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蕊在床上躺着，几乎是没有人管的状态。好在她年轻，体力尚佳，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之后，逐渐恢复。她起身，却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摇晃，似乎嵌入古堡中的江南景致不稳定，时常会有波动。她扶着床，扶着柜和桌子，扶住一切能扶的东西，但还是觉得摇晃丝毫未曾减轻。这时，贺鲁进来了。

　　贺鲁也感受到这种天旋地转的局面。他知道如果出了这座古堡，外面还是黑突厥的领地。但是他现在暂时还不想出去，因为出去了他就无法享受这里的人间奇幻，盛世美景。另外，他现在情绪也很激动，半夜会惊醒，然后就会发一顿疯。塔吉古丽在他身边，都被他吓得到处乱跑。塔吉古丽给他出主意，说若不想让惜蕊回去告密，就要先让她武功尽失。

　　此刻，他冲到惜蕊面前，一把抓住惜蕊的脖子，歇斯底里地问她：“王衡为什么没死？你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你是不是把心也出卖给他了？嗯？我哥哥被他抓去，还不知会被大唐的皇帝治什么罪。如果他被处死，那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惜蕊被他卡主脖子，一边咳嗽一边和他解释：“我没说假话。贺鲁，你要相信我。哥哥他不会有事的。我听王衡说过，大唐的皇帝会让他在长安安度余生。王衡说，大唐无论是对西域还是高丽、燕然，都是怀柔之策，仁义为本，不会处置思摩哥哥。不会的。真的不会。”

　　贺鲁一听，红着眼睛，面上却露出有些狰狞的笑。他说：“王衡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看你是被她彻底迷惑了。”

　　惜蕊说：“贺鲁，我怎么会被他所迷惑？你岂能这么看待我？我既然回来，就没想过还要信他什么。我跟你所说的话，句句属实，你不能连我都不相信，否则你就更被动了。”

　　贺鲁被惜蕊的话提醒一下，脑子稍微清醒一些。他觉得他还不能对惜蕊太撕破脸皮。毕竟她今后可能还会有用。而且他也知道惜蕊不会背叛他，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被动？我现在可以接替哥哥做西突厥的沙钵罗可汗，还有黑突厥各部的支持。而且我还有这座古堡。即便出了古堡，我仍然能呼风唤雨，颐指气使。我还有十万大军可以随意调遣调度。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这种丧气话。”

　　王衡进入水云观，才发现原来的老道长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竟然仙逝。如今水云观里住着的道士，就是纯阳真人和子虚，另外紫云道人也暂时不想回原籍，所以仍在此处落脚。王衡看见他们，觉得颇为尴尬。因为他不是来与他们商议什么大事，而是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过来休养。静枫在战场上是一员干将，但终究她是个女人，经受不住感情上的刺激。如今她很脆弱，如果再待在将军府里，老太太又不甚喜欢她，只会让她更加虚弱。所以，王衡纵然有万般不舍，为了静枫能好起来，变得高兴一些，他也不得不放下自己对她的眷念，以实现她的愿望。

　　王衡正好跟子虚打了个照面，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子虚是个挺厉害的女人，王衡都有点怕她。不怕别的，怕的是她气愤嗔怪的眼神和话语，令他时常感到难堪，无法应对。静枫抱着云昭，呆呆地不愿讲话。子虚问：“王将军，我师姐怎么了？”

　　王衡说：“我也不知道。就这几天就变成这个样子。我感觉，可能是她心里有什么结解不开吧。”

　　王衡不晓得静枫听见他在李彦道牌位前说的那些话，而且只听了上文未听见下文。

　　静枫实在是怕了。她真的不想王衡再娶来一个真惜蕊，继续给她气受。她甚至感觉真惜蕊一定可以找到。就愈发畏惧这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她不想再让人碰触她昔日的伤疤。

　　子虚上前扶着静枫，静枫也不跟她打招呼，与她一起走进禅房。就那么默默地抱着云昭，不说话，一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样子。似乎王衡如何虐待过她一样。

　　王衡的确没有在肉体上虐待她，可是在精神上已经可以构成一种虐待或折磨。子虚本想多陪陪静枫，可是见王衡也一起进来，纯阳真人便在一旁将子虚拉走。王衡见紫云道人在外面等候与他寒暄，便安顿一回静枫，抚摸她的脸颊，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出去与紫云道人讲话。他谢过紫云道人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说：“道长是所有道士中最忠勇之人。”

　　紫云连忙自谦地说王衡实在对他太过誉。

　　随后，紫云道人问：“王将军，你是要把尊夫人安置在此吗？

　　王衡说：“没办法。是她自己要来的。”

　　紫云说：“这里的吃食和家用都不如将军府，夫人能住得习惯吗？”

　　王衡说：“其实我也担心。可是我对不起她，伤她太深，一时半会不能让她回心转意。我也试过，但是她始终好像有什么心事，还不和我说。你也知道，她这个人很倔强。”

　　紫云道人却笑这说：“将军带兵打仗智深勇沉，胆识过人，但是在一个情字上却不甚精通。”

　　王衡问：“道长你知道怎么办吗？”

　　紫云道人说：“我年轻时也同将军你一样，但是错过几场姻缘之后，便顿悟出一些道理。”

　　王衡问：“哦？什么道理？还请道长指点。不瞒你说，我如今对朝中之事都不觉头疼，唯一最不能释怀的，就是和静枫之间的事情。我以前对她十分怠慢，皆是由于一些不能言说之事。现在我母亲对她也有一些成见。她性格倔强，听不得老人家的那些话。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唉，真是进退两难。”

　　紫云道人安慰他说：“王将军，女人是需要哄的。你才哄她几天，如果就放弃，那肯定不奏效。将军需让她多静一静，然后平日里无事之时，多来探望她，陪陪她，慢慢地她对你就不再忌惮，就能越来越亲近。”

　　王衡说：“嗯。好主意。就按照道长的意思办。多谢道长提点，改日我再对你道谢。另外我还要向朝廷为你表功。”

　　时辰已到，李俊德要回褚遂良大人的书馆当差，不得不先走。他对静枫说：“妹妹，你在这里好好休养。妹夫如今把你送到这边来，都是为的让你高兴。如果你住不习惯，他再将你接回去。”

　　王衡出门去送李俊德，二人在碎石甬路上走了一段。王衡说：“大舅哥，我得向你道歉，我没照顾好静枫，辜负了你们一家人对我的期望。”

　　李俊德说：“妹夫，我这个妹妹性格有些执拗，想不开事情。但是她对你可一直是一片痴情啊。而且又给你生了儿子。希望你以后能善待她。”

　　王衡说：“内兄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她。”

　　王衡未曾离去，因为他舍不得静枫，也有些担心云昭。他折返回去，来到禅房窗前。透过窗户，她看见静枫把云昭放到一同带过来的小竹床上，仍旧是泪水涟涟。他见后心如刀割。

　　他走进来，静枫看见他，连忙擦干眼泪，似乎不想让他知道她的脆弱。

　　王衡说：“静枫，云昭这几日在这里，跟你在一起。但是，过几天我想把他还是接回去。老太太那边总是见不到孙子，怕有怨言，对你对我都不好。而且有徐姐在，你不用担心云昭被亏待。老太太老了，有时难免会唠叨。我是独子，孝字当头，须得尊敬母亲。希望你能体恤。我会和我母亲解释，会给你留余地，你什么时候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我约大舅哥一起来接你。”

　　静枫给王衡施了一礼，说：“谢将军照顾。我夺了你的爱子，你不怨我就好。我带云昭过来，是因为实在想他。你不分开我们母子，我心里永远感激你。”

　　王衡说：“静枫，你和我说话怎么好像要生离死别一样？你......唉！”

　　他背过双手，站了一会，然后问：“静枫，你真的这么恨我？连补救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却不愿与他靠近，仍是那么僵硬。

　　她越是拒绝，他就越想让她能更接受自己一些。

　　若换了平时，他一定会先回去与母亲解释，然后再去忙公务。可是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他不想再伤害她，不想让她对自己彻底失望甚至绝望。

　　所以一整天的时间，他都陪着静枫，在树林里散步，在小溪前看游来游去的鱼儿。他甚至领着她来到一堵残墙断壁前，看满墙的藤蔓，因为他觉得这能让她回想起他们在惜蕊没出现之前的那段幸福的时光。

　　他对静枫说：“静枫，你记得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曾经去你们家附近的一座寺庙祭奠老泰山。当时咱们看见有几个小孩子在窗外逗庙里念经的和尚。小孩子趴在窗户上，不停地敲打窗棂。里面的和尚倒也和善，只尴尬地笑笑，没把这群小孩子怎么样，不曾撵他们走开。”

　　静枫的眼里闪出一丝回忆的光芒。她放松地说：“是啊。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父亲对我们的家教虽严，但从不限制我们淘气。我便和哥哥们终日在外面疯跑，吐谷浑边境的山山水水，几乎都被我们玩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