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穿越红楼23
覃安心与林黛玉一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荣庆堂门外,堂内的热闹便如被抽走了魂魄,瞬间沉郁下来。
方才还围着说笑的女眷们,瞧着贾母面色不虞,都识趣地找着借口告退,或说院里有庶务要处理了,或说去厨房看看准备的怎样了,三三两两躬身退去,脚步轻快,生怕多留片刻便要沾染上是非。
不多时,偌大的荣庆堂便只剩贾母、王夫人、贾敏,以及蔫头耷脑的贾宝玉几人,连空气都似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贾宝玉早没了先前撒娇撒痴的劲头,垂着脑袋站在贾母身侧,双手绞着衣襟,眼底没了半分神采。
他虽顽劣,却也隐约知晓自己闯了祸,惹得林妹妹哭着走了,连带着那两位气场慑人的嬷嬷也没给好脸色,此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蔫恹恹的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贾母见他这副模样,先前的几分恼意,倒先化作了心疼,招手唤来几个模样周正、性子活络的小丫鬟,温声道:“你们陪着宝二爷,逗他开心些,莫要让他闷着。”
几个小丫鬟得了吩咐,立刻围到贾宝玉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哄劝。
一个穿着水绿襦裙的丫鬟从袖中摸出一小盒胭脂,凑到贾宝玉跟前,声音软得像棉花:“宝二爷,别不开心了,尝尝我的胭脂,刚调的,又香又甜。”
另一个穿粉裙的丫鬟也急忙上前,举着自己的胭脂盒抢话:“先尝我的先尝我的!是新晒的玫瑰花瓣做的,香得很呢!”说着便嘟起唇,凑到贾宝玉面前,满眼期待地等着他品尝。
被这般娇俏的女儿家围着,眼前是一张张灵动的面孔,耳边是软绵的絮语,鼻尖萦绕着胭脂香、脂粉香,混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贾宝玉心头的那点惶恐与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福满足感。
他伸手捏了捏身边丫鬟的脸颊,笑着叹道:“果然,未出嫁的女儿是颗透亮的珍珠,莹润可爱;一旦嫁了人,沾了世俗烟火气,便成了枯槁的死鱼眼珠子,没了半分滋味,方才那两个老嬷嬷,可不就是最典型的死鱼眼珠子?”
说着,他便挨个凑到丫鬟唇边,细细品尝起胭脂来。
尝罢那盒玫瑰胭脂,他点头赞道:“果然是玫瑰的清甜,够味,不错!”
又尝了橘子味的,眼睛一亮,自语道:“这橘子味倒别致,我先前竟没调过,下次我也试着配一配,定要比这个更香浓。”
言语间,早已将方才摔玉、惹哭林黛玉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又变回了那个沉溺于女儿堆里的纨绔公子。
这一幕落在贾敏眼里,只让她目瞪口呆,浑身血液都似僵住了。
她自小在荣国府长大,却不知宝玉竟被纵容到了这般地步,当着长辈的面,与丫鬟厮混,肆意品尝女子胭脂,毫无世家公子的体统与分寸。
贾敏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不适,转头看向贾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质问:“母亲,宝玉这般行事,你们平日里竟都不管教的吗?”
贾母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伸手揽过贾宝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眼底满是宠溺:“他还小呢,打小就跟府里的姐姐妹妹、丫鬟们混在一起,性子单纯,不过是偏爱和女孩子亲近罢了,约莫是丫头错投了男胎,等他长大了,懂了世事人情,自然就收敛了。”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世家大族的傲慢补充道:“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孙辈些许淘气,算不得什么大事,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话音一转,贾母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怨怼:“倒是你那婆婆,架子也太大了!说走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根本没把我们贾家放在眼里,也没把你这个媳妇放在心上!”
说着,她又看向贾敏,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也是!堂堂国公小姐,我教你的那些管家手段、后宅谋略,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嫁入林家这些年,怎么连管家权都还没攥到手里,反倒让你婆婆给骑到了头上?”
贾敏闻言,心头一涩。
贾母的话字字尖锐,却也容不得她当众辩解,堂外还有丫鬟嬷嬷侍立,家事岂能当众张扬?她瞥了一眼身后侍立的丫鬟管事,她们虽垂着眼帘、面无异色,可谁也不敢保证这些话不会传出去。
贾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委屈,柔声道:“母亲,我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别在这儿说这些了,去您内屋,咱们娘俩好好说会话儿,也好让我陪您叙叙旧。”
贾母心中也藏着不少私话,想和贾敏私下商量宝玉与黛玉的婚事,闻言便点了点头,起身往内屋走去,又吩咐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待众人退下,内屋只剩母女二人,贾母端起桌上的天青色汝窑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宝玉年纪小,不懂事,惹得玉儿生气是他的不是,你回去后好好劝劝玉儿,让她原谅宝玉这一回,我也会训斥宝玉,往后再不让他惹玉儿不快,等过几日,你便把玉儿送过来,陪着我住些日子,让他们俩好好相处,也算你替我尽尽孝。”
贾敏只觉得荒谬又无奈,眉头紧紧蹙起:“母亲,玉儿是林家的嫡长女,家里有祖母、有她父亲疼着,怎有让外孙女长期住在外家尽孝的道理?再者,玉儿如今也不小了,再过几年便到了议亲的年纪,本该留在府里跟着学习管家理事、规矩礼仪,若是长住在这里,岂不是耽误了她?”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今日亲眼见了宝玉这般模样,她便是拼了命,也绝不敢让玉儿再与他多接触,这般不分尊卑、沉溺女色的性子,万一传出些不清不楚的闲话,玉儿的名声便全毁了,一辈子都要受影响。
贾母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敏儿,你明知道我一直盼着两个玉儿能亲上加亲,让他们两小无猜培养感情,你怎么就偏偏不体谅我的心意?”
贾敏心头一紧,果然,母亲还是抱着这个念头。
她硬着头皮,语气坚定却又带着几分委婉:“母亲,玉儿的亲事,我做不了主,老太太和老爷都不赞同,这事……还是算了吧。”
“啪”的一声,贾母将手中的汝窑茶杯重重拍在桌上,茶水溅出杯沿,打湿了桌案上的锦缎桌布。
她怒视着贾敏,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是玉儿的亲娘!只要你坚持,他们早晚都会同意!宝玉是堂堂荣国府的公子,身份尊贵,他们凭什么不同意?”
贾敏看着盛怒的母亲,知道今日若是不把话说透,母亲只会愈发执着。
她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开口:“母亲,您先冷静些,宝玉出生时衔玉而生的事,府里为何要宣扬得人尽皆知,连街上的百姓都在传唱‘宝玉’二字?”
提及此事,贾母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语气也缓和了些:“宝玉是有大造化的人,这等异事本就该让人知晓,再者,他命格太过贵重,怕寻常福气压不住,宣扬出去,也是为了给他添些人气,镇一镇命格。”
“大造化?命格贵重?”
贾敏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担忧,“母亲,您糊涂啊!多大的造化,能贵得过皇家?衔玉而生这等异事,本就容易遭人猜忌,您不悄悄封口,反倒大肆宣扬,这不是明晃晃地犯了皇家的忌讳吗?”
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贾母,“若是宝玉一辈子都这般纨绔无能,或许还能平安度日;可他若是有半分聪慧上进,想要求取功名、崭露头角,皇家怎会容下一个‘衔玉而生’、自带异相的人?怕是早就要除之而后快,以绝后患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贾母心上。
她瞬间脸色煞白,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不应该的……”
贾母并非无知妇人,她本是侯府小姐,嫁与贾代善后执掌荣国府中馈多年,常年出入宫门,怎会不懂皇家的猜忌与狠戾?但凡心狠手辣的帝王,即便宝玉尚在襁褓之中,为了消除一丝潜在的威胁,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这些年只顾着为宝玉的“异相”高兴,只顾着宠溺他,怎么就糊涂的忘了这最致命的忌讳!
屋内陷入死寂,只剩贾母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她才勉强镇定下来,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是说给贾敏听,还是自我安慰:“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皇家也没为此问罪荣国府,想来……想来并未放在心上,应该无碍。”
贾敏看着母亲自欺欺人的模样,狠了狠心,咬牙说道:“母亲,即便抛开皇家忌讳不谈,玉儿也万万不能配给宝玉,这件事,我绝不同意。”
贾母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难看至极,铁青一片。
她心里清楚,经贾敏这般点拨,宝玉这辈子怕是再无出头之日,只能做个混日子的纨绔,皇家的忌讳如同一道枷锁,牢牢困住了他,也正因如此,她才愈发迫切地想给宝玉找个有力的妻族做靠山,林府便是最佳选择,可贾敏这般坚决的态度,无疑是断了她的念想。
贾母盯着贾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何?你今日倒要给我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贾敏咬了咬牙,索性将所有顾虑都摊开来说:“母亲,您别怪女儿说话难听,俗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妇’,玉儿是堂堂从二品大员的嫡长女,身份尊贵,而宝玉,不过是五品员外郎的次子,论身份地位,两人本就不匹配。”
“再者,我与二嫂从闺阁时便不对付,她素来心胸狭隘,怎么可能真心待玉儿?一个不喜欢儿媳的婆婆,玉儿嫁过来,在后宅里的日子能好过吗?您别再说有您在便能护着她,您能护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方才不过是一点小事,二嫂便当着林家人的面,指责玉儿没教养,这便是她的态度!”
“最关键的是宝玉,他能做到一心一意对玉儿好吗?今日我不过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是个整日沉溺于内帏、周旋于女儿堆里的纨绔,他嘴里说着怜惜女子,把谁都当姐姐妹妹,可这种不分亲疏、一视同仁的好,才是最滥情、最伤人的!我绝不愿意让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嫁过去受这般委屈,去争、去抢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偏爱!”
这番话字字诛心,精准地戳中了贾母的痛处,她最宠爱的宝玉,竟被自己的女儿贬得一文不值。
贾母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指着贾敏的鼻子,怒目圆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说完了!好啊你!贾敏!如今嫁入林家,便瞧不上娘家的侄儿了!我没有你这样忘本的好女儿!”
贾敏知道自己的话触怒了母亲,心中又气又急,只得强撑着身子,捧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站起来,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母亲息怒!女儿并非忘本,也不是瞧不上宝玉,只是这门亲事,实在不合适,女儿不能毁了玉儿的一生。”
“息怒?”贾母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劝,语气蛮横又不讲理,“要我息怒也可以!你立刻想办法,给两个玉儿定下亲事!不然,你便别认我这个母亲,我也当从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贾敏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母亲,除了这件事,您让女儿做什么都可以,可让玉儿去填宝玉的坑,万万不能!”
贾母一生执掌荣国府,从未有人敢这般当面顶撞她,更没人敢这般贬低她最疼爱的宝玉。
此刻她怒火直冲头顶,彻底失去了理智,将先前的顾虑与考量抛得一干二净,伸手抄起桌上那只天青色汝窑茶杯,狠狠砸向贾敏脚边!
“哐当”一声脆响,茶杯碎裂开来,瓷片四溅,茶水混着茶叶溅湿了贾敏的裙角,也浇灭了母女间最后一丝温情。
贾母指着门口,厉声骂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早在母女二人在内屋争执不休时,守在门外的丫鬟便察觉情况不对,悄悄退下,快马加鞭去通知了林海。
林海本在荣国府前厅与贾政叙话,听闻消息后,心头一紧,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起身,跟着丫鬟匆匆赶往贾母内屋。
刚到门口,便听到屋内传来茶杯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贾母的怒骂声。
林海脸色骤变,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一眼便看到贾敏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微微颤抖,站在满地瓷片之中,裙角沾满了茶水与碎叶,模样楚楚可怜。
林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敏身边,一把将她扶住,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担忧:“敏儿!你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有没有事?”
身后赶来的丫鬟嬷嬷们也立刻围了上来,有的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瓷片,有的拿出干净帕子擦拭贾敏的裙角,还有的伸手轻轻按着贾敏的腰侧,仔细查看她的状况。
贾敏靠在林海温暖而坚实的怀里,看着他满眼的担忧与急切,积压在心头的委屈瞬间决堤,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老爷……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林海大惊失色,伸手探了探贾敏的小腹,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脸色愈发凝重。
他此刻满心都是贾敏与腹中孩子的安危,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贾母,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弯腰便将贾敏打横抱起,声音急促而冰冷:“岳母,敏儿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府医治,改日再登门请罪。”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脚步沉稳却急切,生怕耽误了片刻。
林府的丫鬟嬷嬷们对着贾母匆匆行了一礼,便井然有序地跟在身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荣国府。
屋内,只留贾母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头又气又悔,双手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荣国府的这场母女争执,终究是以撕破脸皮收场,也为两家日后的嫌隙,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