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谭家时，天已擦黑，院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李春和谢兰花正守在厨房的灶台边忙活晚饭。龙碧玉一进门就放下沉甸甸的背篓，快步凑过去搭手，覃安心也乖顺地跟在身后，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口，拿起柴火帮着烧火。

　　灶火噼啪响着，映得谢兰花的脸忽明忽暗，她瞥了眼龙碧玉母女，语气不阴不阳地扯着嗓子：“出去野了一天，家里要开饭了倒晓得往回走！我倒要问问，这次回娘家，又搜刮了多少好东西回来？”

　　李春手里择着菜，闻言皱了眉，撇了谢兰花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怎么说话呢！安心前些天病得那样重，她外公外婆家忙前忙后出了多少力，如今病好了，去登门谢谢、让老人家安心，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刚忙完农忙，队里都歇着，也没活计耽搁公分，出去走走怎么了。”

　　谢兰花嘴一撇，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满：“队里没事，家里还能没事？我今天可是在自留地翻了一整天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倒有人闲情逸致走亲戚。”

　　龙碧玉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对着李春温和道：“大嫂，安心外婆塞了些东西，里头有两颗新鲜竹笋，我来做个素炒笋片，给家里添道小菜。”

　　说着便从背篓里拿出裹着湿布的竹笋，手脚麻利地处理起来。

　　先削去粗皮，用清水反复洗净，切成薄厚均匀的笋片焯水去涩，又从布包里摸出葱姜蒜、自家泡的泡椒和新鲜青椒，细细切好码在碗边。

　　灶台的火正旺，龙碧玉往锅里倒了少许菜籽油，油星微热时，便将葱姜蒜和泡椒倒进去，滋啦一声，浓郁的香辣味瞬间窜了出来，再倒入笋片和青椒快速翻炒，清鲜的笋香混着椒香裹着油气，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勾得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谢兰花倚在门框上，看着锅里的动静，酸溜溜地开口：“倒舍得倒油炒，家里那点油本就金贵，看把你能耐的，回趟娘家倒学会大手大脚了。”

　　覃安心添着柴火，抬眼笑眯眯地看她，语气脆生生的，半点不怯：“二婶这话就错了，这油是用我喂的鸡下的蛋换的，又没动家里的份，你要是瞧着不顺眼，等会儿不吃就是了，没人逼你。”

　　这话一出，谢兰花愣了愣。

　　从前的覃安心，不管她怎么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从来都是闷头干活不吭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如今竟转了性子，还敢直愣愣地怼她？

　　一股火气瞬间窜上心头，谢兰花狠狠瞪着覃安心，脸色沉得难看：“长辈说话，哪有你个小丫头插嘴的份！生了场病倒是长本事了，牙尖嘴利的，莫不是撞了邪不成？”

　　龙碧玉翻炒的手顿了顿，随即把锅铲一掂，将炒好的笋片盛进瓷盘里，搁在灶台上。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谢兰花，脸色冷了下来，语气字字清晰：“三弟妹，安心这话哪里说错了？我娘心疼孙女，送点吃食来，难不成还错了？我用自家换的油炒自家的菜，碍着谁了？你要不喜欢，大可以不动筷子，还有，如今讲究破除封建迷信，哪来的撞邪说法？这话可不能乱讲，传出去让人笑话。”

　　龙碧玉是真的气狠了，从前别人怎么说她，她都能忍，可谁也不能欺负到安心头上。

　　前些天女儿差点没挺过来，那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如今只想护着女儿，半点委屈都容不得她受，更何况安心本就是为了护着她才开口的。

　　谢兰花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刷白，平日里她嘴上没把门，可也知道封建迷信的话是不能乱讲，真被人揪着说，总归是自己理亏。

　　她强作镇定，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往歪处想，给我乱扣帽子！”

　　李春见状，忙上前打圆场，一边拉着龙碧玉，一边对着谢兰花使眼色：“行了行了，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计较，都是有口无心的话，别往心里去，三弟妹，这话以后可别再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又转头对着覃安心道：“饭菜都快好了，安心，你去堂屋叫你爷奶过来吃饭。”

　　龙碧玉冷哼一声，也不再与谢兰花争执，拿起碗筷开始摆桌。

　　谢兰花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憋着气，却也不敢再吭声，只得默默端着盛好的杂粮饭，跟在后面往堂屋走。

　　谭家人口多，晚饭照例分了两桌，老人和男人一桌，媳妇孩子一桌。

　　熊成玉按着家里的规矩，把饭菜分好，大家才动筷子。

　　那盘素炒笋片油润鲜香，笋片脆嫩，青椒爽口，拌着粗粝的菜饼子，竟成了桌上最抢手的菜，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众人吃罢饭，正收拾着碗筷，谭文忠放下旱烟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昨天老二跟我说了分家的事，我琢磨了一晚，也和你娘商量过了，决定就依着老二，把你们一家分出去，一会儿我让老大去把队长和太叔公请过来，做个见证，把这事办了。”

　　谭友林坐在一旁，抬眼看了父亲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声音轻哑：“都听爹的。”

　　虽是他先提的分家，想着分开后，娘和安心能少受些委屈，日子过得舒心些，可亲耳听到父亲说要把自己分出去，心里还是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谭友诚一听，连忙摆手：“爹，这怎么行！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规矩，再说，都是亲兄弟，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哪用得着分？就算要分，也不能让二弟一家走啊！”

　　谢兰花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瞥见谭友林递来的警告眼神，又想起方才龙碧玉和覃安心的态度，知道这母女俩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真闹起来，自己讨不到好，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头站着不吭声。

　　谭文忠敲了敲烟杆，眉头皱着，语气沉定：“不分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大家心里都憋着气，谁也不痛快，与其天天吵吵闹闹积怨，不如早点分了，各过各的日子，眼不见心不烦，你们几兄弟往后还能好好相处，总好过最后闹得翻脸，老死不相往来。”

　　谭友诚还想劝：“爹，哪能闹到那份上，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谭文忠抬眼看他，“那老二提的那些要求，你能满口答应，半点不怨？家里其他人能没意见，往后不翻旧账、不吵闹？”

　　谭友诚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李春低头收拾碗筷，谢兰花脸沉如水，其他人也都低着头，没人吭声，他心里清楚，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只是没人愿意先挑明，终究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谭文忠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别再说了，我已经定了，老大，你现在就去把队长和太叔公请过来，别耽搁。”

　　谭友诚看着父亲坚决的神色，又看了看一脸落寞的二弟，心里挣扎了一番，终究还是耷拉着脑袋，应了声“哎”，转身出门去了。

　　堂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很，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只你看我我看你，低着头各怀心思。

　　熊成玉看了看众人，打破了沉默，开口道：“既然一会儿要来人，先把堂屋收拾干净，桌椅摆好，再烧点开水，泡两碗红糖水，待人来了也好招待。”

　　几个媳妇闻言，连忙应声，端着碗筷收拾起来，脚步放得轻轻的，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几个孩子也察觉出屋里的气氛不对，闷得慌，覃安心便跟着堂哥堂弟们，溜到厨房去帮忙烧火，躲开这压抑的堂屋。

　　谭友信坐在角落，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见没人说话，便凑到谭文忠跟前，小心翼翼地开口：“爹，你既已决定分家，那做儿子的自然听你的，只是这家里的田地、房屋、家什，你打算怎么分？总得当着队长和太叔公的面，说清楚才好。”

　　谭文忠瞥了他一眼，敲了敲烟杆，吐出一口烟圈：“急什么，等你大哥把人请回来，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会说清楚，少不了你们的份。”

　　古湖村本就不大，队长和太叔公家离谭家又近，谭友诚脚程快，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就领着两人来了。

　　谭文忠见状，连忙起身，带着谭友林、谭友诚迎了上去，脸上堆起几分笑意：“队长，太叔公，劳烦二位跑这一趟，快屋里坐，屋里坐。”

　　队长刚跨进院门，就笑着开口：“文忠叔，这大晚上的叫我们来，听说你要分家？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心思？”

　　谭文忠抬手引着两人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道：“可不是嘛，家里人多，日子过不到一块去，不如分了干净，先进屋坐着，慢慢说，慢慢说。”

　　一行人说着话，便进了堂屋，屋里的气氛，一时又活络了几分，只是那藏在底下的算计与纠结，却半点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