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秋意非晚

第2章 雀跃

秋意非晚 喵声细语 5764 2024-11-13 03:28

  七年后,初秋。

  陈翊回国的航班刚落地,丰海市就下起了大雨,白家宅院前廊与门厅之间有一处露天间隙,收伞的时候,他还是淋了点雨。

  甫一进门,看到儿子风衣肩部淋上雨水,陈菁云便迎上去,帮忙褪下——七年时光匆匆而过,陈翊这几年如乍然抽长的竹茎,身姿修长挺拔,眉宇轮廓也逐渐硬朗。

  “司机开得还挺快,以为这么大的雨总要堵会儿呢?正好,快来吃饭!”

  望着眼前整桌家乡菜,陈翊不由喜上眉梢——“还是家里的饭菜香。”

  “你在那边肯定没好好吃饭,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不是,妈。”

  对母亲突如其来的埋怨,他淡淡然解释:“我吃不惯当地的东西,中餐厅里菜式老旧,打算以后自己做饭。”

  下周他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而下个月,他也即将去宾西法尼亚大学读商学院。

  过去这个月,他只是去费城参加一场学术交流会,而这交流会的名额只开放给已拿到offer的学生,一个专业仅有不到五个名额,作为慕白集团董事长的儿子,理所应当地拿了这名额。

  陈翊从小成绩优异,白长黎也看重他钻营活道的能力,这次送他去宾大,明摆着是按照接班人的素质去培养。

  陈菁云不由得揶揄儿子,“你哪里懂做饭?”

  “熟能生巧,凡事都能学。”

  她这儿子打小聪明,学东西很快,既然他说了,那势必就会做。

  “怎么只有我们两个?”

  陈翊意识到人还没到齐,便询问起母亲。

  “噢,你爸还在工作呢,一会儿就下来,我们先吃不必等他。”

  “那阿音呢?”他紧接着追问。

  “她?她还没到家呢。”

  陈菁云回得漫不经心。

  继父白长黎的女儿白音,今年刚十五岁,升高中没多久,白长黎本想让她也去读国际高中的,但她嫌学校偏远,偏要读普高。

  她在家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用餐的时候,便是一家人最齐整的时候,她总会一个人默默吃完,再不声不响地离开,让人习惯性去忽视她。

  “对了妈,等我开学后,我打算再多修一个艺术类的学位。”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陈菁云拿筷的手停了几秒。

  “方便今后帮衬爸的工作嘛,听说慕白发家的时候,没少通过艺术品投资积累启动资金,丰海大学的艺设学院还有资源,不是吗?”

  这话一出,陈菁云像是忽被针刺了一下,慌忙朝餐厅门口瞟了瞟,压低嗓音警告:

  “只怕你爸不会愿意的,别惹他不痛快。”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套说辞。

  陈翊早就听不惯了,忍不住怼出口:

  “妈,你怎么什么事都要顾虑我爸的看法?多修一门课而已,我爸为什么会不高兴?”

  他十一岁那年,母亲嫁给了白长黎,他也跟着来到这个家,他那时虽年纪不大,却因从小寄人篱下,跟着母亲奔走,对环境人情察言观色这事,仿佛早刻入骨髓。

  母亲表面上与继父感情融洽,但他知道,私下陈菁云分明就是忌惮他。

  慕白集团的地位在丰海举足轻重,当年要不是白长黎,母亲的丰海银行可能至今都未翻盘。

  “妈,我知道你因当年的事对爸有忌惮、有所求,可我觉得,你和爸当年就是珠联璧合,少了谁,这两个企业都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住口!”

  陈菁云骤然打断,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陈翊我警告过你,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别总让我重复!好好读你的金融,不要三心二意。”

  每次聊起选修的话题,她就会用这些话来堵自己,而这次,陈翊也没妥协,直接拍案而起:

  “我马上就成年了,这些话你到底还要说多少年?!”

  “说什么话啊?”

  突然出现在餐厅外的白长黎,瞬间扑灭了母子间的情绪——

  “长黎你忙完了?真巧,小翊刚到家,我今天亲手煲了鸡汤,马上就好……”

  说着,白长黎便坐到了餐桌主位,眼神探究似的盯了陈翊一会儿,质问语气里夹了点胁迫:

  “你还想修什么学位?”

  继父的脾气陈翊是知道的——对自己大部分时间都算温和,但陈翊明白,这份温和来源于那层并不存在于两人之间的血缘,而这份温和,也随时会因他的某句话、某个行为丧失原有的温度。

  “艺术类的学位,之前一直没涉猎过,课程我也看了,不难也不多,有些课程导师还是知名设计师、艺术家呢,去都去了,多去结交点不同领域的人脉,将来总没有坏处,爸觉得怎么样?”

  这理由也算有理有据,白长黎的眸光微微垂坠……陈菁云的面色转了几度春秋,本以为丈夫会追问一二,可简略的思索后,他居然只是一笑而过:

  “也好,反正美国那边课业可不好混,你要是真吃得下,就去学吧,权当打发个时间。”

  得了白长黎的盖章首肯,陈翊下意识朝母亲投去胜利目光,可对方却并不看他,只是一味不安地瞥着丈夫,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你不同意啊?怕小翊累着?”

  看丈夫一副无伤大雅的表情,她也只好软下态度,一边给他夹了颗虾仁,一边叹息附和——

  “我是无所谓他学什么,只要你觉得没问题,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此话一了,白长黎转而问起妻子:“不说这个了,小翊既然回来了,那下周末孩子的成人礼,都安排好了吗?”

  “早安排好啦,邀请函都让助理拟好发过去了,你放心,都是按照你的指示,夏鸿一家三口、南风父女都来的。”

  “俞家也来啊?”白长黎略讶异。

  “当然,自从我姐夫把公司交给南风后,她忙得人影都见不着,好容易有机会给她,她没理由不来。”

  “我们三家是很久没聚了,正好趁这机会,一起摆个家宴吧。”

  陈菁云的姐姐陈向荣,是俞凡的妻子。陈家的条件当年也算优渥一时,小女儿陈菁云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丰海银行的管理层,大女儿陈向荣则是精明能干,和丈夫俞凡经营着一家叫做鑫荣实业的公司。

  不过天不假年,陈翊还在上小学时,陈向荣就因急性脑供血不足,过世了。

  她走后,公司的重担落到了丈夫俞凡身上,现在则是被他们的女儿俞南风接手。

  听着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聊起了生意上的事,不是哪个项目资金到位了,就是哪个品牌在做背调了……这些话题,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大量且实在地填充进自己的生活里,陈翊不由得觉得心疲。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事一旦开始,就看不到尽头,而他也没有选择权,就像这场成人礼一样,看似是为了给他庆生,实则是父母笼络人脉的一次纽带罢了……

  陈翊面无表情地夹着饭菜,听着父母的话题越换越远,直到有人出现在门口,打破了二人的对话,也打乱了陈翊的思绪——

  “我回来了。”

  时隔一月未见的白音站在厨房门口,身穿高中校服,还是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朦胧的发梢沾着些雨滴,浓墨重彩的发,贴在瓷白的肤上,仿佛玉石掉进了青墨里,仍是黑白分明的。

  那一刻,室外的雨声变得蓦然清晰。

  “回来了阿音,坐下吃饭吧?”

  “我在食堂吃过了。今天功课有点多,我先上楼了。”

  她对着父亲来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交代,而白长黎也没作半点挽留——如从前一样,随她去了。

  这个家忽视着她,而她自己也忽视着这个家——尤其是对他们母子。

  望着她要离开的背影,陈翊此时像淋了雨,雨不大,也不冷,但就是让他感到黏黏糊糊的不自在。

  而这份不自在,很快便被即将发生的事,浇灌至沸热——

  白音路过厨房门口时,刚巧赶上方姨出来上菜,那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乌鸡汤忽然滑落,不偏不倚地泼洒到白音手臂上,砂锅和乌鸡汤碎散了一地。

  方姨吓得大叫起来:“啊呀!小姐你从哪冒出来的?吓死我了!”

  在场皆是顿然,只有陈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快拿药箱!”

  他打断方姨的叫嚷,扶着瘫坐在地的白音——她的整个左手瞬间被烫得通红,像涂了一层厚厚的颜料。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站起来?”

  白音强忍着疼痛点头。

  陈翊就势小心将她搀扶起,并立刻带她进了厨房,去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作响……

  他刚要去把她受伤的手拉过来冲洗,对方下意识缩了回去,防备道:

  “我自己来。”

  陈翊只好收回已悬在半空的手。

  虽然白音总是不在意他,但他却始终在意着她——尽管他极少流于表面。一为避父母和她的嫌,二为避自己心里的嫌。

  适才的场面令他心一颤,仿佛那滚烫的汤水,也一样淋在了他身上,所以他才条件反射地、第一个奔了过去……

  白音那只手已涨得通红,此刻被流动的清水冷却舒缓,原本象牙般白皙的手腕,很快浮起了红肿水泡。

  “先包扎吧,烫伤得赶紧处理!”

  白音再次忽略掉他欲帮忙的手,先一步走出了厨房。

  餐厅旁的小客厅里,方姨打开药箱拿出一支处理烫伤用的镇定凝胶,噗嗤一下,把小半管挤了出去,一边帮白音涂匀,一边嘴里还在碎碎念——

  “小姐啊你说你也是,走个路也不当心,平时就算了,厨房门口也不看路,这刚出锅的汤水,我熬了两个小时呢……”

  “怎么?你是在怪她让你白熬了两小时汤吗?”

  白长黎这一阴阳,语气虽不重,但分量却很足,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音。

  “我花钱雇你是让你做家政,不是让你教育孩子的。怪阿音不看路,她刚回家知道什么?倒是你自己端着这么烫的汤,干嘛走这么急?!”

  “哎呦白总,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没想到嘛,没想到她突然回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阿音在场你对她都没好话,她是我女儿,你要是觉得她妨碍你工作,趁早走人!”

  陈翊始料未及地望着白长黎的脸,他极少因家务事发脾气,甚至很少会这样维护白音——即使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概因为自己是继子,少了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和童年陪伴,白长黎才会给他一种恰如其分也不失偏颇的分寸感。

  但后来才意识到,他待自己亲生女儿也是这般不失偏颇,甚至还不如对他那般亲近自然。

  同样,白音对自己的父亲,也并没有像传统认知里那样的女儿一样,对父亲有着无尽的崇拜与依偎。

  一个不宠爱女儿的父亲,和一个不依赖父亲的女儿。

  但此刻,白长黎竟少有地、做出了一个极力维护女儿的举动。

  方姨哪里见过这场面,被这么一恫吓,给白音涂药膏的手僵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丢下药膏和纱布,跑到白长黎面前喊冤——“哎呀白总您别误会!我这人嘴巴笨,真没那意思……”

  那边三人叽喳成一团,白音就这样被晾在了一旁,但她也不吭不响,自己用右手把左手上的啫喱涂匀了,但包扎这事,显然没办法用一只手完成……

  陈翊便是此时坐在了她身边,先是拿起方姨丢下的纱布,剪开几段,默不作声地作势要帮她包扎……白音起初还有点迟疑,但依此刻这情况,她似乎只能伸手任他帮忙。

  “还疼吗?”

  “当然疼,那可是刚出锅的汤水。”

  她讲得云淡风轻,可语气里分明还带着点无奈——无奈他怎么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

  “那一会儿请医生来看看,别伤到筋骨。”

  “那倒也用不着。”

  “别逞强了,你自己也知道有多疼,请医生来看看,让我…让人放个心。”

  他抬眼,对上了白音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复又觉不妥,垂眼的瞬间改了口。

  看着被包得像木乃伊一般的左手,白音忍不住质疑——

  “你确定这种包扎没问题?”

  陈翊干咳,“…包得太松,就没什么用了吧?”

  这不确定的说辞,令白音倒抽一口气。

  方姨絮絮叨叨还不得止,她干脆站起身来,主动介入,朝父亲声明——

  “就这么点事,有什么好争论的?爸,方姨平常是会唠叨我,但她没有恶意,是我平时不爱吭声,她怕照顾不到我才经常提醒我点事情…汤反正都洒了,怪谁都没用,我的伤…陈翊也帮我处理好了,你看?”

  她走到白长黎面前,故意将那只木乃伊左手举起来。

  白长黎盯了半天,先是看了一眼白音,又转而瞥了一眼陈翊,与女儿那会儿的反应如出一辙:

  “你确定这种包扎没有问题?”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落在白音的手上,粗糙又笨拙的做工,伤口已经被纱布裹得‘查无此伤’。

  果不其然,方姨率先惊呼——“哎呀谁教你包扎这么紧的?这会发炎的!”

  陈翊被戳破技穷,赶紧投降:“我第一次给人包扎,没什么经验,要不我拆了重新弄吧?”

  白音顺势将手摆到方姨面前,“你别拿我练手了,还是麻烦方姨吧?”

  末了,她还不忘提醒父亲:“你看,方姨是对工作有要求,谁妨碍她,她也要怼的。”

  今晚的插曲趁此息事宁人了。

  陈翊看似吃了瘪,心里却很雀跃。

  至少今天,是他们一起缓解了这场插曲——一个用不甚熟练的包扎技巧,一个用没见过世面的常识认可。

  同住十年来,白音从未叫过陈翊一声哥,不仅如此,她还总是不客气地称他大名,不过父母也没要求过,久而久之就算默认了。

  陈翊也并不在乎这些,甚至,他希望白音能一直这样叫下去……如果她不是白长黎的女儿就好了。

  或者,他不是陈菁云的儿子也好。

  这样他就不用自欺欺人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