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南九寨喜气洋洋,寨中人皆为即将到来的祭祀大典忙碌准备着。寨内张灯结彩,杀猪宰牛,好不热闹。
丫儿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来到巫祝所住的吊脚楼,几个守卫见了她疑惑道,
“今个怎的叫个女娃子来送饭?”
丫儿答道,“阿嬷半路肚子疼,又怕耽搁了几位吃饭,才叫我代她送来。”说罢,她将饭菜往众人面前一放,众人看着这好酒好肉,也懒得管是谁送的,动手吃了起来。趁几人吃饭的工夫,丫儿偷偷溜上了二楼。她小心翼翼地窥探逐个房间,最后来到巫祝卧寝外,她将耳朵放在门外仔细听了一会,里面毫无动静。她悄悄推开房门,里面无人。丫儿抓紧时间四处寻找墨竹的线索,翻找了好一会儿却一无所获。这时,楼下传来守卫的声音,“巫祝,您回来了。”
糟了,巫祝回来了,可是自己还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她急中生智,躲到了巫祝的衣柜中。透过衣柜的缝隙,她看到巫祝推门进来。巫祝走到书桌前,将一个木匣放在了桌上。然后转身来到一旁的书架上,翻找着什么,忽然,他停住了翻动书籍的手,似乎是察觉到了书架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他忽地转身,朝屋内各个角落一扫,然后朝着衣柜走了过来。丫儿吓得屏住呼吸,心想这下真完蛋了,早知道刚刚有机会就该溜出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什么人?!!站住!!”
巫祝听到门外的叫喊声,转过身出去查看。丫儿长出一口气,看到巫祝出了房门,她赶紧从衣柜里跳了出来,小跑到书桌前,将巫祝放下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牛皮,牛皮上画满了着她看不懂的咒文,咒文正中央画着一个珠状物体,珠子下方是一团火焰,四周画着一轮满月,一对牛角,和一条眼镜蛇。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丫儿赶紧将牛皮收好放回匣子内,然后从屋里溜了出来,待巫祝进入房间,她才又小心翼翼地溜下楼去。
刚刚从巫祝的吊脚楼溜出来没多远,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丫儿吓得一个激灵,转身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对来人拳打脚踢。
“丫儿,是我!”
听到来人出声,丫儿才仔细看了看眼前之人,“洛桑哥哥?怎么是你?”
洛桑拍了拍被丫儿踢出几个脚印的衣裳,无奈道,“就你这点力气,要是来的真是坏人,一招就把你拿下了。”
丫儿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还笑?我看你上楼好久都没有动静,又见巫祝也上去了,担心你出事,就在楼下闹了一场。”洛桑道。
丫儿一听,马上想起方才在楼上的所见,急忙拉过洛桑,凑近他道,
“我在楼上找过了,墨竹姐姐不在楼里。不过,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丫儿将牛皮上所绘制的图案与洛桑描述了一番。洛桑仔细想了想,口中道,“满月之日,正是祭祀大典之日,火焰,牛角,眼镜蛇...难道是火祭?”想到这,他的身上忽地冒出冷汗。
丫儿听得后怕,她问,“巫祝是要在这次祭祀大典上烧死墨竹姐姐吗?好可怕...”
洛桑安慰她道,“别怕。我不会让他得逞的。”他揉了揉丫儿的脑袋,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丫儿。你帮我找到了重要的线索。这里不安全,你先回去,让弟弟妹妹做好准备,今夜就出寨。”
丫儿点头答应。
入夜,洛桑带着一众孤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南九寨。他带着他们来到距离寨子六七里的一片竹林。娃子们很少走夜路,现下夜黑风高,几个年纪小的娃儿紧紧挤在一处。忽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然后一道巨大的黑影闪过,一个娃儿被吓得哭了起来。丫儿连忙去哄,洛桑则警惕起四周。正在大家提心吊胆之际,忽地从竹林中跑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圆滚滚,朝着他们就扑过来。娃子们都被吓得往后跑去,只有洛桑很是高兴地将迎面跑来的圆滚滚一把抱起,亲热地揉捏起它的小耳朵。
“阿漓!”
娃子们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熊猫幼崽,便也不怕了,正要往前去看,就见竹林中紧接着走出了一头大熊猫。成年熊猫体型庞大,几个娃子又被吓得步步后退,洛桑也做出防御姿势。却见怀中的小熊猫扭了扭它圆滚滚的身子,然后朝着那大熊猫的方向“嗯”了两声,那大熊猫闻声便不再往前,只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这情形,洛桑马上明白那只大熊猫与阿漓的关系不菲,他揉着阿漓的小脑袋,道,“去吧,回到你的家人身边,这里才是能让你自由成长的地方。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墨竹救出来。”
阿漓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朝着他“嗯”了一声,然后便颠颠地跑回了大熊猫的身边。大熊猫见阿漓过来,便起了身,然后同阿漓一起,消失在夜色弥漫的竹林中。
“哇,洛桑哥哥好厉害,能和熊猫对话。”洛桑身后的娃儿一个个惊叹道。
洛桑笑笑,也不多做解释,只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了又半个时辰,众人来到竹林深处的一间简易竹屋。洛桑对娃子们道,“今夜你们先躲在这里,待到天明,丫儿,你带着大家向北走,有多远走多远,千万不要回来。”
丫儿问,“那洛桑哥哥你呢?还有墨竹姐姐,你打算怎么救她?”
洛桑拍拍她的肩,道,“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只有你们安全了,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丫儿虽然还是不放心,但她知道洛桑哥哥说的有理,她们几个娃儿要身手没身手,要力气没力气,留在寨子里只能成为洛桑哥哥的负担。她认真地点点头,“洛桑哥哥你放心,丫儿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等你救出了墨竹姐姐,一定要记得来找我们。”
“哥哥答应你们。好了,都进去吧。”洛桑看着娃子们都进了竹屋,才转身独自往寨子里走。
次日,几个寨民拿着捕蛇的器具正准备出寨,洛桑在路上截住他们,他问,
“几位阿哥这是要去哪里?”
其中一个寨民道,“老弟,你管我们要去哪里作甚?家里那些奶娃娃不用你管啦?哈哈哈~”
另外几个寨民也附和着笑话起洛桑来。洛桑也不动怒,只道,
“这不就是为的他们几个嘛。我前几日捕到一条过山峰,不知几位阿哥有没有兴趣收了它。我不要别的,只要点肉干回去给娃子们吃。”
几个寨民听到过山峰都眼前一亮,捕蛇的都知道过山峰是眼镜王蛇,性情凶猛,行动敏捷,且毒性极强。若是将它献给巫祝,巫祝定会好好赏他们,而且蛇是现成的,还不用他们几人冒着性命危险去捕捉,此等天大的好事,怎能不要?
“过山峰?真的?”一个领头的道。
洛桑忙答道,“绝对是真的。不信几位阿哥跟我到寨子后面去看看。”
几个寨民交头接耳了一会,终于领头的说话了,“好小子。如果真是过山峰,给你百十斤肉干都成。”
“那实在是太好了。阿哥们请跟我来。”洛桑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几人见了那过山峰体形健硕,凶猛异常,十分满意,便欣喜地同意和洛桑的交易。几人将蛇带走之后,洛桑又匆匆去了祭祀台,他在那儿一直待到入夜,待一切准备妥当后,才悄声离去。
第二日傍晚,全寨的寨民都早早围在祭祀台前,等待着巫祝前来主持大典。巫祝身着盛装,头戴羽冠,缓缓登上祭祀台。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随从手里还架着一个看起来十分虚弱的姑娘。台下众人不明所以,见那姑娘被固定在火刑架上时,众人唏嘘。巫祝抬起左手,示意众人噤声,待到台下鸦雀无声之后,他才开口道,
“此物乃天降之物,虽有人形,却非人也。今日祭祀大典我会将其炼化,其仙力将助我寨子民延年益寿,百病不侵。”说罢,他举起双手,高呼,“天佑南九寨!”
台下有人立刻附和,“天佑南九寨!”最后,众人齐声附和,似乎不再有人在意那位姑娘的死活。
巫祝从一个随从手里接过火炬,然后在身侧的火盆中点燃,他转身朝着墨竹走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火刑架左侧的笼子里关着的眼镜王蛇不安分起来,它用身体不停地撞击着笼子,似乎就要破笼而出。巫祝侧头朝那笼子里看了一眼,同一时刻,那眼睛王蛇忽地朝他吐出一枚细小如针的暗器,那暗器尖利无比,瞬间刺穿了巫祝的衣袍,扎进巫祝的小腿。巫祝感到腿部一阵剧痛,他踉跄倒地,手上的火炬掉落在地,瞬间点燃了地上的木板。不过数秒,台上已是一片火海,台下众人见势,皆慌乱起来。巫祝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撤下了祭台。
“我的神丹,我的神丹!!”巫祝不甘心地道。两名侍从回首看了看那被大火围住的姑娘,心道,那人定是必死无疑了。
四周皆是熊熊大火,墨竹万念俱灰,就等着火焰将自己化为灰烬。可说来也奇怪,整个祭台都在燃烧,唯独她的火刑架迟迟没有起火,可她如今双手双脚被缚住,而且还被那个巫祝灌了软筋散,即使没有着火,她也无力逃脱。而就在此时,一个黑影从大火中冲了出来,他解开缚住墨竹的绳索,将她背在自己背上。
“洛桑?”墨竹虚弱出声,“你别碰我。”
洛桑微微向后侧头,“活命要紧,有什么话,出去再说。”说罢,便背着她趁乱逃出了火场。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待逃出南九寨好一截,洛桑才将背上的人放下。
“既然都把我抓来了,又何必救我?”墨竹冷声道。
洛桑自知自己所做之事无法得到原谅,也不做争辩,只道,“巫祝身上所中的毒,他一时半会应该解不开,今夜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你身上的软筋散再过半个时辰便会失效,到时你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
“哼。”墨竹心里依然记恨着洛桑的欺骗与背叛,她忽然想起阿漓,忙问,“阿漓呢?”
“别担心。它在这片竹林里找到了家人,它可以照顾好自己。”洛桑道。
墨竹有些怀疑,又看了看这四周的竹林,的确和她当初捡到阿漓的竹林很像,也许阿漓真的和家人团聚了吧。
“呃..”洛桑感到身上有灼烧带来的痛。
墨竹见他神情不对,想要询问,但是又拉不下脸,毕竟他是那个心机叵测的大骗子。洛桑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尴尬,他找了个借口去找水,便匆匆离去了。说是去找水,其实只是为了避开墨竹的眼神,虽然他早知道墨竹不会原谅自己,但是看着她对自己嗤之以鼻的神情与态度,他还是感到阵阵心痛。他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默默守着她。
半个时辰过去了,墨竹感到自己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她站了起来。洛桑也刚好回到她面前。
“取个水去这么长时间。”她一把接过他手上的水袋,正要往嘴里倒,忽地她似乎想起什么,手停在半空。
“放心,没毒。”洛桑无奈道。
墨竹看了他一眼,若是他有心害她,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将她救出。她大口喝了几口水,然后将水袋递还给洛桑。洛桑却不接,他道,“这里到最近的城镇,还有很长的路,这水你留着路上喝。”说罢,又将身上的包袱卸下递给墨竹,“这里面有些肉干,要是路上饿了...”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你瞧我,忘了你是仙人,用不着这些。”他将递出去的包袱收了回来。
墨竹看着他,明明还是那个憨厚的洛桑,可是他骗了自己也是事实。这么一通折腾,差点把正事忘了,她还要去找夏离。她抬头问洛桑,
“夏离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洛桑垂下了头,“我...把她留在了路边。我想着龙澜应该马上会回去...”
“什么?”墨竹不敢相信,“你把昏迷不醒的夏离一个人丢在马路边上?”她方才找到的一丝冷静又荡然无存,她恨恨地盯着洛桑道,
“虽然你今日救了我,但我不会因此感激你。你骗了我,背叛了我,还弃夏离于不顾!我不会原谅你!”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带了些哽咽,“我们的情分,就到这里。从今往后,你我只是陌路人。”说罢,她决然转身,独自离去。
洛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随后又释然一笑,反正自己也是将死之人,此时断了这份牵挂,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