊,向着你载歌载舞的一路走来。
如今他们执刃挽弓,悄然掩至,出现在你们附近,事情就凶多吉少了。
听到这里,师父没有说话,少年拍拍身上的尘土和污渍走了上来。
『我去抵御他们。』
于是,一幕奇景于村口上演。
游牧部族本欲洗劫村庄,夺取财物粮秣,却见那位“打牛勇士”单人独骑,横枪立马,巍然拦在了进村的唯一道路上。
游牧骑兵本欲立即发动冲锋,但当他们亲眼目睹了方才田地中那惊心动魄的搏牛之景,无不心生震撼。
草原人也有许多高大者、更兼有多力士,但若要制服壮牛,少说也需两三名壮汉协力,且多为对付牛犊。没有人会找那些发疯的成年牛打架。而眼前这位勇士,竟能独力搏击成年疯牛,甚至看似犹有余力!
此等勇武,闻所未闻。看这位英雄云淡风轻的模样,不仅仅可以自己冲上去单打一头成年的牛,说不定能打两头、三头!
然后,有四五个极其年轻的人结伴上去挑衅他,十回合以后,全部被刺死马下。
这下好了,死了五个,就没人敢上去了。
还是过了一会儿。
大家突发奇想,有人说,说不定一百个他就挡不住了。
终于,有骑兵焦躁,挥鞭抽打战马,欲强行冲锋。然而,少年座下那匹名为“疾风”的战马,猛然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惊天嘶鸣,怒视着前方千军万马。
此嘶非同凡响,竟带着百兽之王的威压。一时间,对面军阵中竟无一头战马敢在主人的鞭笞下前进半步,甚至有几匹烈马受惊,将背上的主人掀落在地。
于是,大家不寒而栗。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对面显然就是大家伙没法战胜的天炎战神(虽然这家伙后来真的变成天炎战神了)。
此时,游牧大军中,那位统率大部落南下意图攻城略地的可汗已将诸多将领、子嗣分封为南方的诸侯、大王、郡主、公主。可汗最宠爱的公主亦随军而行,此女美艳绝伦,却非寻常娇弱女子。
她策马回到一位中年统帅身边,以部落语低声道:『他们竟有如此勇悍的“打牛勇士”,前所未见。即便我们攻下此村,恐怕后续也会招致更多悍勇之辈的阻击。』
一位暗恋公主已久的年轻侍卫听闻,心中顿生不服与嫉妒,用部落语高声嚷道:『他能打牛,我就能打他!我比牛厉害!』话音未落,他便拔出弯刀,手持铁盾,狠狠抽打战马,独自冲向少年。
『拿你的命来!我要当上草原第一勇士!』
少年不知他说些什么,只是喝道:『你要动手,那就跟他们一个下场!』言罢,策动“疾风”,如离弦之箭迎上。只见枪影一闪,那侍卫手中的盾牌竟被一枪刺穿,长矛余势未衰,径直贯入其咽喉!
游牧阵中顿时一片哗然,人人胆寒。想来也是,此人力能降服双牛,区区一面铁盾、一身皮甲,在他面前与纸糊何异?
少年立马,声震旷野,他拿着长枪扫了一圈,指向众人
『怎么??就没有更勇猛的将领出来分个高下??难道是乌合之众不成吗??』
阵中多有通晓天炎语者,可汗公主因自幼受内地名师教导,亦听得明白。
她蹙眉对中年统帅道:『即便杀了他,所得不过此村区区存粮,仅够我大军数十日之需。然观此人胆魄,恐我长生天万千子孙亦无人能及。长生天或反以他为荣。若我们杀之,恐触怒天威,纵有三十年、三百年粮草,也难抵天罚。』
中年统帅沉吟:『如此……只能退兵?』
彼时北方春寒未消,草原又逢干旱,若无所获,部族中老弱恐将饿毙十分之一二。
可汗公主身着一袭雪白貂裘,绒毛细密,衬得她容颜如玉。
她忽地跃下白马,独自向前行了五十步,依天炎礼仪,对少年抱拳一礼。
『勇士,若你愿随我们返回草原,我可许你统率五千精锐铁骑。』
少年并未将枪尖指向她,仍警惕着后方大军,朗声道:『然后呢?随你们南下,屠戮无辜百姓?我信不过你们。我会与此地村民共存亡,血战至死!』
公主微微睁大美眸,贝齿轻咬朱唇,显是讶异于他的回答。
『勇士,若你的妻儿亦是牧民,何不以草原弯刀与骏马,快意恩仇,搏个前程?』
此言反而激怒了少年,他枪尖一抬,首次直指公主。
『快意恩仇?你所害的,是别人的父母子女,你令他们流离失所!何快之有?你所教的,是让自己的后代只知杀戮掠夺!于他而言,你又何恩之有?此等行径,我绝不认同!我要靠手中之枪,护佑天下每一个无辜之人!今日要战便战,我与你们在此决一生死!只要我还活着,一人也不得过!』
游牧军阵见公主被枪锋所指,顿时一阵骚动。
数百名忠于公主的骑兵蠢蠢欲动,欲一拥而上将其救回;旁边却另有一二百心怀异志者,则暗中盘算着趁乱袭杀公主,再嫁祸于少年,图谋汗位。
一名脸上留有四五道狰狞伤疤的弓骑兵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他自恃箭术超群,能在百五十步至两百步内精准命中,此刻虽略超此距,仍狠戾地张弓搭箭,瞄准少年与公主的方位,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这一箭射出,不是射死那南人,便是射中公主。射死他,我便是头功;若误伤公主,我便推说是失手误射。我乃部落第一神射手,第一摔跤手!大汗岂会因一次“失误”而杀我?』
可是,他大错特错了。
如果你的失误甚至到了“误杀公主”的地步,试问你又和草原第一勇士还有什么关系呢???
你能犯下这个失误的话,就说明你并不是草原第一勇士,你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冷箭离弦,化作一道索命黑影,瞬息已至!有些眼尖的战士察觉此箭轨迹诡异,似直奔公主而去,不禁失声惊呼。
公主闻声回头,箭矢已近在咫尺!
那叛徒首领臂力惊人,箭矢去势极快,近乎百米秒速,且出其不意,自忖二人绝难闪避,甚至可能“一箭双雕”!
公主霎时花容失色。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手中长枪如龍摆尾,“疾风”亦通人性般猛然前冲。枪杆精准扫中箭杆,将其击飞!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不过五秒。
『你的手下,这一箭倒是狠毒。』少年怒极反笑,语带嘲讽,『箭尖再偏上几分,取的是我性命;再低下些许,你便必死无疑。此箭若再快半分,穿你腹背而过,余势仍可伤我。所幸,我反应还不算太慢。』
公主强抑心中惊涛,面上不露声色。待镇定下来,她转身怒视放箭方向,以部落语厉声斥问:『方才谁人放箭!?我尚未下令进攻,正与对方交涉,何人如此大胆,视我如无物?莫非想将我们二人一同射杀?!』
此番怒斥,令原本躁动的骑兵们暂缓了动作,不得不遵从“谈判”之态,忠于公主的部众更是严阵以待。
这么怒斥一番,原先打算进攻的骑兵们按兵不动了,只好接受谈判的说法,忠于公主的决定。
那放冷箭的首领心中大慌,没料到必杀之箭竟被接下。他见周围同袍眼神有异,心知不妙,竟猛夹马腹,冲出本阵,一边再度张弓,一边狂笑:『罢了!公主,索性借你头颅一用,向别部邀功请赏去吧!!!受死!!!』
此人凶性大发,瞬息间连发两箭,一箭射中公主所乘白马的脖颈,骏马哀嘶倒地;另一箭仍被少年挥枪格开。前者意在令公主失去坐骑,沦为活靶;后者则足见其箭术狠辣。
『我本无救你之义务,』少年声音冰冷,『但既已为你挡下两箭,便以此为你性命之价。现在,我要你以撤军承诺,换取村中百姓平安。若不应允,第三箭,我绝不再挡。』
那叛徒首领正在寻找更佳角度,欲借风向射出致命第三箭。他所乘乃可汗赏赐的宝马,此刻已冲出数十步,后方追击的骑兵尚未赶上。
公主咬牙道:『我若死于此地,村中百姓同样难逃劫难。』
少年闻言,竟翻身下马,走到倒毙的白马旁,从其颈侧弓袋中取出一张装饰精巧的战弓与箭壶。
他拈了拈弓身,眉头微皱:『此弓岂是男子所用?如此轻巧,怕是女子平日射猎小兽的玩物罢?』
『你!』公主方才生出的一丝感激顷刻化为羞恼,『口气不小!你又有何本事?!』
『我在中原军中为步弓手时,所用硬弓重七十斤。为马弓手时,亦用三十斤强弓。』少年掂量着手中轻弓,语气透着不满,『似这等轻弓,二三十张叠在一起,怕也不及我旧弓之重。』
『莫要轻敌!』公主急道,『他是部落公认的第一勇士,父汗曾赞其箭箭百步穿杨!第三箭将至,若无趁手兵器,你我危矣!』
另一边,那叛徒首领见少年弃枪取弓,竟仰天狂笑,声如雷鸣:『哈哈哈哈!!!想用公主那过家家的玩意儿与我一较高下???我手中强弓重二十五斤,弓弦乃犀筋所制,开弓便需近两百斤气力!!!』
他自是听不懂天炎语,只在嘲笑公主的华美战弓中看不中用,气得公主直跺脚。
『无名小卒!!!看我双箭齐发,取你二人性命!!!』首领凶性勃发,弓如满月,两支利箭破空齐至!
一箭失了准头,插在公主脚边泥土中;另一箭直射面门。少年眼疾手快,自腰间拔出匕首奋力掷出。寒光一闪,竟凌空将那箭杆削为两截,箭矢歪斜坠地。
『什么?!』首领大惊,他本意一箭震慑公主,另一箭才是杀招,未料皆被破解。
『莫非他真是高手??』
惊疑之下,他竟勒马暂驻。
少年未理会其反应,转而低声对公主道:『我无法确信,若你身后大军一拥而上,不会连我一同格杀。立刻下令,全军止步,原地待命!只要我在此,可保你平安折返。』
公主依言高呼,游牧骑兵闻令,竟真的缓缓停住,万马齐喑,唯有风声呼啸。
少年又道:『告诉他,我的箭术,胜他百倍。』
公主虽不解,仍如实转达。首领闻言暴怒:『黄口小儿!我纵横沙场三十余载,箭下亡魂无数,开人颅骨如剥瓜子般轻易!敢出此狂言?!』
少年听罢公主转述,淡然道:『我于战阵之中射箭一日,可毙十敌。你射箭十日,也不过杀十人。相较之下,我之箭术为你十倍。你三十载所积,不过是我三年之功,何足道哉?』
首领听罢翻译,气得七窍生烟:『我不与你斗口,只取你性命!你一介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妄言杀我?!我定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少年对公主道:『既如此,便比箭术。我用你此弓,取他性命。』随即补充道:『教他知晓,草原人不及我天炎人之勇!』
此时,旷野狂风骤起,忽东忽西,毫无定准。烈日隐入浓云,军阵旌旗在乱风中狂舞不止。
首领策马盘旋,眼神如鹰隼般打量着少年与他手中那壶轻箭,心中暗忖:论箭术,自己必占上风。对方不过虚张声势,想吓退自己,又怕公主骑兵突击,故勒令其不动。可是,问题是怎么一箭射死这个小杂种?
只有一箭就杀了他,才说明自己的箭术高超无双!!而且,箭术古今绝伦!!
不错,若能一箭诛杀此子,不仅是大功,更可向公主及大汗证明自己绝无二心,方才一切皆可诡辩为“战术佯动”。
他正盘算间,忽见风向有变,正朝少年刮去,心中窃喜:逆风不利箭速,此乃天助!待风势再稳,便是其毙命之时!
然而,就在他分神观测风向的刹那,少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即逝的破绽。
『看箭!!!』少年猛然暴喝。
『啊??』首领骇然转头,却未见箭矢飞来——原是少年虚张声势,并未发箭。
此时,风依然是刮向少年的,双方距离有一百米远。
不见箭矢飞来。
这边,少年只是虚晃一发,其实并未开弓,只是对着他大吼了一声,惊吓首领。
另一边意识到了,只道并没有射中。
首领惊魂稍定,随即用部落语狂笑道:『何等箭法?!简直是烂如泥沼里的破鞋!!!我连箭影都没有见着!!!此等不堪入目的箭术也敢卖弄,还是滚回家干你的农活去吧!!』
『看箭!!』少年再次高喝,同时做出引弓欲射的假动作。
首领虽惊,却旋即识破,指着少年用部落语嘲骂:『小儿伎俩,徒增笑耳!小儿,小儿啊,把你的爷爷请出来都未必能够跟我一战!!我就看看你这一箭发出来又能如何??』
『看箭!!!看!』第三次呼喝声中,一支箭突然离弦,精准命中首领左腿。
『啊!!』首领痛呼,箭镞入肉不深。他勃然大怒,一把将箭拔出,狠狠掷于地上。
少年却对公主摇头:『你这弓实在太轻。百步之外,能中目标已属不易,难以掌控落点深浅,更乏致命之力。』
公主气得扭过头去,蹲在白马尸身旁,扯着衣袖一语不发,心中暗恨:早知如此,不如任他被射死,我或可趁乱脱身。此人屡番折辱于我,待他毙命,定要屠尽此村泄愤!
此时,那位一直与公主交谈的中年统帅策马趋近。他指向那叛逃的首领,直呼其名,以部落语高声道:『他已先中你一箭,而你尚未伤他分毫!依我看,他的箭术在你之上!若非用的是公主的轻弓,方才那一箭,你已毙命!!!』
一听中年男人也拿自己的战弓说事,也显然是被这第三人给激怒了,公主闻此言怒不可遏。
『住口!滚下去!!!』
中年统帅这才惊觉失言,慌忙单手抚胸赔罪:『公主息怒,臣下失言,甘愿回营领罚。』
公主愤然下令:『杀了他!(指少年)全军进攻!连同那叛徒,一并诛灭!!!』
少年却打断他们,指向中年统帅马鞍旁的弓袋:『他那张弓,重几何?』
中年统帅通晓天炎语,答道:『此乃大汗赐予继承人之宝弓,为彰草原武德,弓重八十斤,开弓需二百四十斤气力。公主所持亦为八十斤重弓。其余王子公主之弓,则为五十斤。』
公主忍不住讥讽少年:『你不过用惯七十斤弓,难不成还想用此等重弓杀敌?』
少年看都未看她一眼。公主再次感到被无视的恼怒。
中年统帅则道:『可用我的弓。此弓重十六斤,虽仅那叛徒弓力之半,然以你箭术,足以与之一较高下。』
『诛杀此人,一箭足矣,何需第二箭。』少年语出惊人。
接下来,令全场骇然的一幕上演。
少年单臂探出,竟将那张八十斤的可汗宝弓一把提起。他试了试弓弦,随即奔向“疾风”,自箭壶中取出五支箭,飞身上马。
『最后一次转告那外族蛮夷!』少年声如洪钟,『我这中原儿郎,今日便与他比试骑射。五箭之内,必取其性命!!!』
叛徒首领见他竟持八十斤重弓上马,且只取五箭,不由怒极反笑:『如此重弓,你便拉得开,射一箭的功夫,也够我发五箭了!!!』他箭袋中尚有百余支箭,更是恼怒少年如此托大。
少年不再多言,于奔驰中引弓如满月,第一箭离弦而出,挟着三百斤的惊人力道,如流星赶月!首领大惊,几乎擦身躲过,只见那箭深深没入后方一块巨石,入石近尺!后来多人合力,竟无法拔出,只得折断箭杆,将箭镞带回草原为证。
首领暴怒,立刻挽弓还击:『持八十斤重弓还敢先手?今日教你再无开弓之机!』他连珠箭发,两箭齐出。不料少年竟在疾驰中再度开弓,第二箭凌空射出,竟与首领一箭于半空相撞,双双坠地,同时策马避过另一箭。
首领更怒,竟三箭、再三箭连环疾射,眨眼间数十支箭如蝗群般罩向少年。
少年第三箭、第四箭接连射出,皆未命中。然此二箭,仍是他熟悉重弓手感的试射。
首领见状狂笑:『你已无箭矣!!!』他看得分明,少年腰带之上,仅余最后一支箭。而自己箭囊,尚余十之八九。
此刻,狂风忽然转向,猛烈吹向少年。首领大笑:『长生天佑我!!!风向在我!!!无论怎么说,此战是二百发箭对战五发箭!!!优势在我!!!』
史书记载:
此时双方已拉开二三百步距离。首领居高临下,顺风连发数十箭,箭如雨下。可汗公主与众人皆屏息观战。
少年为避箭雨,策马迂回,距离拉至三百步开外,彼此在对方眼中已如黑点。然首领箭矢仍绵绵不绝。
狂风呼啸,逆势卷向少年。他却于此刻,取出了最后一支箭。
他逆着狂风,在三百步外,将八十斤重弓拉至圆满,箭指苍穹,一箭向天射出!
箭离弦时,弓弦剧震,竟发出悲鸣般的连响,随后崩然断裂!
这第五箭,凝聚了他于天炎沙场千百次厮杀淬炼出的直觉,是万千次失败后沉淀的经验爆发!
箭出刹那,他仿佛看见昔日战友的面容,看见那位爱兵如子、最终蒙冤而死的忠勇将军、天炎脊梁、那也是自己曾经的将军。
记得自己在军中射箭有了成就时,他曾观少年射术后惊叹,他观看少年射箭的本事以后,便令少年展示百步穿杨之能、目标也放的很远了,结果,少年对手中的弓掌握可谓炉火纯青,依然三发三中。于是,将军大加赏赐,并且在诸将的庆功宴会中当众叫他出来夸赞一番,对着所有人说:『吾持槊,君持弓,虽百万之众奈我何!』
史书也说——此人一生纵横,神射古今无双。仅在其青年时期,死于其箭下的豪杰名将便已不可胜数,只是当时无人知晓,那些声名显赫之辈,皆亡于这个当时寂寂无名的小卒箭下。
第五箭如果不中,我在战场上这一辈子就白活了,正因为我没有白活,前面四次虽然失败了,这一次,我却知道这一箭能够杀你。
此箭,更是他下山以来,历经百战,为所有在天炎战火中挣扎的生灵而发!!!一张张牺牲战友的面容在他眼前掠过,包括那位于草料场引来敌军的内奸。
倘若此箭不出,天炎永无宁日!!!
此刻弯弓者,乃天炎之神射手!!!他以四箭为饵,窥尽天机,第五箭便是百发百中的奥秘所在。所以,天炎神射手比起草原的神射手,是更胜一筹的!!!
最终,这承载着逆风意志、由八十斤重弓射出的一箭,如流星逆旅,划破三百步长空,精准贯入那叛徒首领的胸膛!
首领惨嚎一声,人与坐骑一同从高处翻滚坠落。战马落地时已然气绝,血流遍地。首领被抛飞数十步,手舞足蹈,最终重重摔落,顷刻毙命。
或许,长生天确曾站在他那边,但那仅仅因为他是天之子孙。除此之外,他并无值得骄傲的资本。
少年纵马冲回,拾起公主那张轻弓,又从靴中抽出一支地上捡拾的箭矢,张弓搭箭,直指可汗公主。
『你在此立誓,即刻退兵,永不再犯此村。我便放你归去。否则,我便当作是那叛徒杀了你,与我无关。』
公主面不改色,依言立下重誓。
她于骑兵护卫下,缓缓后退,以部落语下令:『此人勇武,世所罕见。与之交锋,徒增伤亡,无益大局。传令,转向撤退。若遇附近匪寨,可“借”粮而行;若不借,则剿灭之!』
正史记载——其父可汗事后查知,那叛徒实为长子的心腹,其子亦怀不轨。且可汗自忖,若再南侵遭遇公主所描述的这位年轻人,当下确非取胜良机。此或为长生天所示意,不可强违。
至于公主,待其成年议婚时,竟于帐宫外豢养了一头极凶猛的斗牛,扬言:不能胜此牛者,纵有部落万千,亦不予理会。
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役,便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沉淀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