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李君昂一个惊觉拍案而起，不过案没有被他拍绝，手里的咖啡倒被他拍绝了，吓得旁边的扫地阿姨一个哆嗦。
魏仲海伏法的第三天，他与陈翊在CBD新开业的TR店铺——丰海最奢华的购物中心外场，李君昂连忙给阿姨道歉，帮其清理好卫生后，他才环顾一周，安稳坐下，压低嗓子问陈翊：
“所以就是说，你俩那天从摩天轮下来后，全都是在演戏，为了引魏狐狸上钩？”
“警察付出得比我们多，我们只是拖延了证据被发现的时间，让他露出点马脚而已。”
陈翊咽了口云顶乌龙，可李君昂仍觉不妥，“那不对啊，照你们的说法，他提前点燃了雪茄塞到你口袋里，他不怕提早露出马脚啊？而且那玩意儿都没烧起来，怎么致你们的命啊？”
“你还记不记得，那会儿小白在被董天戈骚扰，我会去解围这事，是在他意料之外的，知道我不会与他同坐，魏仲海趁我从他身边借过时，临时把还没燃尽的雪茄丢进了我口袋。虽然险，但总归是丢进来了。
那会儿本就在露天场地，董天戈身上雪茄味很重，所以这也算是个障眼法，可我与董天戈周旋的时候，雪茄说不定就自己熄灭了。虽不能定罪，但也终归留下来了不光彩的证据。”
听完这段阐述的李君昂，一片唏嘘，嘬了两口咖啡，又意识到不对——
“等会儿，我怎么觉得还是说不通啊？魏仲海这法子也太蠢了，他可是只狐狸，就算要害人，这小儿科的把戏，狗都不信。”
陈翊嘴角勾起来一抹淡然的笑意，深邃的眼里又满是心机：
“狐狸露出马脚，也就没那么神秘了，他把雪茄塞进我衣兜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在破罐破摔了。
我想，他原本的计划，应该就是和我一同坐上摩天轮，然后自己点燃雪茄，我们同归于尽，但小白和我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李君昂实在难以置信——
“我去！？你越说越离谱了啊！姓魏的抽什么风要寻死啊？”
“其实那天爆炸发生后，我立刻派人去查了魏仲海的背景，他今年三十九岁，离异，独自一人在丰海工作，但他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
魏仲海的女儿魏鱼，去世那年只有九岁，死于创伤后应激反应——自残。
而这创伤，就是在她早年时期，歹人留给魏鱼的童年阴影，歹人，就是这董天戈。
不过彼时的董天戈，还是个地痞流氓，市井巷子出身，天天跟着一帮社会混混赌博斗殴，走街串巷，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但就是抓不到证据，街坊邻里只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让他家里有点正经买卖，私下没少捞不干净的油水罢了。
董天戈这人，没别的爱好，喝酒抽烟玩女人，而他当年玩的女人，也不见得都是女人。
七岁的魏鱼正值懵懂又敏感的年岁，在一个放学后的雨天，惨遭了董天戈一行人的毒手。
那天她觉得天昏地暗，仿佛跌入了莫大又莫名的旋涡，回到家后，看到妈妈正在厨房忙活晚饭，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劈头就质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她冲进卧室，将自己关进逼仄昏暗的衣橱里，放声大哭，窗外的雨没有感情地透过纱窗，弹进她的桌台上、床铺上，像是为她的遭遇，表示着无关痛痒的同情。
魏仲海那天倒是立刻发现不对，与女儿僵持了好久，才从魏鱼泣不成声的哭腔里，捕捉到了那混蛋的身份——总是在巷子里晃来晃去的烟鬼。
魏仲海当时很想替女儿报仇，可是他的妻子却再三阻挠，说董天戈那种人是亡命之徒，跟他作对今后准没好日子过，女儿这事虽然惨，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魏鱼毕竟还小，就当是小孩丢了件玩具，被家人揍了一顿，早点息事宁人，让这事赶紧过去，权当无事发生。
就这样，事情好似被敷衍了过去，但魏鱼变得不再开朗，她不敢与人交流，甚至也不敢与男同学接触，甚至那段时间，谁碰她，她就如一只暴跳的兔子般惊恐万分。
“神经病。”
这是她的同班同学对她的一致看法。
她不是没有跟父母讲过这些事，可是妈妈每次的回复都很敷衍，丝毫没觉得这是别人的错，反倒是埋怨她为什么非要回想这些。
可她又哪里明白？
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大人欺负，也不知道为什么受了欺负却还要藏着掖着，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受欺负的是自己，却要被他人指责。
爸爸虽然是站在她这边的，可是却很懦弱，他向来不敢反驳妻子，只因他当时没什么出息，而妻子当时做的审计工作，是整个家庭的顶梁柱。
又过了两年，他们的生活逐渐好转，魏仲海挣到了点钱，想在女儿生日那天买个像样的生日礼物，他精挑细选了好久，挑中了一个纯金的小金鱼挂坠，兴致勃勃地回到家——
却看到女儿无声息地躺在地板上，他手里握着那只刚开封的金鱼挂坠，仿若活了般，从手心里滑落了出去，坠在冰冷的地板上，游弋在女儿手腕里流出的，汩汩的热血里。
血还是热的，但女儿的身体冰冷得像是未解冻的带鱼，僵硬又无力。
而他的妻子呢？那天她原本说是会回家做饭的，怎么不见人呢？
一小时后的急诊室外，他的妻子踏着慌乱的步伐，脸上却一副大梦初醒的表情，魏仲海瞪着她，原本精致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衣服颜色艳丽，却看起来俗不可耐。
她去哪儿了呢？
私会情人了吧？
魏仲海当下就看明白了，他早就有怀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因为这个女人这些年对女儿对这个家的漠不关心，魏鱼现在走了，躺在冰冷的医院太平间里。
他将千斤重的怒火，发泄给妻子，又恨不得立刻出了医院去把董天戈砍了，可是他当初的无能还是令他刹住了念头——
他那骨瘦如柴的身板，根本架不住董天戈那群弟兄们几轮掂量。
但听说董天戈现在投了不少项目，小有成绩，发了财，像他这样的人，一招龙在天，凡土脚下泥，他又怎么会记得当初被自己害惨的人呢？
可笑，这到底是是什么世道？
他魏仲海虽没出息，可也算是兢兢业业，他照顾这个家庭，可是却连女儿也保护不了，也无法为她主持公道。
妻子呢？背着自己偷人，如果不是她那天临时出门，女儿也许还会有救……
他什么也没得到，而害死自己女儿的始作俑者，却一朝云起，逍遥法外。
——
警局内，讲完这一切的魏仲海冷不丁的笑了。
程灵舟听完这个故事，除了唏嘘与喟叹，也只能无话可说。
“你女儿的经历，我表示同情，但这不能为你当下的罪行开脱。”
“董天戈他就是该死，这么多年的隐忍，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炸碎他也是便宜他了！”
魏仲海整个人无力地颓在审讯椅上，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几束没有温度的白炽灯映在他身上，他的脸隐在光影之下，只有镜片与手铐的光泽若隐若现、毫无生气。
“所以你承认，摩天轮上那8个装置是你伙同别人提前装好，也料定了他会抽雪茄，用这样的方法害死了他？”
魏仲海百无聊赖地点头。
“那为什么要害陈翊和白音？”
可他却突然嗤笑起来，狰狞得过分扭曲，用双手摩挲着脸——
“我没想害他们，谁让他们倒霉。”
他说得有气无力，像在讲着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你不要以为认罪了，就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地撒谎。”
程灵舟一眼看穿了他的掩饰，“你明明是受人指使。”
魏仲海取下来镜框使劲揉了揉眼，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
“我们已经在查背后的那几家公司的原材料了，魏仲海，既然你选择了认罪自首，那也请你认清现实。你的私仇也报了，没必要为背后的罪犯继续包庇，供出来所有的关系人，在法庭上，说不定也可以对你的量刑从轻处理。”
“程警官，感谢你还肯听我讲这些陈年旧事，不过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本就该在摩天轮上与姓董的同归于尽的……但没想到的是，计划被那女孩打乱了。”
“你上摩天轮前磨叽了那么久，应该就是在联系同伙吧？毕竟计划失败了，但你真正想杀的人眼看就要得逞了，既然捡回来一条命，那就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所以才会一个人坐上了后面的车厢。”
“你有证据吗？”魏仲海不在怕的。
“好啊，那我倒要问问有证据的，氢化物的装置你是怎么搞到手的？这种东西，不是你随随便便能拿到的吧？”
“…那是冯双洲帮我弄的，想问就去问他，我反正就知道这么多。”
魏仲海是真的破罐子破摔，这话一完，直接向后一仰，恨不得当场闭关。
程灵舟与肖越面面相觑，门外的一声传令，将程灵舟叫了出去——是局长施炜。
“灵舟，如果从他这挖不出什么有用的，就不要再死磕了，尽早去找新的突破口。这次事件影响十分恶劣，市里面高度重视，毕竟牵连到丰海的知名企业，社会讨论度现在还没下去。”
“您放心，接下来怎么查我心里有数。”
自从这件案子之后，程灵舟回家也就只管睡觉，胡茬都没刮干净。
“灵舟，你要是真还拿我当师父，那这次的事，就做出点成绩来。”
施炜的眼里满是无奈，但程灵舟知道，这无奈并不是对他。这次的被害者明明是董天戈，但现在大家的讨论愈演愈烈，还全都是关于慕白的，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财经媒体报道得口若悬河，说什么慕白掌握着整个丰海的经济命脉，如果一旦这次CEO出了事，背后的阴谋以及经济的走势可想而知，细思极恐；
有的商业阴谋论选手，甚至直接抛出丰海的经济圈要变天了的传言，恨不得撺掇所有人赶紧把手里对慕白的一些持仓股票清空，仿若股灾又要来了，结果看到文章结尾才发现，是给自己家券商冲业绩呢……
还有一些娱乐媒体，更加肆无忌惮天马行空，说这些都是豪门恩怨，一出精彩绝伦的伦理大戏正在上演，甚至还有编剧为此灵感大发，要写剧本……
更有的冷门小众“饭圈”，居然建话题讨论“总裁是个危险职业，不如来娱乐圈发展，哥哥的事业照样风生水起。”
最后这个是最离谱的，这关娱乐圈哪门子事嘛？
但又想到现在的年轻人，颜值即正义的信条，再想想陈翊的那张脸和背景，倒也不算奇怪……
他虽不知为何舆论焦点都在慕白集团这里，但这样的风向，无疑给调查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那天拿到雪茄证据后，程灵舟立刻让鉴识科化验，那支雪茄上，除了零星白音的指纹，更多是魏仲海的。
而巧的是，魏仲海的衣兜里，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雪茄，后来说是他备用的，那天拿了两只。
他起初以给老板备用为由来诡辩，但很快也被反证，老板董天戈的雪茄都是随身携带，不会假手于人。
关于那个氢化物装置，虽然事发当天摩天轮项目机房的监控都坏了，但是却在隔壁项目的监控录像里，发现了两人连夜进出摩天轮的录像边角。
石锤定音，人事经理冯双洲少不了被传讯了。
魏仲海这个对人生已了无生趣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是想极力拉着陈翊同归于尽在天上的。
但可惜，陈翊没给他这个机会，而他自己也没有半点身为“凶手”的自觉，留下这一堆漏洞的烂摊子，背后的人应该恨他恨得牙痒痒。
他魏仲海前半生碌碌无为，家庭工作没有过过一天被认同的日子，而现在的他，还是没能逃过被正义追责，被邪恶嫌弃的命运，而跟着董天戈卧薪尝胆的那几年，也不过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不过，这场被搞砸了的案子，却给了陈翊一个重新认识白音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