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翊的工作行程,依旧被安排得很满。
一场九死一生的案件并不能为他的工作带来多少喘息。
反倒,经此一案,给他本不富裕的业余时间,雪上加霜。
办公室里,夏鸿正在对他进行新一波“教育洗脑”:
“因为这个案子,慕白的股票估值有部分回撤,相关的企业也受到不少影响,包括丰海银行、券商上个月推的几支基金,里面关于慕白这块儿的持仓都占大头,褚行长那边压力也很大……”
“市场本来就是莫测的,即使没有这档子事,慕白的行情也不会一直都向好,”陈翊冷言打断,
“况且今年开年以来的股市行情就是走低,六月份之后才有了回暖,现在不过是一定程度的回撤而已,褚行长听风就是雨的,他丰海银行也不是只靠慕白挣钱,压力总不会比我大。”
夏鸿听完这段话,若有所思地笑了:“你现在也会阴阳怪气了?不过就是海滨乐园这个项目搞砸了,不三不四的小企业这种事也难说,吸取教训就好了。”
陈翊不置一词。
与乐园项目合作,的确是他的想法,夏鸿这帮人并不怎么认同,所以这时候又来发牢骚。
六月的“回暖”还多亏了他的远见,快消品牌的作用弥补了不少,现在他也算是鬼门关门口溜了一圈,倒也成了他的错了?
这群乌合之众,只会在这种时候跑出来搅动风云,扰乱他的视听。
“放宽心小翊,慕白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这点小插曲,奈何不了什么。”
夏鸿毫无诚意的安慰道,“你呢,刚接任没几年,想要赶快做出点成绩来,我理解,不过急功近利没有用,慕白现在需要的,不是什么突破创新,而是稳重求进的资本……”
“简璐,帮我换杯美式!”
陈翊再次打断,脸冷得跟冰块似的,“茶没喝几口就没有味道了,还不如喝白水。”
他急躁地将杯子推到桌角,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半点要聊下去的兴致。
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举措,只会装出一副事后诸葛老好人的样子,讲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毫无意义。
夏鸿见状,不咸不淡地叹了口气,识趣地起身离开了。
“夏董慢走。”
简璐对着出门的夏鸿相视一笑,接着就给陈翊端上来了一杯美式,看着老板此刻满腔不忿,又无法宣泄的样子,不由心生一计——
“陈总?今天的茶不好喝啊?”
“太淡了。”
“哦……可能小白喜欢淡一点味道吧?这款是还是她推荐我的,说有空可以让您也尝尝。”
听到“小白”这两个字,陈翊的眉心不由松了一松,眼中的烦闷也消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眼简璐,略作警告:
“你谈恋爱后越来越像Leon了。”
简璐轻咳了两声,捂住了一声笑意:
“陈总你知道的,我平时不开玩笑,就是想让您心情好一些。不过这茶,确实是小白推荐的,我没撒谎。”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有事叫你。”
简璐应了声刚要出门,陈翊追问——
“最近除了茶,你们…还聊过什么吗?”
“没聊什么,我们平时都在上班,没太多闲暇聊天,不如把她微信推给您,您亲自聊?”
“不必了,你去吧。”
当年白音离开家的时候,旧的号码信息一并清理了,于他而言,与失联无异。
自从上次的案子后,Leon给她分享过他的微信,但都被她用各种理由‘无视’了,不接受也不拒绝。
不知道的还以为白音才是慕白的总裁,天天忙得连微信都不看。
陈翊也不着急,至少他确定,白音现在总不至于躲着他了,这也是算是二人关系的进步吧?
上次他们配合得说不上心有灵犀,也算是心照不宣吧?她那样子,可能除了很亲密的朋友,根本也不会天天抱着手机聊天……
亲密好友?
陈翊不由得想到,那晚刚到警局时,那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的女孩,他认得她,她叫程灵溪。
他们其实见过不止一次了,不管是七年前的成人礼晚宴上,那个白音高中时的同桌,还是一个多月前,在晟莘与慕白的合作会议上,那个很会来事的法务新人……这个女孩,不仅是白音的密友,而且还很机灵。
案发那天,他得知了她的另一个身份——程警官的妹妹。
从过去高中同窗,到现在白音重回丰海,她始终都与白音与夏明彻二人保持着来往,又对他们家的事有所了解,她现在又在与慕白合作的晟莘法务任职,哥哥是负责摩天轮案的刑警……
冥冥之中,陈翊有了一个风险极大,却又十分掩人耳目的大胆想法。
他想到,七年前那次以姨夫醉酒、父亲昏倒而不欢而散的家宴,她当时年纪不大,却仍做到了对那次经历的守口如瓶。
思索了片刻,陈翊拿出手机,发了一段话给晟莘的廖曼——
“关于要查的那件事,我有合适的人选了。”
两人做了交涉后,廖曼表示:
“陈总放心,我会和她解释的,如果有进展,仍旧汇报给简小姐吗?”
廖曼是他的人,但也还没到心腹的份上。
“直接汇报给我。”
***
八月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对大周一早晨要去CBD赶早八的打工人而言,更是酷刑。
廖曼正在晨会上布置本周任务时,看到程灵溪正步子鬼祟地溜上位子,她假装没看见,继续口中的话:
“前段时间这个摩天轮案影响有多大,咱们都有目共睹,我们组是负责对接慕白这边业务的,所以最近要跟进的案子比较多,尤其是跟慕白有关联的那些企业,还是要辛苦大家调查一下相关卷宗了。”
整个组的气压莫名低了下来,窸窣的讨论声里还夹杂着不少抱怨。
“开工吧!”
转身回办公室之前,她敲了敲程灵溪的桌角,示意她进来一下。
身上的热汗还没被空调蒸干,冷汗又跟着冒了出来。
完了,自己每天踩点到的行径,终于被领导抓包,并且忍无可忍了……
程灵溪忐忑地走进廖曼办公室。
她上来就问:“听说摩天轮的案子,是你家属负责侦破的?案发当晚,你还一起在警局里?”
这话打得程灵溪猝不及防,难道曼姐拿错剧本了?
“我就开门见山了吧,慕白想让我们查鑫荣实业。但这是陈总秘密交予我的一件case,他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他觉得……”
廖曼顿了下,换了个说法,“所以我们觉得,你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啥玩意?这几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像是一步一个坑,敞开着等着人踩下去。
“……呃,所以您从陈总那边了解到,我认识案件的当事人与负责人,再加上此任务的保密性,从业务要求与人际关系层面来看,陈总和您都认为,我是这个case的理想调查人之一,对吗?”
廖曼会意一笑,“看来你作为法学生,提纲挈领的思维还算过关。”
“感谢曼姐的认可!”
但廖曼很快泼了她半盆冷水,“其实按我们公司的章程,和我的规矩,这个case是怎么也轮不到你的。认可你的,主要还是陈总。你很幸运,我想他应该是从‘云顶乌龙’那次就记得你了,再加上这次案件,陈总对你就更有印象了,所以,这活儿做得好,就是你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跳板。若搞砸了…后果可是没有下限的。”
最后一句话听得程灵溪头皮发麻,但机会送到眼前,哪有不接的道理,不怀疑,就是做!
“您放心!我肯定全力以赴!”
待廖曼宣布了所有任务内容后,程灵溪表面重重点头,实则内心慌得一批。
回到工位后,她打开电脑网页,漫无目的地在搜索框里键入“海滨摩天轮”,自动推荐就蹦出来层出不穷的相关头条——
一些八卦炒作营销的,她随便敷衍地滑了过去,但关于一些慕白背后的发酵故事,不由得仔细看了几篇。
她检索了会儿,只感头皮发麻。
说起来稀奇,这个案子明明只有董天戈一个死者,后续的话题却全都聚焦到了慕白相关的企业上,好像是故意整蛊似的……
听哥哥说,陈翊这次算是死里逃生,媒体为了炒作,没少报道有的没的。
而且关于摩天轮里被安置的氢化物设备,肯定跟哪个重工业工厂有关,否则他魏仲海和冯双洲再大本事,哪里能弄来这么多原材料?还都顺利地放进了摩天轮里,这伙同配合作案的嫌疑也太明显了。
程灵溪托着腮帮,陷入沉思……
陈翊为什么要突然调查鑫荣呢?
不论是慕白还是他自己,经历了摩天轮这次的事情,都有种被卷入到一场莫名的话题旋涡里。
关于氢化物的事,警察肯定也在顺藤摸瓜地查证,对于与董天戈背后相关的企业公司、集团,还有慕白旗下的重工业……但是层层递进上去,也是一道推理题,而他陈翊要做的,是一道证明题。
所以关于调查鑫荣的初衷,她大概能猜出个大概——
陈翊不想打草惊蛇,因为鑫荣的老板是俞南风,而俞南风近几年与夏鸿走得很近,夏鸿的股权和地位现在在慕白举足轻重,陈翊不可能不忌惮他。
虽然明面上,夏鸿是元老也是长辈,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人向来貌合神离,谁也不服谁的权力,背后又有怎样的暗流涌动谁也不好说。
这也是程灵溪入职后根据同事们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发查证、翻看相关卷宗了解到的。
总之,慕白的水很深,可能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澈见底。
这么想来,陈翊想要把这个任务交给她这个职场小白,也好似不言而喻了。
一来,她没有立场背景清晰,二来,又对他们家的事略知一二。
何况,他应该知道白音跟她的关系,虽然白音现在回到了丰海,但依旧与慕白不温不火,这次事件也牵扯到她,依陈翊那天的架势,总归不会对白音不管不问吧?
“滴滴——”
微信里弹出来廖曼的一则消息:
“这是陈总的私人微信,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上报。PS:非case相关不许打扰陈总。”
看来这陈翊这次是来真格的啊,都不让加助理简璐的,直接就批准她越级汇报了?
行吧,既然慕白的总裁都对我寄予厚望,那我也没什么可胆怯的,说加就加!
没想到她这样的小虾米,居然有一天可以为慕白集团调查秘密案子,人生的际遇真是顶奇妙。
她很想转手把这个奇妙的消息,发在与夏明彻和白音的三个人的群里,又想到那俩人对陈翊分别微妙,又避之不及的态度……
算了,既然都说是“秘密case”了,说出去不是违反职业道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