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她知道？知道还气成那样？
阿清没说话，也没看我，眼睛只死死盯着落在岸上凌乱不堪的衣裙，仿佛深仇大恨一般。
我看不懂她的眼神，只是终于想到：
原来她当时恼羞成怒果真是假，故意用超大份神力的破障去解迷惘，趁机埋个能使我短暂模糊视线的小手段才是真。
若非如此，还有什么法子能阻挠拖延于我？
迷惘术显然于我无效。
磐石咒须得近身接触。
“千山覆雪”不在阿清能力范围之内。
那就只有迷掉我的眼睛。
毕竟依她的秉性，不可能杀我了事。
阿清变了，不，不是变了。也许她本来就心思玲珑，聪慧机变，只是从未施展罢了，也不屑施展。
事已至此，话也说尽，便不必多说。
阴阳杵要维持九幽阴阳倒转，不能动用。没有结界的遮掩，此刻的阿清于我来说也就是神力强悍罢了，我输她这一层，未必不能留下照夜。
神君大人也说过，凡事成败并非蛮力可定。
既无蛮力，便要智取。
第一招：鸿鹄欲飞，剪羽，可致其衰！
“溯源归位，合我神躯！”
我默念口诀，在阿清惊愕的注视下奋力发散神识，使其尽可能辐射整条冥河，同时疾速飞退，振出所有能调动的神力，令其膨胀成数百倍于我元神大小的透明气囊，裹挟着强悍的冲击力狠狠砸向河面。
冥河果然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冲击，轰然凹陷，继而波涛翻滚，变得混浊不堪，极快地掩去了我的行踪。
之前阿清视我为凡人魂灵，见我修成阳身后却无七魄，以为哪里出了问题，本着没有七魄的凡人阳身无法送去人间，她便放弃了送走我的打算。
其实我本就不是凡人，而是神域精灵晋升的神灵，是远古莲种的后代，正如照夜一样，并没有这个顾虑。
阿清得知自己被神君大人的计划摆了一道，此刻必定激怒，而照夜已经修成阳魄之体，被送去人间甚至中天是早晚的事，他甚至有可能在阿清气愤难平之下被提前送走。
然而以阿清为了封印九幽，便必须保留神力这一点来看，没有阴阳杵为其开道，此事不通。
冥河水下不如岸上明亮，那些人骨已经烧成了灰，河床到处都是翻涌的灰烬，搅得河水既混浊又星星点点，折射无数碎光。
碎光微弱，即便再多也不足以照明。
不过我本就不需要照明，寻找真身只需要元神感应，闭着眼睛也可。
时间不多了。
我急，阿清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阴阳杵的开启极耗费神力，若是平常，阿清自然应对得绰绰有余，但此番阴阳杵上还激发了神君大人的阳神之力，阴阳相克，强行相容，对阿清又是一重压力。
再者为我烙封印，须得使下不弱于神君大人的神力。
再最初，把神君大人的阳神之力从心口取出来，又是一重伤。
再再最初，阿清瞒着我们温养了那么久的阳神之力，怪不得她伤口总是恢复不了，这也极大程度削弱了阿清的力量。
神君大人，把什么都算好了。
我顺着冥冥中的感应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河水滚烫起来，仿佛烧开了。我在翻腾的洪流中步伐坚定，双眼紧闭，我知道，我的真身正在飞速朝我靠近。
我蓦然睁眼，手中一沉。
拿到了！
我睁眼不是为了看我的真身，而是水面之上，阴阳杵有异动！
我飞速上凫，几乎是冲天之势。
阿清果然孤注一掷，将阴阳杵提前召回。她看着我笑，而照夜还没有醒。我不知道她笑的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当她的视线落在我手中，却眸子一凝。她没有悲伤多久，转瞬就一心操控起阴阳杵，意图划破九幽与人间的壁垒。
我并不担心任务失败，因为随着记忆复苏，我早已成竹在胸。
第二招：三人伯仲，可招同谋，以二对一，胜！
“六识归清，五感无暝，祭我神血，破！”
破障！
尖啸的灵流如箭矢破空，笔直朝照夜袭去。
叮一声，破障灵流被阿清轻飘飘击溃，她居高临下俯视着我，一言不发，却浑身都是戾气，显然气极了。
我莞尔一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莲灯——我的真身。
照夜曾经险些元神溃散，是阿清以同生共死术强行缝补照夜的元神，而缝补的前提是，不能让照夜的元神离开莲灯的温养，除非他的元神真正恢复。
九幽没有阳气，便也没有阳灵，照夜的元神始终恢复不了最佳状态。
我想从前应该是他自己擅作主张，以冥河水下的阴气为养分，故意为自己塑造了阴身，如此才能长久脱离莲灯，得到自由，更好地陪伴阿清。
我拿到真身之时，原只想断去阿清想要利用灯盏中吸纳的阴气的打算，将其据为己用。
没想到却无意发现了这个秘密。
神君大人神机妙算，实在叫我佩服！
破障不止一道，还有一道，已在我发现这个秘密的同时施在了莲灯中。
照夜修成的阳魄，与凡人魂灵过往生门后所成阳魄无异，原已经不需要同生共死术维系性命，阿清却忘了斩断她用元神炼成的魂丝。
所以只要我用破障解除魂丝上沾染的迷惘，便能得出同样效果。
阿清不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斩断元神魂丝，又是一招迷惘，欲令照夜继续沉睡。
好机会！
第三招：万军之帅，巧易其主，则号令可遂！
我以元神之体与阿清对峙至今，已疲累不堪，但若只是取出神君大人的本源之力，则犹有余裕。
这本源之力是当初跨入往生门时被神君大人打入三魂，一则可以助我抵抗冥河阴气的侵蚀，二来又加固了逆生咒的效用。
阿清当初猜错了，魂灵有心脏，是因为魂灵是凡人体态，五脏六腑都有对应。元神却是神，魔，妖三族特有之灵体，心脏位置并不固定，状态也各有不同。
我的三魂是元神所化，不存在所谓的心脏。沉睡于我灵体中的也不是一般阳神之力。我以三魂状态承受神君大人的本源之力免不了会负荷过重，自然会有灵体虚弱的假象。
至于照夜猜测的，所谓阳神之力消耗殆尽，导致灵体濒临消散，更是无稽之谈。
本源之力与阳神之力虽然都是至刚至阳，但前者含有神君大人的一丝神念，甚至金乌火。后者却只是结魄所用，效用与威力天差地别。
言归正传。
我之前朝照夜施展破障术，假装要唤醒他，实际是借此打断阿清召回阴阳杵之举，为自己博得片刻喘息。
她中计瞬间，便也是我将本源之力取出，融入阴阳杵之时。
“天罡地煞，阴阳两仪，一统清正，去！”
使出这招后，我累得半死，彻底失去了精神气，若非真身可悬浮半空托着我，只怕下一刻就要摔死了。
自然，元神是摔不死的。
但若摔得很难看，我倒宁愿去死。
我目光切切地看着那团指甲盖大小的本源之力以横扫千军万马之势冲入阴阳杵，连阿清情急之下以超负荷的代价连番施展出的“祝融术”，“锁灵阵”，“灭神咒”都拿它毫无办法，心中又安定了几分。
阴阳杵本已缩小许多，堪堪与屋舍齐高。
那本源之力甫一融进杵身，阴阳杵霎时光芒大作，金辉万丈，又膨然庞大起来，升得比之前还要高了。
九幽仿佛一瞬进入盛夏，炎热无比。
我与阿清都被晒得汗流浃背。
唯独照夜，他受了阿清一记迷惘，居然依旧缓缓睁开了眼睛。我隔着很远，即便目力尚未完全恢复，却也看得到他眉心有一道细长的金丝。
那是什么东西？
阿清比我还要惊讶，立刻碰着他的脸观察起来。
我听她老远又骂一声：“姜雪融！你个混蛋！”
啊，莫非……那又是神君大人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