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覃安心回到龙家，院里早没了午休的静寂，家里人都已陆续起身，中午一碗人参鸡汤落肚，睡了这一觉起来，个个脸上泛着莹润的光，眉眼舒展，身上松快得很，连平日里干活攒下的腰酸腿软，竟也消弭得无影无踪。

　　龙通树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面前摆着粗瓷茶碗，滚热的茶水氤氲出淡淡的茶香，见她进门，抬眼问道：“安心，大中午日头毒得很，怎么不睡会儿歇口气，这是往哪儿去了？”

　　覃安心走上前，挨着竹椅的另一侧坐下，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桌沿，轻声道：“前些天一直躺在床上养着，横竖睡不着，也懒得蜷着，就去找黄小哥说说话解解闷。”

　　说着端起桌边的茶缸抿了一口凉茶，清甜的茶水润了喉，她才又开口，眼底带着点雀跃：“外公，今儿那人参鸡汤也太好喝了，喝下去身子暖烘烘的，效果更是没得说，我想着让黄小哥抽空带我去他采到野参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再寻着一株呢！”

　　龙通树闻言哈哈大笑，手指敲了敲桌沿，摇着头打趣：“你这丫头，倒想得简单！安心啊，你以为这野山参是院角的大白菜，遍地都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能采到的？”

　　“黄小哥这不就采到了嘛！”覃安心抿了抿唇，语气带着点执拗，“他都答应我了，等空了就带我去那地方瞧瞧。”

　　见她这般，龙通树脸上的笑意敛了，神色郑重起来，字字句句说得认真：“安心，你得知道，野山参的生长环境恶劣，它的种子要么落在枯枝败叶里，被山风卷着沾了泥土，又经雨水冲涮，堪堪扎进酸性肥厚的腐殖土中，要么被山鸟野兽吞了去，幸得没被消化，随粪便排出来，才落进土里生根，可这种子撒落得随机，大多落去了不适宜的地方，最后只能霉烂在土里，化作一抔春泥，就算侥幸发了芽，慢腾腾生长的这些年，要扛过寒冬的冰冻、盛夏的暴雨，躲得过病害虫灾，漫漫长岁里，还得防着虫嚼鼠咬、兽吃畜踏，稍有不慎，就没了命，能活下来的野山参，哪一个不是历尽磨难，九死一生熬出来的？”

　　龙通树缓了缓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了压嗓子里的干涩，又接着说：“不单是生长环境艰难，它自然长起来，也慢得很，半点急不得，每一株野山参，都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山里孤零零长着，没人护着，没人管着，最少得熬够十五年的风霜雨雪，经够了自然的洗礼，才算得上‘盛年’，才算成材。”

　　“百炼才能成精钢，野山参也是这般，吸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熬上数十年，才能终成至宝，况且野山参被采了之后，它扎根的那片土，养分早被它尽数吸尽了，往后五十年，那地方都别想再长出新的野山参，这就是老辈人说的‘守土五十载’，你想在同一个地方再找一株，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覃安心乖巧地仰着小脸听着，眼神里的执拗淡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期待：“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人人都说野山参珍贵难得，就算那地方没有了，我也想去看看，就当进山逛逛，说不定往别处走走，就能遇上一株呢！”

　　龙通树瞧着她这副不死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看看吧，瞧过了，心里也就死心了，野山参里头的人参皂甙精华多，活性物质也足，补身的功效才这般显著，这也是它被称作至宝的根本缘由，外公年轻的时候，也心心念念想着能遇上一株老参，可就是因为它长得难、成材更难，我这辈子也不过采到三株而已，年份还都只是凑活，算不上上品，这东西，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全看运气，说不定你这丫头运气好，真能撞上呢！”

　　说完，想起自己年轻时进山寻参的种种，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岁月的温软。

　　“外公，我也不是非想着找到野山参不可。”覃安心连忙摆手，眼底漾着笑意，“这不一入秋了嘛，山里的景致也好，就想跟着上山瞧瞧，就算寻不着参，最不济采点野果、挖点野菜，也是好的。”

　　龙通树听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身后的木柜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递到覃安心面前。

　　那书纸页早已泛黄，边角被磨得有些卷翘，一看就是被翻了无数遍，却依旧整整齐齐，没有缺页破损。

　　“这是当年外公学医入门时看的书，那会儿世道乱，要烧这些老书，我早得了消息，偷偷藏了起来，不然早被搜出来烧了，里面讲了各种人体穴位、山间草药的用处和功效，你以后就在家里悄悄看，先把这些熟记了，我再给你下一本。”

　　说着，又从柜里拿出另一本书，是本《新华字典》，他用掌心细细摩挲着书皮，眼神里满是爱惜：“这本是咱们华国出的第一版，当年你老祖祖治好了一个回乡探亲病倒的少爷，那少爷送的谢礼，你舅舅小时候想要，我都没舍得给，现在外公送给你，往后看书遇到不会的字，就查这个，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

　　覃安心低头看着这本字典，书皮干净，纸页也平整，一点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想来这些年，外公定是百般爱惜，才护得这般完好。

　　她仰起脸，嘴角弯着郑重的笑，一字一句道：“外公，我一定会好好爱惜这两本书的，也会认认真真地学，绝不辜负你。”

　　龙通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的温度带着粗糙的茧，却格外温柔：“你娘陪着你外婆在里屋收拾东西呢，你去屋里看吧，清净，没人打扰，有什么不明白的，喊我一声就是，我来给你讲。”

　　覃安心点点头，双手抱着沉甸甸的书，那重量不仅是纸张的厚重，更藏着外公的期许，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进了里屋，找了张木桌坐下，轻轻翻开了那本医书。

　　她翻书的速度很快，目光扫过纸页，大多内容都只是一瞥而过，只在那些少见的奇特穴位、稀罕草药的地方，才稍作停留，细细看几眼。

　　她第一世本就是医生，对人体的解剖结构烂熟于心，后来修仙，又能内视自身，体内每条筋脉的走向、气血的运行，都如指诸掌，如今看这些中医穴位，不过是把穴位的名称和对应的位置记牢，于她而言，驾轻就熟。

　　本就有扎实的基础，又因着几番穿越重生，修仙界修炼的神识让她的精神力变得格外强大，记东西过目不忘，不过半天的功夫，厚厚的一本医书，竟就被她看完了。

　　人体身上八百三十个穴位，她个个都记在了心里，分毫不差，至于那些中草药，就更不是问题了，她本是天道门的炼丹宗师，天底下的草木，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不过是有些植物的名称和凡间不同，多记几遍，便也就熟了。

　　正看着，屋外传来刘思先风风火火的声音，脚步踩着石板路，哒哒作响，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安心，快收拾收拾，你娘要回谭家了，出来吧！”

　　覃安心闻言，连忙找了块干净的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把两本书裹好，抱在怀里，快步走到堂屋。

　　龙碧玉早已收拾妥当，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竹背篓，正站在屋门口等她，背篓看着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龙通树见她抱着书出来，笑着问道：“看得进吗？中医这东西，初学时本就枯燥，字句也晦涩难懂，别急，慢慢来，回去先把书好好看一遍，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记在心里，下次来的时候，我再好好给你讲解。”

　　覃安心心里暗笑，若是说自己半天就看完了，还把所有内容都记牢了，外公怕是要被吓着吧？她抿着唇，脸上露出浅浅的笑：“看了一点了，还好，不算难懂，能看明白。”

　　一旁的刘思先也忙前忙后，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竹背篓，递到覃安心面前，背篓里装着一个布包，鼓鼓的：“这里面是你外公磨的养生粉，益智补脑的，你现在天天看书，耗神得很，正好用得上，每天晚上睡觉前，舀两勺兑水喝，喝了睡得香，也能记东西。”

　　龙碧玉见状，连忙上前拦着，语气带着点无奈：“娘，你都把我的背篓装满了，又是吃的又是用的，这么多东西，怎么还往安心这儿塞？别人看了，不得说我回娘家打秋风，把娘家都搬空了？以后小弟娶了媳妇，弟媳妇知道了，难免有意见，说得多了，小弟心里怕是也会有想法。”

　　覃安心这才仔细瞧了瞧母亲背上的背篓，里面果然塞得满满当当，自家晒的各种干菜，甚至连昨天黄帝送来的鲜嫩竹笋，也被细心地装在竹篮里，放进了背篓，在这饥荒刚过的年月，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顶珍贵的粮食，顶贴心的心意。

　　她心里一阵温热，经受过饥荒的苦，便知粮食于此刻的人而言，就是命，龙家把最好的东西都往她们娘俩身上塞，这般掏心掏肺的感情，她该用怎样的真心，才能回报？

　　刘思先闻言，瞪了龙碧玉一眼，语气干脆，半点不在意：“你是不是傻啊！管别人怎么说，自家人的肚子最重要！龙建敢有什么想法？这些东西，又不是拿的他的，都是我和你爹攒下的，以后他要成了家，他媳妇真要有意见，那就分家单过，谁也不碍着谁！”

　　“娘，可不敢说这话！”龙碧玉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你就小弟一个儿子，怎么可能分家？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小弟，说他不孝，容不下爹娘？你这脾气，爹和小弟惯着，受得了，外人可不会惯着，也不会受着，你这性子，多少还是要改改的。”

　　刘思先撇撇嘴，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嘟囔着：“我就这脾气，活了大半辈子了，改不了了，也懒得改。”

　　覃安心看着外婆气鼓鼓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头轻轻靠了靠她的肩膀，认真地说：“外婆，以后我给你和外公养老，你们跟着我住，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只要你高兴就好。”

　　刘思先闻言，瞬间笑开了花，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角的皱纹都笑弯了：“安心你这丫头，以前可是个闷葫芦，话都不喜欢说，现在长大了，嘴可真甜，太会说话哄外婆开心了。”

　　龙碧玉也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眼底满是欣慰，笑着道：“以前还总担心你性子倔，嘴笨不会说话，以后到了婆家要受委屈，现在倒是学会哄着你外婆了，娘也就放心了。”

　　覃安心听着，心里轻轻一动，龙家待她，是毫无保留的真心，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护着她，疼着她，纵然她不是原本的覃安心，可这份感情，却是实打实的，滚烫而真挚。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她自然也该用真心回报，不负这份情。

　　她淡淡一笑，眼神却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道：“我可不是哄外婆的，既然我跟着外公学医，就是接下了龙家的这份传承，往后，供养你和外公，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龙通树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软的笑意，语气淡然：“傻孩子，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平平安安的，我和你外婆就心满意足了，说什么供不供养的，有你舅舅在，轮不到你一个姑娘家来担着。”

　　刘思先也收了笑，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你有这份心，外婆就高兴了，快，和你娘走吧，出来一天了，回去晚了，谭家那边的人该说嘴了。”

　　覃安心看着二老温柔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千言万语，不如日后付诸行动，往后他们自然会知道，自己今日说的，从不是随口的哄话。

　　她接过外婆递来的小背篓，背在肩上，又对着龙通树和刘思先深深道了别，才转身跟上龙碧玉，母女俩一前一后，踩着渐沉的暮色，向着谭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