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是男式长袍的下摆,往上看。是一张从这个死亡角度看,依旧俊朗的过分的脸。剑眉星目,俊美无涛,只是稍显憔悴。蓝白色对襟窄袖长袍,衣摆和袖口是银线秀的腾云祥纹,腰间坠着一块品质极佳的白玉。周身气质格外有压迫感。
陆绯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个人,几乎破音:“秦溯?你怎么会在这!”
“我来帮人找妹妹啊。倒是你,你怎么在这里,还和顾九呆在一起……在落日之森外围。”秦溯低头看着顾九,倒是生龙活虎的。生命垂危?濒死?看不出来,唯一能看出来的是,顾九这全身上下的东西,还没有他腰间的一个坠子值钱。
看着拧着眉毛的秦溯,顾九稍稍往旁边挪了些,脸色有点苍白。
陆绯说:“顾玠呢?来的人怎么是们?”陆绯很确定,如果秦溯来了,顾玠就不可能不来。而如果来的是这两个人,那就不是什么小事情了。
“他在另一个方向,我刚刚给他发了信号,应该没多久就会到我们这来。”秦溯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到这里起就一直锁定在顾九身上,但是任凭他如何看,也看不出顾九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随即他抬眼看向陆绯,“难怪我们没看见你……南宫峰倒是说你和顾九一起走失了。”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嗤笑一声,似乎是被这个愚蠢的借口逗笑了。
陆绯咬了咬牙,“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连夜赶路,今天早上。”秦溯按了按太阳穴,不管怎么样,现在到底是把人先给找着了。
陆绯和顾九对视一眼,难怪南宫峰昨天晚上派人在林子里大张旗鼓的找人,这是狗急跳墙,被逼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秦溯又低下头去看一直安静坐在树枝上的顾九,除了刚刚他出现的时候,她神色慌张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一直是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从秦溯的视角,只能看见白净的颈部和纤细的肩膀,以及被发丝遮住了一半的耳朵。
顾九很瘦,甚至有几分骨感。关于她的事情秦溯没少听,别人口里的、秦回叹息一般说的,还有顾玠偶尔和他倾诉的。
但是她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却很模糊,他从前唯一见过她的那一次,也只是年幼在顾府找顾玠的时候迷失了方向,不巧走到了顾九的住处,看见她和顾玠站在一起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就算是见,也只是远远的——顾九的身影还被门框挡了一半——看了一眼。
虽说他和顾玠关系要好,可是时至今日他才算是正式见了她一面。似乎和那一次留给他的印象差不多,纤弱而安静,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疏离。
秦溯想了想刚刚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顾九脸上的表情,倒是有些疑惑了,她知道他不成?
他双手环抱站在顾九的侧后方,问陆绯:“说说吧,你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绯几句话交代了,脸上的表情臭臭的。
秦溯听完点点头,复又看着顾九,“那你呢,在遇见陆绯之前你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绯从顾九莫名的沉默中品出了一丝奇怪,但是看顾九低着头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几人安静片刻后,便转述了顾九之前告诉她的。
秦溯似乎完全没有揭人伤疤的心虚不安,听完陆绯的话后重重的拧起了眉头,“你是说你被异兽追着,跑丢了——”秦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追着你的异兽和南宫家的护卫也都跟丢了,然后你一个人在林子里乱走,正遇见陆绯了,还把她救了下来,是吗?”
陆绯对秦溯的态度感到不爽,她见不得人这样用话刺顾九,“你到底想说什么?顾九她能跑出来是她运气好,你现在是觉得她不应该跑,应该一直待在南宫家的人和异兽的眼皮子底下吗!”
“我没有这么说。”秦溯不接受这样无端的揣测。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绯冷冰冰的回。
秦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但是他难道不该怀疑吗?如果事情真的如此顺利如此幸运……
顾九的命灯到底为什么会碎?
自始至终,顾九都只是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安静的如同一座雕塑。秦溯看着她,原本还想问些什么,但是最后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至少她回来了。这些事他也不一定非得从顾九的嘴里问出来,不是还有南宫志吗?还有那些侍卫……
秦溯琢磨清楚了这一层,也没什么好抓着不放的了。只不过,他盯着陆绯,“她是怎么把你救下来的,她不是……”后面的两个字被秦溯咽了回去——在陆绯警告的目光下。
陆绯重重地哼了一声,“现在不是了。顾九她恢复了,你看不出来吗?”
“她恢……”
秦溯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阵风掠过,树枝一晃,又一个人落在了上面。
来人长相不输秦溯,气质温文尔雅。一身玄色窄袖长袍,未有多余装饰。本该是一副潇洒少年郎的形象,却因为双目布满血丝,看起来十分疲惫萎靡,温润的气质掺上了一点忧郁和憔悴,反而多了一丝吸睛的脆弱。
但是在看到顾九的一瞬间,原本灰败的眼睛里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光。顾玠十分急躁的伸手握住了顾九的手臂,这动作带动顾九转过身来面对他,四目相对。他这一突兀的动作,叫树枝猛烈地摇晃了几下。
“我们下去说吧。这树枝别真给踩断了。”秦溯看着顾玠终于有了一点精气神的样子,也松了口气。说到底,只要人还在,其他的事情都不着急。
天知道,要是在这林子里真的找到了顾九的尸体……
顾九是被顾玠仔细着带下去的,目光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顾九。顾九看着顾玠慢慢红了的眼眶,垂下眼睛说:“别担心,我不是没事吗?”
顾玠红着眼睛,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嘴唇颤抖,几次张合,却还是哽咽的说不出来话。
陆绯拒绝了秦溯搀扶的动作,自己跳了下来。看着顾玠和秦溯两个人莫名的举动和表情,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关于顾九的。
“顾九……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旁边的秦溯声音低沉了几分。
陆绯左右看看,还是保持沉默。
顾九不知是何原因,异样的沉默。对于秦溯的质问,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秦溯看一眼就知道,顾九要是没有说的想法,顾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逼问她的,但是这件事岂能——
“人在这里!”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思绪,四个人的目光齐聚在出声的方向。
正看见树丛微动,一名侍从装扮的人拨开枝叶从里面钻了出来。他脸上带着点傲慢,上下打量着几人,然后把目光锁定到顾九和陆绯身上。向后招手示意其他人一起围上来,甚至冲着顾玠和秦溯大喊道:“那边的两个小白脸!现在滚蛋,我们还能给你留一条活路!我们可是南宫家的人,惹了南宫家,你们在南城……”
秦溯有些不知道该对这番话摆出什么表情,但是他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嚣张的声音还滞留在空中,它的主人却直接软绵绵的倒了下去。此人身材微胖,脖子上满是堆积的肥肉,那一条血线似乎还没肉的褶皱深,但是里面慢慢渗出的红色液体流过了那一道道褶皱,打湿了衣领和地上原本干涸的黄土。一个人的身体里原来可以有这么多血,能在地上织出这么大一张红色的血网。
才刚刚跟过来的侍从见此惊叫一声,纷纷召唤出了伴物握在手里。秦溯和陆绯两个人瞬间看向顾玠,等反应过来真的是顾玠出的手,秦溯叹了一口气,陆绯则是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个开口的人死了,剩下的人也忌惮了些,到底是收敛了嚣张的气焰,“你是何人!这二位小姐是南宫家的人,我们带她们回去是理所当然,你为何阻拦!”
顾玠持剑一挥,雪白的剑刃粘上的血珠被甩到地上,剑尖冲着说话的人,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却被震得倒退几步。顾玠面无表情,却能从他僵硬的面部看出一种隐隐的薄怒,他说道:“让你们领头的来回话。”
这些人不认识他和秦溯,无礼尚且情有可原。可是一个顾九,一个陆绯站在这里,他们既不急着查看两人的安危,也不行礼问好,更没询问两个人的决定。就这样急匆匆、无礼的要把人带回去。
再加上顾玠来南城偶尔听到街边行人嘴里的话……
他的妹妹,到底在南城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里,顾玠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下颌线绷紧。
出声的人目光闪烁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听顾玠的。又或者凭他们这些人,就足以制服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把人强行带回去。拖了这么久了,能快一些,他们要受的罪就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