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术脱胎于涅槃花,不及涅槃花神效,却可使人忘却曾经,修为全失,一切从头来过。
“你若使出此招,试图令我回归纯净之灵,任你安排。我中术瞬间便也自爆,以元神之力将此术返还。哪怕最终我修为不及你,术法也不及你,却足够令你失去部分记忆,神力受损。”我仿佛成了个冷冰冰的工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只是本能的,想要以最有效的方式威吓阿清,“阿清,你敢赌么?”
阿清不敢。
她怎么敢呢?
若她失去的记忆刚好就是最在乎的人,最关心的事。
若她失去的神力刚好令她无法进行接下来想要做的事。
她该怎么办?
是人都有这样的顾虑,神明也不例外。
阿清松开结印的手,眼睛霎时红了:“神灵之体入不了九幽,除非以转魂术逼迫元神离体,再经他结魄下世转生,以凡人之躯死去。你能来这里,证明你已经死过两次,你如今是凡人亡魂,若再死一次,便真的救无可救了。小莲花,不要再犯傻。”
“我没有犯傻。”我打断她道,“神君大人纵然贵为远古神明,肩负六界苍生,地位崇高,亦有他此生放不下的牵挂。我虽是小小神灵,亦有自己推卸不了的使命。”
“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该担负什么使命,你也知道你是小小神灵了,若保住幽狱之门就是你的使命,这使命我替你扛,不需要你来逞强。”
“这不是逞强,是言出必践。从神君大人落下我这颗棋子开始,我便不能失信,也不能失责,除非这幽狱之下,混沌之气根本就不存在,是一场梦。”
阿清捏紧拳头:“你可知如他安排,你真的很可能会再死一次?”
“我相信神君大人。”
阿清呆立当场:“你……疯子,你们都疯了!”
“我没疯,神君大人也没疯。你与神君大人都肩负六界生灵轮回之道,我绝不能让你为了一个照夜而枉送性命。”
“什么叫‘为了一个照夜’?这天上地下,照夜独一无二,一如你我。在九幽成为你们眼中的九幽之前,这里没有冥河,没有魂灵鬼怪,也没有往生门,只有我和照夜。那时的六界生灵岂非也有他们自己的轮回之道?”
我听得眉头直皱,差点被她带偏:“不对。”
“怎么不对?”
怎么不对?我冥思苦想,竟忘了最能反驳她的理由,只得坚持道:“你得走,照夜必须留下。”
“我不可能把照夜留下。”
话题就此僵住。
我与阿清对峙良久,终于叫我想起那个理由来:“神君大人需要你的天赋。”
“他需要,我便得听他的么?”阿清像个跟长辈叫板的顽劣孩童。
我好头疼。
神君大人的筹谋何止九幽而已,万般计划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我失败,余下棋子必入死局。我散去掌心灵气,尝试好言相劝:“阿清,这六界已失了两界,只要你移步人间,我会襄助照夜稳住幽狱之门,九幽不会出事。剩下三界也仍可保万万年昌盛。可若你不走,人间万千性命断了生死轮回之所,失去善恶之道,便又要失去一界安宁。此为大事!”
阿清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这就是姜雪融需要我的原因?”
“是。”
“你信他?”
“是。”
“你喜欢的不是照夜么?为什么会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
我噎了一下,艰难道:“我对照夜是喜欢,对神君大人是敬服,并不冲突。神君大人心怀苍生,用心良苦。”
“心怀苍生,用心良苦?”阿清喃喃,半晌一声叹息,“是啊,是这样,他的确是一个以苍生为念,比别的神灵更孤高自许的神君。”说完这话,她不再抵触,整个人都温顺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只听她道,“若我走了,一旦九幽出现问题,你与照夜可就没有倚仗了。”
“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好。”阿清放松身形,淡淡笑道,“我来之前对照夜使了迷惘,须得解了此术,他方能苏醒。你跟我来。”她冲我软软一招手,仿佛无精打采,兀自往另一边走去。我紧跟两步,还未放松精神,便脚下急停,立刻扭身避开迎面一击。
几乎同时,一股无形的气流刚好自我左侧脸颊擦过,若有若无的香气顷刻被我吸入鼻腔。
迷惘术!
我认出痕迹的同时头皮一阵发紧——此术需要施术者放血施为,那香气,便是阿清的神木清香。中此术者,无论修为高低皆会有不同时段的呆怔,期间对外界完全无感。以我与阿清之间的悬殊,我若中术,只怕没个几百年是清醒不过来的了。
阿清观察入微,登时恼羞成怒:“你骗我!”她娇叱一声,又是一术砸来。
却是破障!
我诧异极了,心想分明是她使出迷惘,为何还要用破障去解?
不,应该说阿清为何突然要帮我解了此术?
没有道理!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中招。
破障除了可解迷惘,本身杀伤力也大,不能小觑。我飞快朝旁边疾退,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破障并非向我袭来,而是呼啸着向迷惘术的气流追去。
尖锐的灵流击中气流,两两相冲,轰然炸开!
我后脑被强烈的冲击波击中,嗡然一声响,痛得我差点晕过去,再想应对,却迟了,双手已被阿清本体的魂丝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我模糊着视线艰难搜寻阿清的身影,四周暖色泛金,十分恍惚。
没有。
阿清不在了。
她必然是去了照夜所在之地!
不行!
不能让她把照夜送走!
我摸索着往前寻去,忽然明白过来之前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破障解迷惘,原该无声无息,毫无波动,可这次却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冲击气流,即便是阿清携恨,故意用了数倍于迷惘术的力量去解,使得破障能量强悍,也不至于让我除了头痛耳鸣之外,连眼睛都看不清。
所以,阿清必然是借破障掩人耳目,实则又使了别的法子叫我视线模糊。
一个失去视力的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心急如焚。
先是摸去了幽潭,幽潭没有。
再去了星砂山,星砂山也没有。
九幽很大,高山却不多,除却一些巨石丘陵,几乎一马平川。
我又向远在十数里以外的宝光山奔去。说来宝光山这名字还是阿清给起的,因为从山里挖了许多漂亮石头,她极喜欢,说此山之富丽,比起人间珠光宝气的金银玉石山也不遑多让,怎能叫它寂寂无名?
宝光山,依然没有。
阿清到底把照夜藏到哪里去了?
我头痛无比,阴凉的血液顺着后脖颈流了一路,浸湿了衣裳。
这衣裳据说含有神君大人的叶子,神君大人本体至刚至阳,叶子亦有神力,沾了我的血,便发出滋啦啦蒸发水汽的倾轧声。
是了,我已是没了阳气的阴身,血肉皆是死的,血液沾了这衣裳自然会被净化。还好伤口在后脑上,沾不着衣裳,不然只怕要疼死。
可是阿清到底去哪儿了?
若岸上没有,莫非她入了河,下了深渊?
可我方才并没有听到水声。
我如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忽然灵机一动:结界!
结界乃神仙之能,可短暂屏蔽天机,自成一界。若是如此,我得破界。
如何破界?
我只是元神,既无真身又无寄生之躯,单凭这副阴身去破阿清的结界……但若不破界,待照夜离开九幽,万事休矣!
破界……
破界的真言令是什么来着?
我左思右想,竟百般想不起来。
恰在这时,远方一阵雷鸣电闪。我豁然抬头,模糊的光影中仍是“阳光明媚”,云霞漫天,唯独那“太阳”噌噌噌又胀大了数倍,整个九幽的阳灵都像长了眼睛一般朝那边汇聚而去。
我周遭方才还温暖如春的空气霎时阴风阵阵,仿佛一瞬迈入深秋肃杀之中。
原来阿清的结界在那里!
我携身而上,顺着虹吸一般的灵流飞速靠近阴阳杵,破界的真言令五花八门,各有不同,在抚摸上阴阳杵的瞬间,我却刚好想起来如何破阿清的结界。
人间记忆汹涌而至,神域记忆亦不甘落后。
“五行有常,厚土在中,炼我残躯,以断其东。破!”
伴随阴阳杵附近团团环绕的阳灵消弭无踪,阿清与照夜的身形终于显现。照夜躺在阿清怀里意识不清,阿清则看着我:“你迟了一步。”
说完这句,她便笑起来,很得意,很畅快,很孤注一掷的笑。
只听一阵阵有序而分散的冰裂之声自上而下蜿蜒,结界乍然溃散。强烈的风旋击中我,将我冲出半里之外。
我阴身祭了真言令,被这么一冲,轰然坠地,终于被迫脱离元神,骨碌碌滚了出去。
没有元神支撑的阴身十分脆弱,我眼睁睁看着它如果子一般顷刻间腐烂成一摊肉糜,眨眼又被阴阳杵的金乌之光融化,再也寻不着踪迹,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没了阴身的护持,元神便会直接暴露在外。所幸我是瑶池莲花,元神真身都是至纯至净,是阴邪的克星,不似魂灵那般脆弱多忌。
没了阴身也好。
没了阴身,我反而能更好地掌控术法。
我再次飞升而上,与阿清隔空相对:“阿清。你想好了?”
阿清很冷静:“是。”
“我也想好了。”
阿清便与我相视而笑:“各凭本事。”
我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我没骗你,我确实忘了迷惘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