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少侠救命
山峰层峦叠嶂连绵不绝而又巍然屹立遮天蔽日,水汽便全聚集在了底部栈道上。
人在其中穿行浑身犹如覆盖了一层湿漉漉的薄纱,温热粘稠,加之岩壁不断渗出积水使人脚底打滑,蛇虫鼠蚁不时钻出来捣蛋,行路变得愈发艰难。
风萧萧步伐匆匆,不管栈道年久失修,一路踩得脚底木板咯吱咯吱作响。
那三人脚快,已不见身影,风萧萧沐浴游水已然耽搁时辰不少,这会子意欲跟上,一急,步子迈大了些,踩重了些,只听得“咔擦”一声,脚踝剧痛,身子悬空。
怎么了?低头一看,不得了,顿时头晕目眩两耳失聪。
万丈深渊正在脚下呢!幸得背后的大包袱卡在两块木板之间,不然凭她那副瘦小身板想必早从破口处滑落,跌落崖底无影无踪。
风萧萧吓出一背冷汗,不敢动弹,任秋风瑟瑟,秋雨绵绵,身处绝境的无助使得她欲哭无泪。
她试图凭借臂力把自己支撑起来,奈何破口周围的木板业已薄脆,万不敢使劲儿。
她十分后悔沐浴游水,没有跟上另三人的脚步,还光顾着想商羽,想他们的未来,想着想着想到落了单。
不然,不至如此!
如何是好?试试自救?她用力把腿抬起去勾边缘的绳索,可每次仅差毫厘就是不得,倒腾了数下出了一头热汗,转眼脊背再次冒出冷汗,周遭木板似乎对她失去了耐心,一些边缘碎末开始掉落。
显然,时辰不多了!
悬空后体力流失得异常快,人渐感不支,似乎只能任凭死神缓缓步来。
难道寻人之旅就此止步?难道自个儿就此葬身?绝望在风萧萧心底满溢,甚至超过了畏惧。
她开始回忆。她怕她一落下去,啪嗒!记忆会随着身子四分五裂四处飘散,真失了与商羽的点点滴滴。
她记得是十岁那一年,云收雨霁,绿树成荫,潺潺溪水畔她邀商羽消暑做伴,一同尝一口冰凉凉沁甜,一同看新梨垂至画檐。
那天,她身着轻绢,手执罗扇,卧于纱帐中的藤席之上。
还记得正喝着五汁汤,一只青鲤即摇头摆尾地跳上了岸。
而商羽不顾溪流急湍哗啦哗啦声声响,仍执意抛竿,作那“愿者上钩”的空待,她在帐子里的惊叹他全然未闻,直到风静人眠,午困连连,他才信步而入。
她笃定他趁她熟睡时在粉肌上蜻蜓点水般地落了个浅浅的吻。
她睁眼,浮云远去,夏木阴阴,问他,他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罢了,臆想也好,真实也好,反正她当作真的了。
“若我走了你怎么办?”当时他问她。
她回说“凉拌”,是调皮,是爱说笑。
这个问题从记事起他时不时拿出来问,与她吃梨啖荔时问,与她玩雪赏梅时问,在她与刺儿头互殴到浑身是伤他替她涂药时更要问问问。
她乏了,难道不走不行么?
她在心底里呐喊,但出口的则是:“何时走?”
他一如既往不给答案。
现今,她作出了选择——你走,我寻。
哪怕鞋袜磨破,悬在半空。
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生不死,倒不如一下掉落至崖底来得痛快!
风萧萧卡在栈道木板间胡思乱想。
突然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她双臂被人猛然抬起,倏忽一下从破口处被箍出,似乎十分轻易。
谁?
风萧萧尚来不及判定便又是一阵失重。
她被架着走了好一段路,待站稳已远离栈道的脆弱破口了。
仰头,她方才看清对方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少年,年纪与她的新友人一般,不过盈盈。
“留神!”他提醒道,语气冲冲的,眼神四处游离。
风萧萧见他高高大大黑黑壮壮,穿着的土布衣裤却短短小小紧紧巴巴,加之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不禁想笑,但不好发作,便行礼道:“是,多谢壮士救命。”
“壮士?”
“是……”
“不好!”
“呃……哪里不好?”
“不喜欢。”
“那好吧……少侠?”
“可以。”
“那谢谢少侠。麻烦少侠让让。”
风萧萧预备跑,“少侠”问她急什么,她说要去寻朋友。
在这儿已磨姑了好长时间,另三人不知身在何处,她心里面急。
“我送你。”
“送我?”
话不多说,“少侠”将风萧萧的大包袱夺过来挎在了胸前,接着双臂扛起她往后头一甩,如同甩她那包袱,没轻没重,直接甩在了他背上。
风萧萧:“……”
“扶好。”
“扶哪儿?”
“这儿。”他示意她双手抓紧他双肩。
“哦。”风萧萧假意应承着,着实不乐意与萍水相逢之人过于亲近。
前胸贴后背已然不妥,再抓住肩头岂不是搂?
正想着,“少侠”开始步履轻疾,不扬微尘,但凡脚底有些许借力之物即如履平地,瞬间窜出丈把远。
风萧萧差点摔个狗吃屎。
“抓紧。”他再次提醒。
哪里不抓紧,已经死命箍着他脖,快把他勒死了,她看见他满脸憋红,悄悄稍稍放松了点。
不多时,下得栈道上了碎石遍地的山地,可他仍不歇,一口气跑了好几里。
对他这身手,风萧萧目瞪口呆。
“神仙?”
“……”
“妖怪?”
“……”
“谢谢。”
在风萧萧眼中,此番凡人不可及。
终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风萧萧忙道:“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一落地,她即朝刺儿头那处飞奔过去,接着一顿拳打脚踢,刺儿头左躲右闪,问她怎么了,她即埋怨他不等她,害得她差点儿死无全尸。
刺儿头开头听得风萧萧的遭遇很是吃惊,面煞白,后见她好端端地立于面前便又没好气地回嘴道:“一没变碎肉,二没变风吹肉,可惜可惜了哟……”
他说她挂栈道上是风吹肉,落得悬崖下去是碎肉,嘴忒毒,风萧萧则回敬道:“你还腊肉呢!”
又是一阵打打闹闹。
少顷,风萧萧发觉不对头,怎么少了一人?
便问:“阿夏呢?”
小郎君回说夏与冰不放心落后的她,回头找她去了。
“姐姐一路过来就没碰着?”小郎君歪着头问,神情可爱至极。
风萧萧对此视而不见,光摇了摇头。
“那就怪了。”小郎君道:“这蜀道虽险,可也就一条路,夏姐姐能去哪儿呢?呃……这位是……”
他问杵在后头的高大之人是谁。
“就是这位少侠救了我,还把我送了过来。”
“少侠?他送你?”刺儿头一听,警觉起来,问:“他如何送你?”
“少侠武功盖世,背着我还身轻如燕健步如飞,不然还赶不上你们呢!你们怎就不知等等,一门心思地朝前冲!”
“背你?”
“是啊,谁叫你们不等我!”
“聊得兴起没注意。”
风萧萧:“……”
“不然我们分头去找下夏姐姐吧?”这时小郎君提议道。
“不好,等下阿夏回来你们又把自个儿给丢了,还得去寻你们,不妥不妥。”
刺儿头:“……”
“那怎么办?”小郎君摊着手问。
“就地安营扎寨吧。”风萧萧说:“天色不早了,再赶路也不安全,刺儿头开饭,我们边吃边等。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
风萧萧转身问“少侠”道。
木讷的少年想了想,点了点头。
几人随即脱下行装将油布搭好,驾轻就熟地做了个如同困在林子里时的简易棚子,又各自拾了些干柴火把火堆烧上。
于是,烤火、煮水、烘衣,乃至烹饪,一方小火满足了几位旅人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天色向晚,山林月上,淙淙山泉如同洁白无瑕的素练缓缓流泻于山石之间,在皎皎银辉下闪闪发光,使得一切显得幽清而明净。
几人难得默默进食,没有交谈、没有打闹,或许都在想着各自心事吧,群山环绕间便只剩柴火堆偶尔几声的“噼啪噼啪”响。
越响越静谧。
风萧萧想,群芳早谢,有青松如盖;情郎远离,有知己相伴,可能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糟。
至少,刺儿头和夏与冰愿与她一道。
想起夏与冰,不知她身在何处,风萧萧心中隐隐担忧。
但想到她身手不凡,还有尘元子在暗处保护,风萧萧少少心安,取出短笛吹奏,缓一缓暮色降临时的忐忑。
吹着吹着,她仿佛瞅见商羽在花前吹笛,激起了无尽芳菲翩跹,如雨如雪。
雨雪霏霏,混沌的,错乱的,糊涂的,颠倒的,与笛声纠缠。
过后,她确信他吹的曲子是《鹧鸪飞》,她的世界才归于平静。
“多少相知能相随……”
“歌儿一去不归,莫让青春负了轮回……”
好熟悉的声音,是夏与冰?
夏与冰在跟着笛声吟唱。
她何时回来的?
风萧萧眼迷离、神恍惚,不记得夏与冰何曾与他们一同进食来着。
但眼前,火堆的另一方明明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面若桃李英姿飒爽,还能是谁?
风萧萧看得分明,那少女惯爱一袭青衣到底,貌似夜行衣。
她在头顶的髻上别了一支鱼形木簪,那木簪极简,就一上一下两根呈半圆形的弧线交叉在一起,即无纹又无花,光秃秃的。
现下她正戴着它。
它曲线优美,如月牙。
风萧萧盯她出了神,不知不觉近在眼前之人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风萧萧糊涂了,撑着眼皮打起精神,唤阿夏,张嘴却发不出声,任她使劲儿,万物固执地俱静着,其他人仍慢慢吞食着各自手中的食物,让火光把他们的脸庞映照得通红通红,好似火兽。
风萧萧欲上前,奈何身子像陷入烂泥里,拖动不起。
而此时,夏与冰正面无表情地朝她走过来,一手握着承影,一手提着含光,两剑均发出冰冷的银光。
风萧萧莫名害怕,一个激灵冲破了镜花水月。
原来是梦呵,为何是梦?
她心跳剧烈。
猛然,面前出现了另一张脸,她“啊”一叫,吓对方一跳,对方忙说:“莫怕。”
风萧萧问是谁,天色太暗她看不分明,那人则答:“我呀。”
“你是谁?”风萧萧又问。
“我都不认识了?”那人说着凑了过来。
借着火光,风萧萧上下打量着面前人,说:“原来是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