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翊的成人礼当天。
白家的花园里宾客满座,初秋的景致不如春夏艳丽,蔷薇藤开得浓艳,一路攀爬到了墙外,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秋天开得最盛的洋桔梗,尤其是美人怀里那几株。
此时这位怀抱桔梗、令人驻足的美人,正是白家的小女儿,白音。
她今天装扮了一番,卷了头发,穿了身奶白色的伞裙,与一双镂花手套呼应着,比平时多了些娇媚。
“哎呦这不是阿音吗?差点没认出来!”
这一声惊叹,来自俞南风——陈翊的表姐。
“南风姐?好久不见。”
白音的嘴角慢慢牵出笑意,眼里仍旧是一片淡淡然的秋水。
而站在她前方,正倒腾支起画架的两个年轻人,也闻声朝这看了过来,男生率先开口——
“这不是南风姐吗?居然来这么早?”
“这么久没见了,想早点来看看你们呗,你们家的甜品,让我馋了好久!”
“我就知道,到哪都压不住你这吃货之魂!”
这人是慕白集团现任董事夏鸿的儿子——夏明彻。
他大了白音一岁,是丰海一中人见人点头的校草,又因专修美术油画,所以担得上这个‘集美貌才华于一身’的美称。
即使是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仍是一身卫衣配背带裤,一手携着画具,一手攥着几株白色洋桔梗。
“夏明彻你少来,吃这块谁能比得上你啊?”
俞南风冲他假意发火,夏明彻却摇头解释:“我今天还真不是来吃的,我有正事要办!”
说罢他走到白音身边,将手里的花束交给她——这便是“画模”白音的道具。
完事,夏明彻顺势介绍起另一位,与白音年龄相仿的女孩——
“哦对了,这位是阿音的同桌,程灵溪,周末闲着也是闲着,请她来一起玩!”
这女孩打扮得灵巧精致,却与场合不怎么相衬,戴着贝雷帽、穿着JK格裙,细看之下,分明也是个水灵靓女。
俞南风冲她大方一笑,伸出手来:“你好啊,我叫俞南风,是鑫荣实业目前的总经理,不过你跟他们一起,叫我南风姐就行,别拘束。”
听她这么一说,这个叫做程灵溪的女孩,立刻爽利地伸出手来与她相握,还主动晃了几下——
“南风姐你好!刚刚我就注意到您了,还在想,这人的裙子真好看,现在看来,分明是人更好看。”
说罢,她就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牵动起那双灵动的杏眼,看着就讨喜。
“夏明彻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两个美女来给你当画模?”
闻此,白音原本淡定的脸上,也盈出了些笑意,玩笑着解释,“给他当画模算哪门子福气?为了满足夏少爷的肖像需求,灵溪上午就过来帮我选衣服做造型了,把我们好一顿折腾。”
俞南风大笑,“怪不得阿音今天打扮这么漂亮,原来是托了你的福。”
夏明彻讪讪而笑,星目一弯,即使与阳光也相衬。
他很快搬来椅子,拿出削好的素描笔,浅浅淡淡地在纸面上勾勒起画面和人物的大致的轮廓。
程灵溪则站在他身边,好奇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神时而困惑顿悟,时而又显露出崇拜爱慕……
而这场景落在白音眼里,仿佛是另一幅画作。
恰逢此时,俞南风从甜品区回来,端了一盘巧克力,不时瞥着白长黎夫妇的方向。
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做画模的白音闲聊起来。
“阿音,过去你很少会带朋友来家玩的,看来这个叫程灵溪的姑娘,跟你很合拍嘛?”
“灵溪喜欢热闹,我就请她来玩了。”
她沉稳惯了,不喜欢跟各种人打交道。
从小,班里人都知道她有一个不俗的背景,那些赶着与她打交道的人,不是一副阿谀奉承的造作做派,就是将有求于你写在脸上,要不然就是敬而远之。
这样的同伴,她都不喜欢,但也对这样的遭遇深以为常,从来没有指望过能和谁深交。
但是程灵溪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影子——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散发光芒。
在程灵溪眼里,白音是没有架子,却依旧矜贵泰然的千金。在白音眼里,程灵溪也是大大咧咧,却细腻友善的邻家妹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
所以她平生第一次,乐意对同学敞开心扉。
“不过我看…她其实对夏明彻有好感吧?”
俞南风刻意压低了声音,了然于胸地探问,令白音稍作促狭。
“…不愧是南风姐。”
俞南风是陈菁云亲戚家的孩子,白音起初对她有隔阂,后来看出她对自己以及陈翊他们都一视同仁,并没把她当外人对待,才肯跟着叫她一声“南风姐”。
不过,也就是一个称呼而已。
俞南风吃了块巧克力,将盘子递到白音面前,白音摇头拒绝了。
“可是阿音,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夏明彻从小就对你有意思,你呢?你什么意思啊?”
“我没什么意思。”
“你对夏明彻没有半点意思?”
白音没接话。
虽是要好的青梅竹马,但要论这感情到什么地步了,她还真的难以用“喜欢”去定义,比起“喜欢”,她觉得夏明彻更像是一个事事都关照自己的亲人,但终究不是亲人。
“我可告诉你阿音,夏明彻这个兔崽子,平时看着不着四六的,但是凭他的颜值才华,在哪儿都是一骑绝尘,我可奉劝你,千万别大意失荆州……”
“南风姐,我听说鑫荣实业最近资金周转不灵,你今天来是因为这个吗?”
白音漫不经心的语气,却一语中的,着实让俞南风愕然一二——
自从父亲俞凡做了甩手掌柜,俞南风算是受命于危难之时,奈何这企业当初凝聚了太多母亲的心血,她实在不甘心看着它就这样倒在父亲手里,忍痛放弃了热爱的画廊,硬着头皮来接管公司。
与其说是继承家业,不如说是父亲留给她的烂摊子。
一开始就遇上了一堆烂账,花了小几个月的时间整改,总算把大致的问题和方向拎清楚了,正是重振旗鼓进行宣发,缺乏资金引流的时候。
纵观全局,陈菁云可是她的亲姨妈,那姨父的慕白集团,自然是她能依仗的最大一棵树。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为这事而来?”
被白音一个半不大的孩子看穿,俞南风多少吃瘪。
“今天的主角可是陈翊,他是你的亲表弟,南风姐怎么也该先去找他庆生才对,但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留意我爸那边,看到他身边一直有其他人在,也没有想要去打招呼的意思,那说明…你找他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了,至少是需要时间单独谈的。”
在任何人的一贯印象里,白音总是寡言少语,有时候近乎隐形,她的情绪极少流于表面,可刚刚那段缜密解读,让俞南风着实觉得这小姑娘深藏不露了。
“阿音,你这是突然开窍了?还是…一直都这么敏锐啊?”
可白音却不接茬,像没听见似的,伸手一指——
“我刚看到陈翊去二楼了,南风姐不去见见今天的主角吗?”
***
陈翊从一堆酒杯中逃脱,躲到了二楼露天阳台上吹风。
他撑着围栏,半梦半醒地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脑已经昏昏欲睡,意识却还被刚刚灌下的酒精拉扯着,一半亢奋,一半昏厥。
“谁家少爷第一次喝酒就醉成这样啊?”
俞南风的声音打得陈翊猛一个激灵,赶紧回了神——
“南风姐?好久不见…”
“你这是喝了多少?”
俞南风假装嫌弃地冲他身边的空气挥了挥手,捂了捂鼻子。
见她如此动作,陈翊不动声色地将礼服外套褪了下来,随手搭在了阳台的躺椅上。
“今天我生日,不好不给客人面子。”
而这些客人里,十有八九都是他不相熟的所谓的商界名流,而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人能成为自己将来的资源,或者是慕白的资源,不得而知。
俞南风正打量着许久未见的表弟——他今日一套灰蓝色的法兰绒西装,配黑色领带,打了一个半温莎结,褪了外套,内搭衬衣也极为服帖,更显得身形俊朗,与他利落的轮廓相得益彰。
“别说,今天这身行头还挺适合你。”
“就是这身行头,把我今天束缚得不行。”
“这就受不了了?以后这样的场面还多着呢!”
俞南风的这句打趣,让令陈翊那张本就兴致不高的脸,又跃然一顿。
“大少爷有心事啊?”
“算不上心事,就是有点…不安,总觉得过了今天,我就彻底开始身不由己了。”
望着楼下那群熙攘交错的宾客们,有些人的名字和脸,早就被酒精冲淡了。
他的十八岁,为旧日的纯粹作别,为来日的厮杀作秀。
“果然是成年了,都会怅然若失了?但你现在啊,完全不用想那么多,马上要出国念书了,好好见见世面,好好充实自己,未来四年…可能是你人生最自由的时候了,哎对了,我听小姨说,你还打算多修一个艺术啊?怎么想的?别到时候毕业,去我画廊报道了吧?”
说起这个契机,也源于之前在美国的那段时日,他会逛一些艺术人文展览集锦,还有在城市里走街串巷时,不经意之间出现的涂鸦、悬挂在长廊上的画作,总是让他想到了白音——她好像一直很喜欢这些东西。
白音小时候跟着生母学画画,但自他和母亲来后,她的画具被束之高阁,可她却依旧酷爱看各种画展,只是再没亲自提起画笔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他明明那么在意她,却始终未敢做出什么实质性举措,但这些年来,他却愈来愈渴望多了解她一点……
所以他才想选修这些,尽管这念头,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手指无意识地刮了一下鼻梁……
“那倒不至于,只是想多涉猎点内容,艺多不压身嘛?像南风姐你似的,又能开画廊,又能管公司……”
“你少来!画廊我早放手了,鑫荣如今这样子,我哪有那么多精力啊。”俞南风打趣,显然心怀不甘。
“所以你的画廊转让了?”
“算不上,合伙人还在硬撑吧?本来想着我接管了公司,等手头宽裕了就能入股,但现在鑫荣……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俞南风的手臂撑在栏杆上,眺望着楼下一派繁荣热闹的景象,似乎自己也不过是个局外人,但她却不得不入局而生。
“总之,自由是很宝贵的,你要珍惜,等你去管理自家公司的时候,你终会明白,身不由己才是世间常态。”
而此时的陈翊,尚且不能与俞南风感同身受,比起深思未来的身不由己,此刻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楼下花园里写生的人……
“那是阿音吗?”
俞南风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确认点头。
陈翊又往深瞄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夏明彻旁边的女孩,不免好奇——
“那个女孩是夏明彻的朋友?”
“你说她啊,是阿音的同桌,小姑娘还挺会来事的,是个好苗子。”
及此,俞南风还不忘补上八卦,“她其实对夏明彻有意思你知道吗?但夏明彻的心思啊,还在阿音身上,别看现在三个人亲密无间的,别到时候弄得不好收场。”
提起夏明彻和白音的感情,陈翊就浑身不舒坦,这次喝了酒,竟给他喝出了点醋意——
“如果夏明彻真那么在意阿音,那女孩会看不出来吗?”
话刚完,他竟觉得不过瘾,还立刻跟了句:“况且我看阿音对夏明彻……也没有很上心吧?”
“怎么?你吃醋了?”
口嗨一时爽,找补火葬场。
“她是我妹妹,我吃什么醋?”
陈翊收回目光,佯装毫不在意。
“是吗?可我看你刚刚一直在看她,还以为你对阿音挺上心的……”
他战术性喝了口水,“…你刚提到她了,我是下意识才去看她。”
俞南风可没那么好糊弄,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作势要放大招,怎奈身后,方姨忽然上来露台,朝她喊——“俞小姐,白总和太太在找你呢!”
“啊真的?我我我…我马上我马上!十秒钟!”
即使这样,她还是要花五秒钟去警告陈翊:“今天家宴结束我再来问你,别想逃!”
望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陈翊仿若一只从虎口脱了险的猎物。
还不知道俞南风这只老虎,后续会怎么发威呢?
他记得,刚随母亲到白家那段日子,他时时刻刻要看白长黎的脸色,如履薄冰。
人生的前十一年像是场清醒的梦,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总是陈菁云带着他东奔西走。
他小时候,时不时寄住在俞家,多亏了姨母陈向荣的帮衬,俞南风这个表姐带着他学习、生活……他们母子二人的生活总归也算圆满。
可母亲陈菁云明白,姨妈去世后,被俞凡接手的公司经营多少寡淡,如果不能找到一棵更大的树去傍身,那么这样的生活早晚会堕入深渊。
所以她与白长黎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交易。
解决了危机的丰海银行,尘埃落定的慕白集团,还有预备草船借箭的鑫荣实业。
而搬来白家之后的生活,对于母子二人而言是来之不易的,他无从选择,只能遵从父母的意愿,多年来规矩本分,几乎从不忤逆他们的意愿。
好在白长黎也认可他这一点,不仅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让他去学习涉猎各项技能,在生活上对他,也是恰如其分的关心。
作为父亲,白长黎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如此,他需要顾及的就越多,顾及着本分、妥协、不落口实……
那么多东西要学,那么多面具要带,对于年岁不大的他而言,本已无暇顾及其他,可只有一个人,着实让他分了心——白音。
那是在白长黎和母亲的婚礼上,仪式完毕的敬酒环节,他因无聊溜了出来,在白家这偌大的宅子里,漫无目的地逡巡,去了解这个他将来生活的地方。
白长黎的书房设在回旋式楼梯旁边,他刚想近身打开一探,就瞥见楼梯处仿佛有一双窥探不安的眼神。
好奇心驱使着他上楼,但没想到自己的这一动作,惹得那小女孩差点从楼梯上跌下来。
他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才让她安稳站立在步梯上。
女孩心有余悸,眼神里却满是对他的愤懑,他愣了半天才开口——
“你是谁?”
她一脸防备地甩开他的手:“我是白家的二小姐。”
说完后,她完全没给陈翊留反应的余地,又一溜烟地消失了。
而这个身份,她从此再没提过,甚至她再也没有对陈翊用这样坚定、又恃宠而骄的语气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音。
从此,他便不可避免地被这个女孩吸引。她不可一世的淡漠,绝无乖张的坦然,以及并无半分娇嗔的古怪个性。
在这个家里,他最羡慕白音,因为她不必掩藏内心的漠然,甚至是对生父的不咸不淡,不必像他这样,凡事都要多想一步。
可他知道,这想法很荒谬。
他怎么能喜欢上继父的女儿呢?
而失去了生母,又被鸠占雀巢的白音,又怎么会看上他这个继母的儿子?
夕阳渐逝,夜色隆起。
他望着庭院里,早已经留空的油画背景,不由得用食指刮了刮鼻梁,酒意渐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