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车内，窗外的街道静得无声息，偶尔攒动的车灯打着照亮。
夏明彻与程灵溪坐在出租车后座上。
车内，关于“海滨森林乐园摩天轮爆炸”的话题不断地涌入各种自媒体、电台里。
听得夏明彻心力交瘁，索性让司机关掉了广播。
昨天傍晚，他突然接到程灵溪带来的消息，而后便看到各种话题上了热搜，他二话没说就要动身去海滨乐园，父母看他神色激动，坚决不让他开车，他只好出门拦了车，临走前还对父亲夏鸿叱了句——
“她最好没事！”
虽然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但他彼时还是要去，只要看到白音完好无恙的样子就好。
程灵溪本吵着带上她一起，但他却道：
“去你那里司机要绕路，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安心等消息。”
到了案发现场，看到惶恐张罗的人群，他不停给白音去电话，手机杵在耳边，端得他手腕都酸了，可对方一通都没接听。
他被拦在警戒线外，不停问询着里面的消防片警，才知道——出事的只有一个包厢，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其他人都获救了。
他的心这才放下来一半，而另一半则是在看到白音的身影，从一行人中恍然出现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欣喜若狂地朝她奔去……
可看到她身边的那人，又是一顿无名火涌出来，尤其是看到她身上还披着陈翊的外套，他彼时按下的恼怒醋意，最终在警局爆发，可白音还是不领情。
——
“灵溪，谢谢你及时告诉我这事。”
“我昨天也是太着急了，慌不择路打给你，早知道，还不如让你和我一起在警局等，明明……你也不能做什么。”
是啊，他的确不能做什么，甚至还添了麻烦。
劳烦白音昨晚费心帮他与警察周旋，搁在过去，他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他竟有种给她添了麻烦，又无能无力的歉疚——他们之间，经过了这四年，似乎也只剩下了歉疚。
“不管怎么说，阿音劫后余生看到你，肯定是开心的，从前咱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现在也是。”
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明明他从小就是与白音共进退的，可如今她回来了，凡事仍对他若即若离。
明明再次回到了他身边，可像是渐行渐远了。
他觉得白音有什么事瞒着他，也很担心这次的事，会不会就是冲着她来的呢？
如果真的是冲她，那她这次回来，岂不是羊入虎口？
“话说，我哥为什么要留阿音？”
程灵溪悠悠地来了一句。
夏明彻想了半天，没有回应。
***
后半夜的天空神秘幽静，若明若暗的月轮悬在半空。
程灵舟指尖的香烟燃了一半，在空气中轻点了一下白音的口袋。
“口袋里的证据，是不是能交出来了？”
既然已被戳穿，就没有好遮掩的，白音从身上那件西装口袋里，摸索出了一只已然熄灭的雪茄。
“程警官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口袋里有东西的？”
“回警局前，夏明彻问你为什么不看手机，你下意识地摸了口袋，但这是陈翊的衣服，你当时瞟了他一眼，你当时其实发现了口袋里有东西吧？
如果里面没有东西，那你该直接去找自己手机，否则，也该在意识到衣服不是自己的后，把它还给陈翊。
但你两者都没有，反而是当做无事发生，略过重点，转而去回答夏明彻的问题，解释的又很刻意，我猜想，这衣兜里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好在那个场合下掏出来。
到了警局后，你又刻意对灵溪提到照片还有闪光灯的事，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展示给我照片看……
你想提醒我的，不过是‘闪光灯’这个点。正常来说，如果一个空间里有氢化物，那么点燃雪茄则不一定是唯一的引爆条件，闪光灯里的元素本身就很活跃，这也是很多工厂原料储存仓库里，除了有‘禁止明火’的标识之外，也一般会有‘禁止闪光灯’‘禁止拍照’的标识。
而你正好使用了闪光灯，所以你以为，若是那会儿陈翊不递给你这外套，你和他就坐上了死亡车厢，而你们，也会在闪光灯闪动的那一刻丧命，对吧？”
程灵舟伸出一只搜证塑料，白音将雪茄装了进去。
看着那根萎靡在塑料袋子里的雪茄，白音陷入回忆——
陈翊把衣服递给她时，没有任何人发觉不对劲。
后来发生爆炸，救援人员在半空中将摩天轮的门锁撬开，白音感觉有些冷，才将衣服披到身上，那会儿在半空风有些大，一股浓烈的雪茄味直灌鼻腔——她方才想起，在爆炸发生之前，二人在包厢里相视而坐时，一股雪茄味便时有时无，那时他们都以为，是因上来前她被董天戈揩油那会儿，染上了这余味，当时她还打算：回去就要把这衣服丢了！
直到从口袋里摸索到了这支雪茄，白音才瞬间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联。
董天戈的包厢之所以会爆炸，除了里面有氢化物装置，便是因为他点了火，而其他的车厢，失去任何其中一个引爆条件，都不能成立。
听完白音的自述，程灵舟摇头解释：
“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闪光灯并不是引爆的条件。刚刚我特意问简璐，有没有在包厢里开闪光灯拍照，她的回答是肯定的，可被安装了引爆装置的9号车厢，依旧安然无恙，所以闪光灯得以排除。
毕竟它的误伤性太大了，摩天轮每天接待的客人有那么多，禁止游客吸烟容易，禁止拍照可不行。
所以凶手想要引爆你们车厢的条件，本该是这根未燃尽的雪茄，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你们逃过一劫，并没坐上前面那节车厢，而这雪茄，也没有真正燃起来——谁能想到，董天戈那会儿对你的骚扰，搅乱了凶手的计划，也变相为他自己留下了把柄。”
及此，白音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程灵舟却会心一笑——
“从在半空中发现雪茄的端倪，到落地后心照不宣地配合着彼此的行动，既让嫌疑人露出了马脚，又保护了雪茄不被收回。陈翊说你们关系不温不火，但至少从昨晚这一通操作来看，你们两个还挺默契的。”
白音那会儿吓成那个样子，分明是做戏给魏仲海看，装出一副应激过度的样子，魏仲海自然不敢接近她。
雪茄可能是他在邀请陈翊时，趁人不备塞进了对方的口袋，陈翊没有在意，而后又借给了白音。
魏仲海一定是看到了这一幕，所以在事后想尽办法接近白音，想尽办法收回这个证据。
“不过那会儿我确实心有余悸，董天戈被害只是一环，按照凶手原本的计划，昨晚的被带走的，不该只是他。我回到丰海是个偶然，海滨乐园一直想要拉拢慕白，而背后那人，应该不想促成这一合作，不仅如此，他们还想借魏仲海的手，除掉两个心头大患，再顺便，将所有责任推给原本要同归于尽的魏仲海。”
说出这句话时，白音面色不改，眼中的湖泊却像是暗潮涌动——
她是白长黎实打实的女儿，现在阴差阳错地回来，又好巧不巧地，与陈翊坐上了一辆摩天轮，一网打尽，岂不是更绝？
“我们办案讲究证据，别的暂且不谈，这一根雪茄也只能证明魏仲海有嫌疑，离定背后操刀人的罪，还差点火候。至于魏仲海本人，等化验结果一出来，有什么新的发现可能还是会需要你配合。不过……”
念及白音过去的遭遇，程灵舟认真承诺，“如果此案彻查之后，确有你猜测的事，我程灵舟以人民警察的名义担保，我们会尽全力维护你的人身安全。”
闻此一言，白音忽然惊诧抬眼，程灵舟那双如鹰隼般的眼中，盛满了正直不可侵犯的光，辉映着远方泛起的熹微，
“谢谢你，程警官…能有您这样家人，灵溪果然很幸福。”
眼前这个女孩，与妹妹年龄个头都差不多，个性却迥然，程灵舟心中不免猜想——这孩子最渴望的，也许就是有人能够如家人般，对自己关怀备至吧？
“我相信白小姐身边，也是不乏关心你的人的。”
程灵舟轻咳两声，示意白音回头——
晨光熹微，蛋黄般的朝霞漫溢在天空这片巨大的平底锅里，充满烟火气的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走廊尽头，是陈翊高大而颓然的身影，折腾了一晚上，他眉宇间矜贵沉稳，未免松弛了不少，但那双原本带着些倦意的目光，却在瞥见白音的身影后，泛起了一丝雀跃。
白音转身朝他走去，陈翊率先开口——
“膝盖还疼吗？”
她膝盖上的乌紫愈加显眼了，可她这会儿竟一点也不觉得疼，“正好不用穿短裙了。”
说完，她将那身经百战的西装外套递给他：
“还好衣服用料考究，雪茄没有燃起来，不过口袋里都焦黑了。”
他刚接过去，白音又轻飘飘地补了句——
“陈总您家大业大的，应该不用我赔衣服吧？”
陈翊噗嗤一声笑了，这笑意在他那疲惫的面容上显得格格不入，声音里却是藏不住如释重负，
“一件衣服而已，哪有你这机灵的脑瓜重要？”
白音看他一副开玩笑又疲惫的模样，也不自觉配合他，吐出一句小嘲讽——
“彼此彼此。”
——
17号摩天轮的车厢被消防员们撬开，陈翊与白音按照指示接受营救。
雪茄稍纵即逝的微弱气息，让二人立刻领会了彼此所疑。
“待会儿别乱走动，有发现再说。”
近乎耳语般的命令，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钻进了耳膜。
被成功解救到地面后，最开始几乎是一团乱麻，白音装作吓破了胆，成功驱散所有人的靠近，接着李君昂开始咋咋呼呼，魏仲海只能在一旁瞎跺脚。
了解了大致的案情后，两人都更加确认魏仲海的嫌疑，为了让他尽快在警察面前露出马脚，陈翊故意趁乱在李君昂耳边嘟囔，
“只有魏狐狸绝对安全啊？”
Leon果然会演，三言两语就要跟魏仲海掐架，看得警察心知肚明。
而后，半路赶来的夏明彻，让白音偶然发现了口袋里的证据。可依当时的情形，若当场掏出来，一定会打草惊蛇，他决定配合白音，伺机而动。
一路上，虽没有过多交流，但陈翊也没在行为上给她压力——他相信白音。
录完笔录出来后，他等在廊外，看着程灵舟带着白音去到一边，他心中笃定，证据就要浮出水面了，而他也顺势拦住了魏仲海的去路——
“魏经理，董老板的事我很遗憾，但后续的合作，还是继续找您对接吗？”
魏仲海还没缓过神来，手指茫然地推了推镜框：
“…这个时候还想着合作，你未免太心急了点吧。”
“心急吗？你看我拒绝与你同坐摩天轮的时候，可比这还心急呢。”
魏仲海刻意偏过脸，不言语。
“魏经理，乐园这项目这么大，不只董老板一人说了算吧？我记得他当年一夜暴富，外界都传他是个臭皮匠，得亏遇上了你这‘诸葛亮’…时隔这么多年，您昨晚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天空渐次熹微，魏仲海呆立原地，陈翊离开前，在他耳边警告——
“我去取我的外套了，你好好想想吧？事没办利索，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