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看着静枫，觉得不穿戎装的她是那么美。他不觉看得发呆，就好像遇到一片绝美的景致一般，眼神里浮现出欣赏和喜悦的目光。

　　子虚没听纯阳子的话，在后面偷偷地跟王衡和静枫走了一段路。她藏在树叶中间，看见王衡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抛向水中，水面激起一层小小的涟漪。静枫抱着云昭站着，看上去是挺和谐美满的一个三口之家。子虚稍稍放下一点心，因为她感觉没有了惜蕊，王衡不会再那么挤兑静枫了。她便偷偷回去了。

　　一日两餐的斋饭，王衡都是在水云观里吃的。他见这里日子清苦，家什简陋，心中十分不满意。但是他看静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也只能随她。

　　掌灯时分，静枫说：“将军，你该回去了。”

　　王衡说：“我回去，可是心还在这里，即便回去也如同行尸走肉，与不回去又有何区别。”

　　静枫说：“将军，别这么说，徐姐还在家中等你。你和她要做一辈子的夫妻，不能对她如此不公平。”

　　王衡说：“难道我和你就不是一辈子的夫妻么？静枫，以前你说我对惜蕊不好，如今又说我对徐姐不公，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我对你应该如何？你若说了，我反倒心安。你越不说我越害怕。我们彼此已经到亲密无间的程度，你却还是和我若即若离，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心里真的不踏实。”

　　静枫望着他，想对他说，你不是要找到真惜蕊么？到时候恐怕我又成了多余之人。

　　可是她还是未说出口。因为她想到徐姐。她觉得她说的绝对是实情。徐姐会永远陪着王衡。

　　那么善良淳朴的一个好女人。

　　总之静枫就是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说：“将军，你体谅我，把我送出将军府，不让我在那个我不习惯的气氛里呆着，我很感激你。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我只想你回去之后，能按时喝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在这边也就放心了。”

　　王衡用手托起她的脸，眼中闪出泪光。他说：“和我说话这么见外，你把我的心都揉碎了你知道吗？”

　　四目相对，无语凝噎，不忍看彼此的泪眼。

　　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呢？

　　他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因为他扪心自问，一直对她都是情有独钟。他相信静枫也爱着自己。既然两情相悦，静枫却决绝地不愿再陪伴他一起生活，多么让他难以接受。

　　夜幕更加低沉，清风明月，柳梢枝头。虽是去年人仍在眼前，但无奈只有泪沾衣襟。

　　他睁着眼，根本睡不着，看窗外的星光月色，银河落落，却感觉内心空洞，因为他怕失去他所爱着的这个女人。

　　他问：“告诉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恨我？”

　　静枫却想着，他和惜蕊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此温柔。他的柔情不止给过一个女人。

　　所以她根本不回答王衡的问话，或许这问话对她而言也未必那么好回答。她顺着自己所想，反问王衡：“你和惜蕊在一起的时候，也对她很好吧？”

　　王衡没想到静枫对此这么介怀。他说：“静枫，你根本不必把我和惜蕊之间的事情总是每天反反复复想一万遍。我们回来几日，我日日和你在一起，每次你问我一遍。你以后继续问我，我还是那句话，我对她没有真情。她是朝廷奸细，对国家安危有威胁，还威胁到我的性命。我，唉，我为何要对她念念不忘呢？那不是傻子吗？......你听我再解释一下。对我来说，情和爱是可以截然分开的。我跟她做过什么不代表就是真的。就比如，阴天云会遮住月亮，但是不代表没有月亮，月亮是被云挡住了而已。就像我对你。我们在沙漠里看见的海市蜃楼，你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它其实是假的，只不过是幻影罢了。就像我对惜蕊。”

　　静枫觉得她反而是在自讨无趣。既然王衡不愿意让她再问关于假惜蕊的事情，那关于他想找到真惜蕊的问题，她就更不能问。

　　这样下去，她永远不知道王衡对李彦道的亡灵所说过的那番话，那个承诺。她就很难知道王衡即便找到真惜蕊，也是想把她托付给别人，为其另择夫婿。

　　人生总是会有很多误会。

　　静枫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胸膛。“将军，我的确嫉妒过惜蕊，也觉得你和徐姐在一起的时候，我自己就是多余的。可是这些都不重要。我在乎的是你的为人。如果你可以和惜蕊假意逢迎那么久，那你对别的人，别的事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便分不清楚。”

　　王衡说：“你觉得我是个小人，对不对？”

　　静枫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真的对惜蕊无情无爱，只是为达成心中所想，未免有些过于处心积虑。”

　　王衡说：“你是想说，我连自己都可以出卖，对吗？”

　　静枫说：“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唯寄希望于丈夫是一个正人君子而已。”

　　王衡笑了一声：“呵。何为正，何谓邪？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正邪是不能分家的。不过我承认，我在对待惜蕊的问题上线拉得太长。我其实完全可以在还没去西域之前就戳穿她。但是我考虑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能下结论。另外，如果我在将军府里就抓她，不经过严酷的审讯，她会认罪吗？不但不会认罪，还可能自杀了断。这样不更会让你觉得我对她太残酷？”

　　静枫暂时不再纠结，王衡说：“你也累了，早些睡吧。”

　　灯柱燃尽，自己便熄灭。王衡不一会就入睡，梦中还是还有些咳嗽。静枫搂着他的背，想问他要不要喝水，又怕吵醒他，所以没吱声，不时起来照看云昭。就这样一宿无话。

　　第二天，静枫为王衡穿衣的当儿，他握住她的手问：“想没想好跟我回去？”

　　静枫说：“将军，昨天我们兴师动众地来，这才一夜功夫，就要回去，让纯阳真人他们看着笑话。”

　　王衡说：“我们自己有自己的主张，与别人什么干系。”

　　静枫说：“都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还是不要如此没谱。这里挺好的，我还是就在这里住下，将军不必挂怀。”

　　王衡叹一口气，“那好，我随你的心意。”

　　静枫说：“将军还是与紫云道人和纯阳子多攀谈一会，否则终日与我在一处，对人家太怠慢了。”

　　王衡说：“我一会就去找他们。”

　　王衡走出庭院，看见紫云和纯阳子正在互相舞剑比试。说是比武，其实无非是在晨练。他们见王衡走过来，停止过招。王衡踱到近前，与他们抱拳施礼。

　　纯阳子说：“王将军，前段时间打仗如此辛劳，你和静枫师姐为何不在家中歇息，却跑到这清虚冷观里来？”

　　王衡言道：“说来惭愧。我与静枫之间，有一些误会。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做的事很让她寒心。所以她到现在还不肯对我敞开心扉。她在我府上，感觉很压抑，以至于晕厥，我十分痛心。是她和我说她想来这里与你们同住。我只好与她哥哥一起将她送过来。日后如果她在这边常住，还求二位道长以及子虚道姑替我好生照顾她，我一定深谢。这道观的吃穿用度，什么地方需要修葺，你们尽管开口。我自当有求必应。”

　　纯阳子说：“将军对师姐，也算是情深义重。你公务繁忙，昨日还在这里陪伴师姐一整天。我看你对其他女子未必有这样的心意。”

　　王衡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纯阳子说：“没想到王将军也是如此多愁善感之人。”

　　王衡说：“多愁善感谈不上，但对静枫，我真的是满怀愧疚，不知该如何是好。”

　　纯阳子说：“希望师姐能早日体会到将军对她的一片深情。”

　　王衡说：“我带兵打仗，千难万苦，都不觉得有多为难。可是一个情字当头，有时真是能取人性命，杀人不见血呀。”

　　紫云道人说：“将军严重了。你与李静枫将军缘分深厚，即便不在一处，也是彼此挂念。”

　　王衡此时的心情其实和杀了他没什么区别。

　　他要走了，静枫与其他人都出来送行。家丁及马匹皆在山下等候。他顺着石板小路往下走，尽是石阶青草，踏去马蹄也能沾染些香气。他回身对众人说：“大家不必远送，我先告辞了。”

　　然后他看看静枫，说：“静枫，你在这里好好呆着，想回去就与我直言，不要有顾虑。”

　　静枫说：“将军保重身体。”

　　子虚说：你看你们两个人呀。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却还是要分开。若是担心彼此，就在一处待着呗。分分合合，让人看着难受。”

　　王衡无奈地摇头笑笑。

　　他沿着石阶走出好远，还回身望着静枫。别人都已向石阶上面走回去，静枫却站在石阶处看他。他见静枫在对他挥手告别，便留给她一个深情眷恋又无限遗憾的眼神。

　　静枫看着那双眼睛，觉得王衡也许真的又变回假惜蕊没嫁给他之前的状态。她默默地问：将军，我们还能再续前缘吗？

　　其实，他从来都没变过。

　　只是，静枫已经不能确定他将来还会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