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上,老太太已经等候王衡多时。王衡一来见她,她便将拐棍往地上戳,然后说:“儿啊,静枫之前是不是就离开过府上?这次你又由着她胡来,而且还几次三番瞒着娘。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亲娘。你对娘几时有过这番心思,费过这么大的劲儿?娘一手把你拉扯大,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半路娶回来的女人。若说你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你也早就为人父了。怎么还不明做父母的心思?娘不管那么多,要走她走,我的孙子是必须抱回来的。她想在外面当野女人,不能把我的孙子也拐了去。”
王衡说:“娘,你错怪儿子了。我送她去道观,只是不想让她在府上让娘看着不高兴。她生性倔强,而且自由散漫惯了,在这里我怕她惹你生气。”
老太太说:“你自从有了她,就像娶回来一个活祖宗,说不得碰不得。娘说她一句也不行,你有十句等着。就不能说她一句不好。我气的主要是这个!”
王衡说:“娘,你不知实情,也不太了解我和她之间的事情。我之所以这么袒护她,是因为我也有很多不是之处。”
老太太说:“这个女人,其实有没有你她心里根本不在乎,都是你缠着她,对不对?娘说她对你不好,你偏什么都看不出来。你以前不这样啊。自从跟她在一起你就变了,娘才认为就是她把你教坏的。”
王衡说:“娘,你不知道,静枫对我真的很好。我以前对她是太亏待了。你不知道我平时怎么奚落挖苦她,可是她一步都不肯离开我,处处护着我,怕我被别人暗算。我若不对她好,那就是铁石心肠之人啊。”
老太太说:“在我面前,以后你不许说她一个好字。”
王衡说:“母亲,你若不接受静枫,儿子便在您门外长跪不起,直到您答应为止。”
老太太十分生气,不理王衡,拄着拐杖,由婢女扶着进内室休息去了。
王衡便跪在老太太门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连家丁看见都奇怪,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惹得老太太让将军就这么跪在门外好几个时辰。
屋内的婢女看着不像,劝老太太说:“老夫人,将军在外面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他还有伤在身,您还是让他起来吧。”
老夫人觉得王衡是铁了心要给静枫讨一个位置。她也心疼儿子,便颤巍巍走出内室,走到门外,对王衡说:“儿啊,你起来吧。娘以后不管了。”
王衡说:母亲,儿要你一句实话,能不能接受静枫,原谅她的行为。就算是为了我。娘——”
说完抱住老夫人的腿,哀求她接受静枫。
老夫人长叹一声。真是儿大不由娘。她说:“衡儿,你为了这个女人,就这么逼问你的亲娘,你心里还是没有娘。既然这样,娘自己好好闭门思过,你去找你心爱的女人便是。”
说完老夫人又在婢女的搀扶下回房了。王衡在地上爬几步,口中喊着娘,向前抓着的手空悬在眼前,似乎想把老夫人唤回来的样子,身体却仍然呈跪地匍匐的姿势。最后他将头深埋下去向地上叩,直至母亲的身影消失不见。其状让人不胜悲哀,简直无肠可断。
夜深了,一边是老母亲,一边是深爱的侍妾。让他如何能成眠呢?
他只好独自坐在亭中喝闷酒。
这一切徐氏都看在眼里。她其实也心疼王衡,同情静枫。但是左右不了任何事情。她来到亭中,见王衡好像已经要喝醉的样子,上前去夺他的酒壶,说:“将军,哪有这么拿着酒壶直接喝的呢。”
王衡抬起头看看徐氏,眼神有些朦胧,但仍然清楚地说:“我没事,徐姐,你回房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就回去。”
徐氏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说:“唉,将军,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婆婆也是因为一心想向着我,才会看静枫不顺眼。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王衡说:“别这么说,徐姐。不关你的事。可是静枫,她,她误会我你知道吗?”
徐氏感觉王衡实在是没有人倾吐,便说:“将军,你有什么心里话就跟我说罢。”
王衡说:“我没话,没话。可是静枫她,把我想成了,什么人?她,她觉得我明知道,惜蕊是,所以,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呵呵,呵呵......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就算我像她想的那样不堪,也不至于把这份心思用在惜蕊这件事情上啊。”
王衡没有说出惜蕊是奸细,所以徐氏以为他说的是惜蕊是他故友的女儿。
徐氏说:“静枫妹妹心高气傲,她不一定是说你做得不对,她就是故意气你,因为你宠爱惜蕊,惹得她生气。”
王衡说:“徐姐,你知道吗?我当着惜蕊的面,不知道奚落了,静枫多少次。其实我每次那样对她,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比万箭穿心还疼。我恨不得被奚落挖苦的人是我自己。可是现在,阿史那思摩已经抓住,她却想离我而去。她怎么能......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
徐姐心中感叹,王衡对静枫的确是真心可鉴。惜蕊的死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思念悲痛的涟漪,反而静枫的离去却令他这么牵肠挂肚,难以释怀。
但是他这样又何苦呢?
王衡觉得他对徐氏说得有些过分了,毕竟徐氏才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尽量清醒地说:“徐姐,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这些,让你心里也难受。”
徐氏却说:“没关系将军,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与你是父母定的亲事,不是你先看上然后求娶的。你现在贵为朝廷命臣,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也知道你不是朝三暮四的人。你们为官做宰,有几房妾室已经算少的了。我只求能好好抚养云逸、云昭,在这府内,也能享一生一世的福报。若我还在农家,又岂会有这样的福分。我就是下辈子也不敢想呀。所以我不会限制你,我也限制不了你。你喜欢谁,爱谁,我都不会打扰你们。我还会尽量帮你们分忧。”
王衡说:“徐姐,我知道你是贤妻。可是我还是辜负了你。都是我的错。我谁都对不起。我......”
徐氏倒是现在府中能与王衡交心之人。她见王衡实在烦恼,便说:“将军,你不用忧虑,婆婆那边,由我来劝说。”
王衡说:“谢谢你,徐姐。谢谢。”
他是真的很感激徐氏。但是这种感激,还不足以抵得过他对静枫的爱恋。因为静枫所承受的一切,即便贤惠如徐氏,也未曾承受过。若不是静枫在身边,他没有更多的闲暇终日盯着惜蕊。他受伤时,也没有人能伺候得更加精心。静枫跟着他打仗,几番出生入死,比男人还要坚强数倍,是天下少有的仁义女子。
他并不是好色之徒,也不会因为徐氏长相不出众,泯然众人,而对她另眼相看。可是爱有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他对徐氏,只能做到感激二字。至于其他,点到为止,便算是尽到了责任。
好在徐氏也是一个好女人,让他安心。但他知道,越是如此,他越不可能有任何休妻的意图。这样一个女人,若他不要,弃如敝履,又让她到哪里去过活呢?所以,他一生以徐氏为正妻,是命中注定之事,无法改变。
所以,其实他最对不起的,还是静枫。
贺鲁在古堡的江南境界里,本来客栈屋内是有些水果茶点,但是哪里够他吃。他对塔吉古丽说:“我要吃酒,要吃肉。”
塔吉古丽给他捶着腿,说:“大汗,我们没有钱,外面那些街路上倒是有些卖酒卖吃食的地方,可是没钱也没法去买呀!”
贺鲁说:“那就去偷,去抢。”
塔吉古丽劝道:“大汗,若让你去偷去抢,怕有失你的身份。但若让我跟这些姐妹去偷去抢,我们能抢来什么,自己不被抢走就算命大了。”
贺鲁说:“那难道就在这里饿死?”
绿度母此时于云头打坐,听见贺鲁和塔吉古丽的对话。她轻捻右手的中指和拇指,便有珍珠、铜钱、金锭、银锭从云头洒落。
这些钱物正好洒在贺鲁与塔吉古丽的房间内。此时隶移涅的舞女们都在。她们见从天而降这么多的钱财,纷纷用手接,或者在地上捡。
贺鲁见状,发问道:“怎么无缘无故地就有钱掉下来?一定是有人搞鬼。”
塔吉古丽说:“大汗,这儿本来就不是咱们西域的处所,不知从哪里漂来的一块地方。既然亦假亦真,我们又何苦较真。能买到酒肉才是好的。要不然都快饿死了。”
贺鲁听罢,觉得有理,便跟着这些舞女一起将地上的金银珠宝都收拢在一处。
惜蕊站在门边,看见贺鲁与塔吉古丽那如同着魔一般的身影,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离开王衡,回到贺鲁身边,是因为放不下旧日的情分,也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但是来到这里,虽然少了用间的烦恼,却多了一个塔吉古丽。她埋怨自己,早该想到贺鲁不会专一于她自己。她已经做过王衡的小妾数载,又有什么理由要求贺鲁为她守身如玉。
贺鲁与舞女们准备去外面买吃食。舞女们和塔吉古丽走出屋内,塔吉古丽看见惜蕊,斜眼瞅瞅她,嘴里轻轻一声“啈”,扭着即丰腴又柔软的腰肢,向前走去。其他舞女也都对惜蕊投去又酸又气的眼光。这些女人根本不欢迎她。
可是她也不必在意这类货色。
贺鲁来到门口,对惜蕊说:“莹启,还愣着干什么?你不饿吗?”
然后随舞女们一起向街道上鳞次栉比的酒肆和形形色色的招牌走去。
惜蕊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多少透出一丝忿恨。她跟着贺鲁,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到哪个酒家吃饭。她手里紧握着腰刀的刀把。其实她也饿了,而且也很渴。草原人是需要多吃肉多喝酒才能保持体力,变得健壮而有冲劲儿,即便是女人们也不例外。她以前就经常与贺鲁、思摩他们一起打猎吃鹿肉。如今塔吉古丽能跟随贺鲁去吃喝,她为何不去?
她好像和谁赌气一般,跟随贺鲁和舞女,进入一家酒馆。小二看见这伙客人中女人众多,皆由一个高大彪悍的草原人打扮的客官领着,颇有架势,便将他们带到楼上单独的客房里,置上酒菜。惜蕊也一起跟着上了楼。她站在楼梯上望着酒馆里用饭的人们,以往的场景浮现眼前。
王衡也曾带她在这样的地方游玩过。
舞女们娇嗔地发嗲,围绕着贺鲁,与他左拥右抱,有的还与他敬酒甚至灌酒。他大吼一声:“别闹了!”女人们便都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惜蕊也像个游魂似地坐在贺鲁对面的一个座位,开始吃饭。
这时,塔吉古丽在贺鲁身边,给他倒酒添菜。贺鲁说:“塔吉古丽,你今天穿的裙子挺好看的嘛,哪里搞到的?”塔吉古丽扭捏着说:“我换裙子自然是给大汗看的。”说完还挑衅似地瞅了惜蕊一眼。
惜蕊先是在一旁往口中送饭,可是突然她把碗重重地扣在桌子上,把筷子也一撂,把腰刀抽出来往桌子上一放。贺鲁说:“莹启,你想干嘛?疯了你?”
惜蕊说:“我不想跟这个女人一起吃饭!!!”
其实之前,惜蕊也经常与静枫互相不给好脸。可是那是因为静枫一直怀疑她。而她呢,仗着王衡对她的袒护,挤兑静枫,让自己的用间之计能得逞。可是如今不同,贺鲁是惜蕊从小到大的玩伴。她不想让自己的玩伴和其他女人打情骂俏。她根本不习惯贺鲁不和她玩却和其他女人亲密无间的样子。王衡身边也有别的女人,但当时她一直把他当成敌人,心里眼里都无时不在刻意嘲笑王衡虚伪。而现在,她却不想与其他女人一同分享贺鲁。
贺鲁看看她,说:“你发什么疯?你和塔吉古丽以后要好好在一起相处!”
惜蕊说:“她们原是隶移涅的女人,凭什么我要善待她们?”
塔吉古丽噘着嘴说:“真是笑话。你又是谁的女人?一个跟大唐行军副总管好过的女人,还在这里说我们不清白。我们最起码效忠的是草原人,可你,已经沾染过大唐人的习气,更是不干不净,我们还不想与你为善呢!”
惜蕊站起来,抓起一只酒盅,随手便向塔吉古丽掷去。塔吉古丽一扭头躲闪开,酒盅却砸向贺鲁,被贺鲁一把抓住。
贺鲁站起来,一拍桌子,两步跨到惜蕊面前,扯起她的前襟,说:“莹启,你给我老实点。现在我们就这一桌人。你起什么内讧?再闹,再闹我宰了你!”
然后他放下惜蕊的衣襟,环顾一下四周,看见塔吉古丽和其他舞女露出得意的神色,他便说:“你们也是一样!以后谁敢在我面前再争风吃醋,我把你们都宰了喂狼!”
惜蕊说:“贺鲁,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明知道如果当时不是我救了你,王衡可能已经迫于坞堡堡主的压力把你杀了!”
贺鲁一听觉得很没面子,眼珠一转,说:“王衡能杀得了我?我若想逃,即便你不出手救我,我也能自救。”
惜蕊听罢心想,贺鲁还是那么自负,可是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就把她救他的事情一笔勾销,而且以后肯定也不希望她再提起。这证明救他的举动如今在他这里不是感激的理由,而是一件耻辱的事情,一个不想被别人揭露的伤疤,一个禁忌,和一条讳莫如深的戒律。
狐兔死走狗蒸。只不过她在贺鲁心目中还没至于到走狗那么高的位置。他若对她宽松,也不是因为领她的情,而是因为犯不上。
惜蕊将腰刀插入刀鞘,转身想走,被贺鲁叫住:“你要干什么?想走?”
惜蕊说:“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不走留下来作甚?”
贺鲁上前,揪住她的头发,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他将惜蕊往地上一按,对舞女们说:“你们把她给我绑起来。”
塔吉古丽说:“怎么绑呀,我们的衣服和裙带绑不住她,会被她挣开的。”
贺鲁说:“那我来。”
他解下腰间别着的皮鞭,将惜蕊绑在旁边一根雕刻有桂花牡丹的木头柱子上。惜蕊喊叫着:“贺鲁,你放开我!”
贺鲁却慢慢坐下,对舞女们说:“继续吃饭!“
舞女们便都坐下来开始吃饭,彼此互相说话,一时叽叽喳喳,笑语喧腾。贺鲁大口吃着酒,似乎酒肉能解开他此时心中的郁闷,压制住他心头的怒火。
惜蕊在一旁看着。她知道贺鲁就是如此,粗鲁,蛮横,暴力,这都无所谓。但是他岂能如此对待她?当初不是他和他的父兄策划让她去王衡身边做奸细的吗?如今她回来了,就是投奔他而来,他身边却多了个塔吉古丽,还有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乱糟糟的舞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