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道:“谁?什么封印?”
阿清的眼睛在逆光中渐渐寒气逼人,显得阴沉且愤怒,但这愤怒似乎又不是针对我,我鼓起勇气唤她:“阿清?”
阿清沉默着,直到最后泄了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字?我不记得了。
我摇头。
阿清不信:“你的记忆都被封印在三魂里,封印失效,第一个想起来的必定是自己的名字,这天下不可能有没有名字的人。你再想想,你生前叫什么名字?”阿清态度很是坚决,仿佛我不说出名字,她便能一直盯下去。
可我真的,真的不记得了。
我再次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不记得。”阿清急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一个人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你再想,仔细想,九幽只有凡人三魂能进,哪个凡人会没有名字,你又不是刚出生的婴儿!快想!这很重要!”
阿清太激动了,情绪不受控,连远在天际如日月一般高悬的阴阳杵也都跟着共情,颤了两颤,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灿烂的云霞更是翻涌如怒,盘旋扭曲。
大概是发现我面色痛苦,阿清勉强自己冷静下来,云霞也跟着恢复了火烧云一般的绚烂平和。
然而却起了风,凉飕飕的。
我抱着自己搓了搓胳膊,往手心里哈气,越缩越小,恨不能把自己整个抱住。可惜没有用,越动弹越冷,不动弹更冷,风呼呼地刮,仿佛九幽霎时入冬,正下着漫天大雪。
“阿清,我冷。”我哆嗦着说完这话,耳朵里就嗡地一声尖鸣,几乎夺去所有听觉,许久,我才能听到几分动静,眼皮却渐渐沉重,怎么也睁不开了。
我倒在阿清怀里,听见她又气愤又痛惜地惊呼:“逆生咒!他竟然给你下了逆生咒!”隔了一会儿,更加怒火中烧了,“你果然没有七魄!你是神域的精灵对不对?是什么精灵?是花精吗?”
花精?我?
我不知道。
毫无印象。
然而阿清却忽然很笃定,情绪越发激动:“一定是!一定是的!只有神灵才会没有七魄,你一定是花……你是不是莲花?你记忆恢复了多少,可认得我?可记得照夜?”
阿清一口气问了许多,只是我浑身难受,什么都听不进:“阿清……”我痛苦道,“我好冷,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是逆生咒。这样下去不行,我得送你走!得赶快!”阿清单手搂着我,另只手不知做了什么,我在她怀里被动作牵累得无法安睡,仿佛海面风雨飘摇的小舟,“我怎么忘了,你没有名字!没有名字我怎么送你去中天?”她似乎快要哭了,声音很压抑,有无限委屈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即便是去人间,也须得三魂七魄齐全,我又不是姜雪融,我结不了魄。眼下用阴阳杵结魄也来不及了,那点阳神之力根本……怎么办啊,你可怎么办!”
我昏昏沉沉听她哭,心里又是难过又是着急,反而把记忆复苏后想起来的大事给淡忘了,只一个劲儿抓紧她的袖子,想抬手给她擦泪。
阿清的泪好烫啊,原来眼泪可以这么烫。
别哭了阿清。
我耷拉着眼皮,睁不开,想开口,却实在没了力气。浑身的骨头都快要冻裂了,骨头缝里嗖嗖刮着寒风,又冷又疼。
“你别怕,别怕。”阿清止住哭声,也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安慰她自己,“只要在他的封印上再烙一道封印,就什么事都没了。会很疼,你忍着点。”
我不怕疼,疼算什么,比起我心中无端升起的恐惧,若只要疼上一回就能让所有事情恢复如初,那就烙吧。
我不怕。
阿清自然听不到我的心声,我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就觉得一股子冰锥做成的利刃从期门穴扎进来,冰锥生刺,刺生荆棘,沿着灵脉不断游走深入,直捣识海。
识海里有我的魂核,我迷迷糊糊才想起来,我凝魂时很顺利,根本没有阿清说的什么七情六欲的心魔考验,原来我根本没有七魄啊。
我竟然是花精?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雪融……是那位神君大人的名字么?神君大人是什么时候给我烙下封印的?
好冷……
好痛……
……
“阿清,她是怎么了?”
“不知道。或许是受不住阴阳杵的威力罢。她才凝魂,正是魂核不稳的时候,阴阳杵倒转九幽阴气,致使阳气过盛,又聚气为灵,使磅礴阳灵充盈呼吸之间,像她这样初入道的人的确容易承受不住。”
“这样么?”
“是。”
……
我醒来是两日后。
阴阳杵仍挂在天上,像一个奇形怪状的太阳。
火烧云一样的霞光铺满整个九幽,河岸的沙子被渲染得暖色欲流,金光灿灿。我摸了摸,的确是暖的,甚至隐隐发烫。九幽从没这么温暖过,明亮过,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阿清太单纯了,我也太天真,我以为让她在我体内再烙一道封印,就能阻止逆生咒的运转,就能阻断记忆复苏。
可是不能。
太迟了。
逆生咒与阴阳杵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前者只作用一瞬,只生效一人,一旦发动便瞬间逆转生死。哪怕有了阿清的封印,我这具好不容易修炼成肉体凡胎的身子仍是会渐渐失去阳气,萎靡而亡。
在她烙下封印之前,我恢复的记忆也不会再消失。我还是记得我为何会来九幽,又是如何来的九幽。
我坐在河岸边看天上永不坠落的霞光,看了一整天,看得眼睛都痛了,忽然肩膀被人一拍。
“你醒啦!”阿清故作不知,笑着在我身边坐下,“睡饱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不语。
阿清仔细观察我,试探道:“我给你起个名字罢?”
我仍摇头。
“为什么?你没有名字,我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叫你,极不方便。”阿清故意皱眉,仿佛十分苦恼的样子,“你看,如今你已经不是魂灵啦,是人。等你去了人间,这名字还是可以继续用的,你不用遗憾什么。”
我鼻子一酸,没成想阿清会将我的话记得那么清楚。
是啊,我曾说过,我不想被她赐名,因为害怕有有遗憾。那时的我还只是一只孤魂,一只不知道自己已经得了阿清神力,正在默默转变成鬼神之身的孤魂。
我害怕自己往生或消散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字便也烟消雾散,既然注定会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有。
侥幸和奢望,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了。
“阿清,我没有七魄,我也不是阳身了。”
阿清好一会儿才赧然道:“原来你记得啊。你是不是吓着了?别怕别怕,等把照夜送走,我就送你去中天,只要你三魂尚在,仍是可以结魄转生的。只是去中天须得有名字,我先给你起个名字罢。”
“不了。”我说,我不想瞒她,决定开门见山,她要阻止便阻止罢,人各有命,我只管尽力而为,“没用的。”
阿清瞬间警惕起来,试探道:“什么意思?”
我道:“给我烙封印的是神君大人,就算去了中天,神君大人也不会答应为我结魄。”
阿清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泛下来,正说着“原来是担心这个呀!没事没事,有我嘛”,便被我打断了。
“我不走了。”
阿清:“……”
“为什么不走?你不信我?我真的能……”
“阿清。”我看着她的眼睛,比她想象的还要认真坚决,“我不走,我要留在九幽陪照夜。”
“留在九幽……陪照夜?”阿清一个字一个字复述,仿佛理不清这其中的逻辑,“你们出了九幽,中天也好,人间也罢,总有相聚陪伴之时,为何非得留下?我都盘算好了。”
“照夜不能离开九幽。”
阿清脸上一变,我继续道:“他真身是地狱莲,是封印幽狱的钥匙。幽狱之门就在冥河深渊之下,是通向六界之外,虚荒之中,混沌之气充盈所在。他若离开九幽,便会断开与真身的联系,使其失去效用。到时幽狱之门松懈,混沌之气必会趁虚而入。”
阿清失望地挪开目光,站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她知道我都想起来了,便也懒得再装:“姜雪融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我就知道他不会守诺,果然还是要对付照夜。”
“不,比起留住照夜,我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送你走。”
“送我走?”阿清好似听了个笑话,“我是远古神明,先天之神,你一个小小精灵,能送得走我?
“我有法子的。”
“我不管你有什么法子。”阿清强忍怒气,“总之照夜与你,我都会送出九幽,至于幽狱,我自有法子封印。”
“那你的法子是什么?”我问,又替她答,“幽狱之门的另一头便是虚荒,虚荒中的混沌之气乃远古邪灵,可自发孕育灵体。六界分立多少年,那些邪灵便被封印了多少年。在这么久远的岁月中,那头不知已经诞生了多少可怕的邪魔。你是不是想效仿曾经对敌的照夜,以元神为祭,封印整个九幽,让整个九幽变作比照夜真身还厉害的钥匙,彻底封闭幽狱之门?”
“也未必到这种地步。”
“未必不未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照夜绝不能不能离开九幽,若要离开,我必杀他。”
阿清不信:“你喜欢照夜,你不会。”
我亦笃定道:“我会。我喜欢照夜,与照夜离开九幽会导致幽狱之门大开,混沌之气外泄,屠戮人间是两码事。他若留,我会陪他。若走,我会杀了他。”
阿清不明白:“你若杀他,岂非和他离开九幽是一样的结果?”
“不一样。”我转向冥河看去,并不担心阿清会趁机出手,“杀了他,令他的真身失去元神,我会取而代之,替他活。但他若走,以阳身行走四界,则真身半死不活,既不能封印幽狱,又无法彻底空出躯壳。
阿清道:“你果然是小莲花。”
只有同族的莲花,才能夺舍替生。
我坦白道:“没错。我以元神状态沉睡了四千多年,后来又重修三魂,才由神君大人结魄下世,投胎成人。我死后七魄消散,只剩三魂,凝结魂核如此,修回阳身亦是。此番得阴阳杵解封,触发逆生咒,致使我元神复苏,阳身溃亡,我已经没有回头路。”
“我还心存侥幸,以为你只是普通花精。毕竟天下间生得一模一样的人都有,同为美貌花族,五官相似也没什么奇怪。何况那时的你那么小,现在却是二八年华的大姑娘。”阿清道,“这就是姜雪融的盘算么?他赌我不忍伤害你,才叫你来九幽对不对?他竟然算计至此!”
“不止。”
“不止?”
“我想起来的不多,但绝不止如此。”
“我要送你走。”阿清忽然咬牙切齿,“没有名字,我也要送你走!”
我掌心聚灵,与阿清对峙,心中无比庆幸此刻有阴阳杵的效用在,九幽全是阳气凝聚的阳灵。
“阿清,涅槃术,我也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