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埠丰——
菩提根是个好东西。相传远古时期菩提树的垂条在地上扎根,隔了三百个春天之后,长出来的便是妙行灵草。我一直以为这是谣传,可亲眼见到北沐瑶刚登上湖心岛,菩提根便有如神助般地生长,将地面撕裂出一条五尺宽的地缝,我这才开始相信妙行灵草和菩提根的渊源。
早年在娲母宫中,我曾听人说起,菩提根深入地下几百尺、纵横数千尺,五行地宫的结构就是沿着菩提根所造。若真是如此,那妙行灵草的用处可就不只是打开地宫的入口。菩提根贯穿地宫,若有妙行灵草随时与它的母根相接相应,岂不痛快?
岳凌飞到底是个年轻的傻小子,他以为妙行灵草替他打开入口就万事大吉,我却有妙行灵草时时陪伴在我左右,寸步不离。
况且我们来到冰潭中央、五星连珠之下、菩提根之前,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菩提可以疗愈,它今夜汲取天上的五星光华,效果更增百倍。我当年五脏受的损伤,两个时辰之内已恢复了两三成,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惊喜。地宫入口的一颗菩提根尚且有如此异能,地宫之内的无限能量、荣耀、机密和法力,只怕要超出所有外人的想象。
这个念头让我的血液开始发热。我注视着一旁安静的北沐瑶,她的担忧、不解、对岳凌飞和自己未来的困惑我都看在眼里,一个困惑的、执着的、怀孕的女人,现在正是她最脆弱的一刻。
于是我向她建议,“我们先在湖心岛上稍等片刻,看看他们下去之后有什么动静?”
我的话当然正合北沐瑶的心意。她恨不得此时就要跳下地宫去找岳凌飞,尽管那小子一路上……并不怎么理她。我想岳凌飞疏远她,多半是为了让她远离自己和地宫,可他怎么知道她已怀胎五个月有余?往常的北沐瑶或许还能猜到他的用心,可她现在一心只想找她的情郎。她想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她要证明他还爱自己,而不是移情别恋了纤腰细身的茹青。
时间在一刻一刻地走过。头顶的五颗星从正当空的位置开始往西斜了,菩提根的裂缝中一丝声音都没传出来。再过半个时辰东方就要发亮,五星连珠走到这一刻,光芒开始渐渐褪去,相互之间的吸引也在减弱、很快就要彼此远离。
地宫的入口不会开很久了。现在再不下去,就得再等九百年。我转头瞥一眼北沐瑶,她终于也转过头来,犹豫地向我开口说,“丰叔,我知道您必定会反对,但我请求您既然已陪我走到这里,就再放任我去做一件事。”
我说,“你想跟下地宫去?”
北沐瑶沉沉点两下头。她的目光伸向地宫,好像还在寻找那里的影子,“我求求您让我下去,妙行灵草能帮他。我求求您,您替我回昆仑山、执掌六合好不好?”
我长叹一口气。“傻孩子,丰叔哪能放你一人以身涉险。”
北沐瑶却说,“我不是一人!岳凌飞……还有他的同伴们都在底下。”
“所以我说你是傻孩子,”我走上去扶住北沐瑶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这天下除了丰叔,还有谁能说是肯定、完全、绝对跟你一条心?”
北沐瑶轻轻呼气,呼出她的失落和不甘心。她对我点点头,于是我挡在她身前,一脚跨入地宫的时候回身接过她的手,诚心诚意地邀请她说,“走吧。”
北沐瑶到地宫入口时,已怀胎五月有余。可是世上一年,地宫中不过是一日,五个月大的凡胎一旦到了地宫,半天的时间就会成熟,到那时,这个婴孩的降生指不定会给妙行灵草和北沐瑶带来什么麻烦,在北沐瑶临盆前留给我的时间实在不多。
“我们得赶快先跟上岳凌飞他们,”于是我与北沐瑶刚降下来,我便对她说。
她却将一只手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接着快步往前走去,不时左右扭头四顾,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我看见他们了,”北沐瑶回身指一指前头,“那边有个天井,他们刚刚就在那儿和一只金猴说话。”
妙行灵草竟然能看见地宫里发生的人和事?!我心下又惊又喜,连忙再问我的侄女,“那他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你能看见吗?”
北沐瑶紧紧闭上双眼,眉毛微蹙,接着她说,“他们从一个悬在空中的丛林花园离开,然后沿着台阶、好多级台阶上去——那儿的守神有一只虎、一匹马,打起来了!我看不清他们在哪儿,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的宫殿,下面四四方方,上面是个圆顶,周围四角各立着一只尖细的高塔。”
“——哎、不对,那只虎原本是人类,他是被囚禁地宫才变为虎形的。他是——他是中土曾经的王,他是岳凌飞的父亲!小心!”北沐瑶的惊叫脱口而出。我当年在娲母宫中看过一小段五行地宫的走势和各殿模样的描述,依据她的形容,心想他们必定已到了属火的太初殿。太初的守神是一匹名荧惑的马,听说它暴躁骄横,被关在它那儿肯定不好受……等等、岳凌飞一直说自己下地宫来寻母,难道说他的父亲母亲都被镇压在地宫中?
这世界愈来愈有趣了。
“我看见了,那里写着「太初」二字,而我们现在这里是「太极」。五行地宫若有五殿,他们定是在太初殿中。我们赶快过去,岳凌飞还不知道那老虎就是他父亲呢!”
北沐瑶正说着话,从她身后一窜一窜地跳出一只浑身金黄的猴子,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猴王填星。填星的武功在地宫的众多兽面尊中位居第一,要是让它靠近,我就算功力恢复到十成也未必有把握,除非有妙行灵草在我的掌握之中……
“咦,丰叔,你看那是刚刚和岳凌飞他们说话的金猴。”北沐瑶转身,猴王见到北沐瑶瞬间一愣,几乎已停下脚步,最好的机会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将两手藏在背后默默聚力片刻,接着瞬间伸出两臂,驱动阴阳大法。中阴的殿堂里狂风怒卷,成千上万的恶灵小鬼得到阳间的召唤,各个争先恐后着,旋风般扑向地宫里的妙行灵草。
“丰叔、丰叔!”北沐瑶瞬间被恶灵小鬼包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傻傻地叫我。而我驱动阴阳大法必现真身,转眼间慈爱的丰叔已变做猖狂的青庐观戾天,我趁她不备用阴阳大法将她包围,而猴王填星就在附近,见到妙行灵草被困也冲过来,以为自己有本事出手相救,可阴阳大法不是普通的武功,只有从外部攻破,却无法从内部杀出去,填星不过是自投罗网。
妙行灵草留着将来有用,我不会伤它。可填星有我此刻需要的东西——中阴的鬼魂已围得猴王不能动作,接着我飞身到它的身后,一举从它的腰间夺下光子梭。
光子梭是一只小小的金色光球,猴王填星镇守太极殿、同时还要兼理四方,光子梭是他自由穿梭五殿的神器。我一手紧紧抓着光子梭,金、木、水、火四殿的通路逐渐在我的四周展开,而我在快速旋转中看准时机,一举跨入火行太初殿。
“丰叔、戾天老妖在这儿!”北沐瑶的惊叫已被我远远甩在后面,看来我的双身一时她还难以接受。不过难以接受并不要紧,丰叔只是离开一刻,况且中阴的小鬼已领了我的命令,它们只将北沐瑶和猴王填星团团围住,在我回来之前,不会伤妙行灵草一寸肌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