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跟着洛桑一路向南追赶洛桑口中的歹人,可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夜,他们还是没有见到歹人的人影。墨竹开始生疑。上马前,她质问洛桑,
“这么多天了,我们连那些歹人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见到。你却一直说你知道他们去哪了。洛桑,你是不是在骗我?”
洛桑转过身来看向她,他眼神复杂,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后他只露出了一个平日里的傻笑,道,
“我怎么会骗你呢?昨天我还在路边捡到了这个...”说着他伸手往怀里掏,下一个瞬间,他的手从怀里迅速抽出,并朝着墨竹一洒。
墨竹没有防备,吸入了洛桑洒向她的白色粉末。她顿时感到自己头晕眼花,眼前景象模糊起来,正如之前在马路边与夏离走散的那一次。原来...是他...她看着眼前洛桑模糊的身影,身体往下坠了下去。
洛桑接住晕过去的墨竹,面色复杂。他将她放到马背上,再次策马。
墨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子被铁链缠住,双手被烤上手铐。她使劲挣脱,却丝毫使不上劲,她下意识地想要使用仙法脱困,只见铁链和手铐上镌刻着的繁复咒文泛起碧绿幽光,她感到自己的肌肤像是被灼烧一般,痛不欲生,不得不停止施法。就在此刻,她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拍掌声。
啪—啪—啪——
“果然不同凡响。”
一个身着深灰长袍的男子一边击掌一边朝着她缓缓踱步而来。他的脸上画着诡异的图腾,双眸似乎被薄雾蒙住,看不见瞳孔,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什么人?”墨竹脱口而出。
“呵呵。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哦不,的东西。呵呵呵。”那男子大声笑道,“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蛊人真的把你带回来了。”
听到那人说她是东西,墨竹意识到他可能看到了自己的原形,她忍不住慌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为何会被抓至此处?她努力回想失去意识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洛桑!”她叫出他的名字,然后看向面前的男子,“洛桑呢?我要见他!”
那男子嘴角斜挑,“那个蛊人?你要见他做什么?”
“蛊人是什么意思?”墨竹头皮发麻。
“呵。”他轻嗤一声,“蛊人顾名思义就是我用来练蛊的肉身。”说着,他走近墨竹,将手移至墨竹的脸颊,修长的指甲划过她的侧脸,墨竹撇过头去,他笑得更加灿烂,
“看你这样子,大约是还被蒙在鼓里吧。反正都要死了,我就发发好心,让你死个明白。数月前,我察觉到天有异象,林中出现不凡灵力,待我找到那灵力的源头,竟是一支竹笛,可惜我还未来得及将那竹笛据为己有,又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灵力在我之上,我不想与之正面交锋,于是,我放出了林子里的小熊猫崽子,让它跟着你,以便我日后找到你。至于洛桑,他不过是我派出去找你的一只棋子,我在他身上种了噬心蛊,只要他你带回来,我便帮他解蛊。”
墨竹将那人的话在脑中过了两遍,所以,洛桑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地接近他们,最后,是他把她交到了面前这个人的手上?
她不愿相信地摇着头。
那人又道,“噬心蛊毒,发作时让人痛不欲生,常人甚至熬不过一次。这洛桑竟然生生挺过了毒发,而且毫发无伤。我猜,这必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墨竹回想起石洞里洛桑昏迷的情景,的确像是中了剧毒,而自己为了救他,动用仙力,遭了反噬,变回原形。
那人见墨竹不回答,又道,“想不到神物有了灵性,竟主动相救,只可惜...到头来不过是被人利用一场。”
墨竹此刻已经理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不敢相信洛桑竟然另有所图。她感到一阵心痛,她实在无法将那个平日里一口一个“阿妹”的憨厚男孩与居心叵测的坏人联系在一起。然而如今自己被锁在这里是事实,面前之人言之凿凿,看来是自己轻信了他人。她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只怔怔瘫坐在地上。
“巫祝,有人求见。”门外传来人声。灰袍男子听了,低头对墨竹道,“你且好生在此处待着。莫要想着逃跑,这缚仙索乃我倾尽毕生所学所铸,以你之力毫无挣脱的可能。”说罢,他转身朝屋外走去。
墨竹毫无心思逃脱,她想起龙澜曾经告诫过她,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使用仙法,一来在人间使用仙法会带来反噬,二来若仙力被人察觉容易引起心有不轨之人的觊觎。如今想来,龙澜确有先见之明,而自己竟然为了一己私情,动用仙力,最后反被所救之人送入这虎狼之地。平日里总嘲笑别人傻,到头来最傻的人居然是自己...
灰袍男子来到寨子最西面的吊脚楼,一路上所见之人无一不对他行双臂叉手礼。来到二楼主厅内,灰袍男子坐于主座,不多时,一男子将洛桑带了进来。
洛桑进门后,先是向面前之人行了一礼,然后道,
“巫祝,我已将您所寻之物带回。可否请您放了我的弟弟妹妹?”
那个被叫做巫祝的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些孤儿?既然你回来了,就把他们带走吧。”
“谢巫祝。”洛桑深施一礼,接着道,“还有我身上的噬心蛊,不知...”
“待我将那神物炼化之后,自然会帮你解蛊。”巫祝冷冷道。
“炼化...”洛桑喃喃。
巫祝灰蒙蒙的双眸闪过一丝亮光,“将其炼化成丹收为己用,方能助我巫术大成。”
洛桑的心咯噔一下,他明知道将墨竹带回来必定凶多吉少,但为了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寨中孤儿,他不得不做出取舍。然而如今听到巫祝不日将把墨竹炼化,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离开巫祝所在的吊脚楼,洛桑心烦意乱地来到东面关押罪犯的牢狱。表明来意以后,一名守狱的男子引着他往关押那些孤儿的牢房走去。洛桑一面走一面左顾右盼,他希望能找到墨竹所被关押之处,然而却没有半点头绪。来到孤儿所在的牢房,狱卒将门打开,里面的孤儿立马朝门口涌来。
“洛桑哥哥!”
“哥哥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
十来个孩童高兴地叫嚷着将洛桑团团围住,洛桑将他们揽在怀里。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娃拉着洛桑的手,转过头对其他孩子说,“我说的没错吧,洛桑哥哥一定会回来救我们!”
众孩童皆喜极而泣。
洛桑揉了揉那女娃的头,道,“好丫儿,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那个叫丫儿的女娃将头埋进洛桑的腰间,“洛桑哥哥,丫儿好想你。”
众人团聚后,洛桑带着他们来到从前住过的南面的吊脚楼。这段日子没人打理,本就年久失修的楼宇更加破败不堪。丫儿主动带着几个弟弟妹妹收拾起来。洛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悲喜交加。
入夜,洛桑在梦中不住地喊着“阿妹”,丫儿将他摇醒,
“洛桑哥哥,丫儿在这呢。”
他醒来,看清眼前之人,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做梦。他坐起身,看着窗外耀眼的明月,脸上泛起愁容。
丫儿到房间的角落里捣鼓了一阵,然后回到洛桑身边,递给他一些肉干。
“洛桑哥哥,给。先前藏起来的粮食还有剩下的,弟弟妹妹们白天都已经吃过了。这些给你。”
洛桑没有胃口,他摇摇头,“不用了,我不饿。你吃吧。”
丫儿收回捧着肉干的手,不解地道,“洛桑哥哥,我们都得救了,你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开心?”
洛桑想起自己住在岚羽村的时光,每日与墨竹斗嘴玩闹,与龙澜下棋喝酒,还有阿漓...他的嘴角不禁上扬,然而笑容转瞬即逝。那些日子,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他转过头看了看丫儿,道,“想不想听故事?”
丫儿点点头。
“跟我来。”洛桑起身,带着丫儿来到门外的走廊,他们在走廊里席地而坐,在这皎洁的月光下,洛桑将这几个月经历的事一一讲给丫儿听。丫儿听完,皱了皱眉头。
“这么说,那个墨竹姐姐是个好人,她救了哥哥。”
洛桑点点头。
丫儿忽地站起身,“我们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我们得去救她!”
洛桑先是一怔,然后笑了,“傻丫儿,巫祝要的人,我们怎么救?”
只听丫儿道,“救不救得出来是一回事,去不去救又是另外一回事。墨竹姐姐算是哥哥的救命恩人,如果哥哥见死不救,怕是这辈子良心都会遭罪的。再说了,我们不试试怎么知道救不出来呢?”
洛桑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没有一个十岁女娃想得通透。他忽然感到茅塞顿开,是呀,不试试怎么知道,既然如今弟弟妹妹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自己身上的蛊毒和墨竹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他立刻有了答案。
“丫儿说的对!”他拍了拍丫儿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