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江离去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耳根底下一声缓慢的琴音。
剔挑一按一散,尾音落在徽声。
左手忽然作起,名指按弦大指轻拨,右手抹、挑,尾音又是归于一声寂寥的徽音。
岳凌飞的脑壳蓦地一震。《广陵止息》——四年前离开鹿台山的傍晚,经久以来伴随他左右的琴声——岳凌飞合上双眼,迫不及待地在空气中伸出双手,像第一次学琴时的那样,虔诚地复刻着广陵止息里的每一声每一顿。
曲调从第三段由慢转急,铿锵而上,几带起,几拨刺,岳凌飞四周的空气开始跟着他的手指发出微微的振动,这振动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勇气。
他感觉自己正在腾空。他目视着自己的元神——一个一模一样,只是失去了颜色而接近透明的自己——离开伤痕累累的躯体,重量开始消失,空气变得稀薄,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开始变得静止。
他的疼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但紧接着他发现消失的不是痛觉,而是全部的感知。必须将五毒咒与人类的智灵分离,他告诉自己,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这都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一股冷冷的阴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岳凌飞眯起眼睛,他几乎已经能感知到弥天姥姥来临的预兆,那个末世的魔王、挟着超越六界的魔力和诅咒,他已下定决心和他决一死战。冷风吹着,接着忽地由缓而急,随风而来的是……
一条金色的河流?
一条金光粼粼的、动人的河流。黄金如流沙叠起,源源不绝,一眼看不到尽头,河床里的金沙攒动不息,中间似乎还裹着更加闪亮的光点,如同一颗颗蓝色的宝石。宝石裹着诱人的尘世的欢笑,金沙荡漾着永不停息的能量和动力,仿佛人生的一切渴望、一切需求,皆尽将在那里得到满足。
要穿透一切虚妄的幻影。岳凌飞此时心情平静,磊落前行,行了没几步,那金色的河流反而也朝着他向前涌动,岳凌飞的双眼直视着金沙,接着眼睁睁地看着那诱人的金色铺展在自己的面前。他身子微弓,伸出一只手掌立在身前去接那金色,紧接着就在触碰的一瞬间,金沙霎时飞散,化作空气里灰色的粉末。
岳凌飞收回自己的手,向手心里看了片刻。一瞬间,感知又回到了他近乎透明的元神,一种奇异的、冰冰凉凉的感觉从他的手筋流过,灌入血液和骨髓,岳凌飞一个激灵。
灰色的粉末逐渐散去,恐怖的寒潮跟着袭来。恼人的尖刻的嘶声,涌动的蠕蛆和飞虫,眼泪、鲜血、不停滚动而碾压一切的巨大车轮迎着他飞速地袭来——
“你骗不到我,也吓不到我!”岳凌飞的信心反而增了十倍,“弥天姥姥只有这种腐朽的把戏,就想颠倒世界、囚禁众生?”
“哈哈哈哈哈,当年我在天母行宫的圣水坛中洒入一点磁粉,本想将灵草滋培、为我所用,谁知闹了个大乌龙,灵草被伏帝小儿藏去了昆仑山,我反而养了一个戾天这样的废物,”一阵尖刻的笑声紧接着岳凌飞的话音响起。
“不过乌龙也好,要不是有这么多乌龙,今天站在这儿的也就不是你了。这乌龙能把你送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随着那老迈、尖锐又粗糙的声音,岳凌飞视线的远处飘来一只瘦长的绛红色的袍。风吹过袍子掀起一角,袍子里只有一具白色的骨架。
然而绛红色的袍子之上,却顶着一顶精致的帽,四周垂着玫瑰色的薄纱。红袍、白骨、玫瑰色的头纱叠成一个恐怖扭曲的影像,好像一个被恶鬼劫持的、曼妙的女郎。
冷火死而复生,刚刚恢复清醒的他在麒麟角留下的光晕中呆坐片刻。他恢复了本性的善良,回想自己之前被邪恶与欲望左右了灵魂,痛悔不已。
“不好,你快看那石头!”冷火忽然瞥见碎裂的隐仙门口露出一块水仙头状的灰色石头。这石头有两人合抱之大,在隐仙门昏暗的废墟之中突然爆起几道裂缝,接着喀嚓一声,从顶上自行裂开。
裂开的石头中长出一只细嫩的幼芽。也许是积攒了太多年的能量和决心,幼芽一经破土,便疯长起来,而与幼芽一同从石块中冒出的,还有无数丑陋、凶煞、矮小的妖魔鬼怪。
“魔界已经开了!”凫徯此时捡起地上的九道木一把扔给冷火,“这些都是魔界的小鬼,不能让他们冲上人间!”
冷火应声奋起,与凫徯相背而立,奋力击杀魔界的鬼怪,然而隐仙门口的石块仍在开裂,方才的幼芽瞬间已长成高丈余的粗壮的花茎,最高处一只红色的花苞已经露出。成百上千的小鬼还在拼了命地向外涌,冷火与凫徯已渐渐招架不住——
看到红色花苞的那一刻,北沐瑶心底也开出了纯白的彼岸花。
“妙行灵草从彼岸花根长出,与蔓珠莎华是同根草,灵草如白玉无瑕,蔓珠如赤泪啼血。然而妙行灵草通向梵界受菩提浇灌,而蔓珠莎华通向魔界为魔王驱使。魔王手中的万磁石即是开启蔓珠莎华的密钥,也只有妙行灵草可以封印万磁石,让蔓珠莎华永不开放。我想这一对双生之花,是上天注定要永远纠缠、角力、彼此相亲相克的。”父亲死去的那个晚上托梦带给自己的话清晰得仿如昨日,北沐瑶忽然痛悟,蔓珠莎华开放,代表弥天姥姥的万磁石已经冲破封印,重启磁力,弥天姥姥马上就要来到六界之内,自己封印磁石,已迫在眉睫。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失去元神的岳凌飞的身体发出轻微的颤抖,而新生的婴儿清澈天真,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什么。
“你不会失去,你会永远拥有……”北沐瑶含泪扯下一片袖子,将婴儿放在袖衫上裹好,抬头向凫徯说,“这个孩子,就拜托您了”,紧接着飞身扑向已经盛放的、绛色的蔓珠莎华。
“你要自己永入魔界……”冷火一声错愕,北沐瑶已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冲上蔓珠莎华妖艳繁复的花蕊。她被戾天老妖的阴阳大法所围,诞下孩子用了五成灵力、替岳凌飞挡开冷火一掌再用五成,耗尽灵力的北沐瑶知道,自己已无法将灵草从体内分离,去阻止蔓珠莎华和弥天姥姥的万磁石。
“你以为无界遁诀是什么好东西,可以凝聚元神自由往来三界六道?无界世界根本是有往无回,比死、比失去一切都可怕万分!”玫瑰色的头纱之后,传来一个干瘪的、老太太的声音,“但是如果我们联手,想想看——弥天、岳凌飞、妙行灵草三方联手,制霸三界六道、乃至六道以外的整个宇宙,我们就生生世世永享无疆,想什么有什么——”
“不。”岳凌飞打断他说,“不必了。”
弥天撩开玫瑰色的纱幕,一张苍老而丑陋的脸上露出由衷的难以置信,他不相信岳凌飞会拒绝他的提议。“你不仅是人,你还是龙的后裔。人类灭绝的这点破事,根本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弥天姥姥张扬地再次开口,“你口口声声要复兴人族,可你自己难道就只是人?放着蓬莱龙女高贵的仙族血统不要,却非要认同一个生不如死、如蠕虫般低贱苟活的人类,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这么蠢、这么不开窍的脑袋!”
“你害怕了,”岳凌飞一身冷笑,“这是我的使命。”
弥天姥姥接着说,“哼,傻小子,伏帝、娲母看起来是选中你光复人类、好像赋予了你无上的使命和荣光。其实还不是让你替他们冲锋陷阵、为了他们三百年前的一场失误送死?这根本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根本无需接受这样的命运,来吧,凌飞,来我这里,让他们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送死去吧,你干嘛要承受和他们一样的无聊的命运,干嘛替那些无耻的神仙们卖命、干嘛给一群贪婪、嗜血又软弱无情的人类续血?”
弥天姥姥的话还在空中回旋,岳凌飞思忖片刻,已然抬起头来,与弥天对视。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我决定了要这么做——只有当我选择时,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
岳凌飞一字一句地回答。他说完,好像忽然间一切都放松了下来。下一刻,他的元神从一个极小、极浓缩的光球渐渐向外扩散,搅动四周的空气循环,又在涌动的空气里无限地膨胀。他的每一丝神经的每一个触角伸向杳无尽头的世界的边缘,一层一层轻易地穿透弥天姥姥的诅咒、幻境、和一切虚妄的光影。岳凌飞自由地、随着自己的意识游离穿梭,人类的智灵已近在眼前——
贪、嗔、痴、慢、疑五种毒咒像吸血虫一样寄生在人类的智灵,岳凌飞毫不费力地穿梭在他们之间,在轻轻触碰五毒咒的一瞬将它们剥离、化开,和自己周身的空气、甚至是自己融为了一体。
弥天姥姥的脸色极速地由红转白,他绝望地高声大叫,“北沐瑶!你不希望她活着?你不希望她永远和你在一起?”
岳凌飞元神中延伸的触角暂时停了下来。他的眼前又出现了玫瑰色的美好雾气,在那里,白衣的淳于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亲密的朋友;黑袍的冷火没有经历一次次被剥夺而失去所有的惨痛;在那里,茹青没有死去、她依然是一条快乐的小蛇;那里的北沐瑶……
隐仙门的废墟之下浮现出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石头裂开一条深邃的缝隙、里面长出一只血红色的蔓珠沙华。等等——
这不就是当初在太素殿的水银镜中,北沐瑶出现的地方?
就是这里没错!岳凌飞的心下忽地释然,一切都连成了一条再清楚不过的线。岳凌飞注视着他的爱人、他最珍贵而无法拥有的瑰宝,忽然发觉自己的眼睛发酸,接着滚下几颗滚烫的眼泪。
“我意已绝,别无他法。”他盯着远去的风,好像要微笑,接着合上了自己的双眼。
“你——你竟然——你拒绝我?”一声最凄厉的尖叫从弥天姥姥的口中发出,接着一道耀目的闪电击穿了蔓珠莎华,是北沐瑶用自己、用自己的身体挟着灵草,在接近穹顶的时候胸口忽然绽放出一朵银光闪闪的白色彼岸花。一瞬间,细长的白色花瓣在太极殿内疯狂地滋长蔓延,铺天盖地充斥了整个空间,直到无处不在。
接下来的一刻,旋风般的白色扑向红色的蔓珠莎华,然后在交织的一瞬,北沐瑶的身体也化作一只电光,照亮了整个地宫。
蔓珠莎华娇艳的红色迅速变得焦黑,弥天姥姥好像忽然被什么点燃了心口,在绝望的嚎叫中快速地消失、化作一团四分五裂的黑烟。
“我等了这么久、这么久呀!岳凌飞,你若改变主意,不想再在无界世界的虚无中成为泡影,我的不灭源镜随时能找回你的一切。昆仑山上的明渊镜和太白宫中的弥勒镜,都是由不灭源镜里的一束灵光所铸,因而它们的功能虽不及不灭源镜一成,不能令灵魂永驻,不散不灭,但尚且能有看到未来,了知过去的神力。你来见我时,已是穿过不灭源镜而来,岳凌飞!你想好了、想好了——”
这是弥天姥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蔓珠莎华血红的花瓣被电光瞬间烧成焦黑,迅速地蜷曲萎缩,转瞬又收进乌灰色的石块中去,而白色的彼岸花在最后一刻裹住弥天姥姥的万磁石,封在隐仙门的废墟之下,封印在魔界、人世和梵界中间。
四周亮如白昼。空气里的尘埃、甚至连同空气本身都正极速地抽干。没有质量、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没有距离,一切的参照正在飞快地消失。不对,参照没有消失,消失的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极速的膨胀还是萎缩,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还是活着。岳凌飞的意识开始像一滴墨水坠入深潭一般消散,他开始忘记、然后又忘记了自己的忘记、直到彻彻底底遁出一切感知的边际……
“只有真正伟大的力量,才能如不灭源镜,不生不灭,无始无终。”岳凌飞的身体彻底冷却,北沐瑶的眼泪也已哭干。她飘飘然的灵魂浮在三界交界的虚空之中,耳畔忽然回响起父亲的话,当初的自己怎么没有追问父亲,关于不灭源镜的由来呢?也许,这会是她和他从无界世界返回此世的唯一希望吧。北沐瑶的眼神由绝望凄凉转为希望坚定,“也许一切都没了,还有它能找回我的挚爱。”
过去,现在,未来,前世,今生,来世,不管在哪里、不管他是谁。
传说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逢。禁锢因牢记,救赎后忘却,他与她相会无期,但总好过从未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