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午潇很失望,对奚午蔓的固执与无知。
比失望更多的,是同情。
出于认知中的某种爱,奚午潇仍希望奚午蔓不要放弃治疗。
“你知不知道姓楼的那个为什么来这?”奚午潇坐回床边。
“不知道。”奚午蔓浅笑着回答。
“三爷爷想让你跟楼德淳的儿子结婚。”奚午潇很生气,仿佛被计划着嫁出去的是她自己。
相比之下,奚午蔓的反应完全是个局外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以你的性格,就算常年在国内,也一定不会清楚三爷爷为什么要你跟楼德淳的儿子结婚。”奚午潇说。
“为什么?”奚午蔓真的好奇。
“楼盛的父亲,是A国银行总部的行长。他的母亲,是A市财政部手握实权的高官。他的爷爷曾任A大校长,是现仍活跃于教育界的权威专家,奶奶是外交部退休的高层。至于他的外公和外婆,也都是能直接影响议会决策的人物。还有他那一众叔伯姑婶——算了,那些不重要。”
奚午潇语速适中,换气换得不易察觉。
“楼家能带给那些人更多好处,所以他们都认为,你嫁去楼家比嫁去穆家更有福气。尤其那位经常往紫罗兰山居跑的田寿田局长,更是觉得楼盛跟你简直是天作之合。实际上呢?田寿关心的只有他能否连任和他在瑞士的银行卡余额涨幅。”
突然的安静令奚午蔓不适,她轻声应了下:“嗯。”
可是——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奚午蔓没说出口,指尖轻轻扣动画集侧面,指腹感受纸页的厚度与密度。
“他们知道你需要什么吗?他们问过你想要什么吗?”奚午潇的情绪再次起伏如暴雨时的海浪。
那么您呢?
潇潇姐。
您知道我需要什么吗?您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奚午蔓没说话,面带一贯的微笑,默默直视奚午潇的眼睛,温和又疏离。
“但是蔓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奚午潇靠近奚午蔓,伸手,指尖轻轻碰到后者的颧骨。
“虽然我们在不同的国度长大,接受的是不同的教育,但我们属于同一个家族,是相同的辈分,有相同的性别,被以同样的方式对待。”
她嗓音轻柔。
“你回到这里做什么呢?你待在虚烟院子做什么呢?重复死去的她们?”
她的指腹轻轻摩擦奚午蔓的脸颊。
指尖微凉,奚午蔓没躲。
“你不该待在虚烟院子,不该留在家族男性的身边,他们只会伤害你。”
奚午潇久久凝视奚午蔓的眼睛。
二人的呼吸随目光无声交替。
奚午潇的目光往下移去,落在奚午蔓指尖。
“看看这里,蔓蔓。”奚午潇轻轻抓起奚午蔓缠着绷带的手,“他们都对你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奚午蔓试图隐藏。
“自己不小心伤害了自己?”奚午潇接过话。
怎样的解释都会被视作撒谎,干脆沉默。
“他们教你伤害你自己,他们教你把他们的错误归因于你自身。”奚午潇轻轻握住奚午蔓的手掌,“你不小心来到这个世界,不小心生在这样的家族,你小心翼翼地活着,深怕惹他们生气,可你越是害怕他们生气,他们越是会向你大发脾气。”
奚午蔓两只手都是凉的,凉意很快通过奚午蔓的掌心传向心脏。
那冷冰冰的,是风与雪,是冬季的墓碑。
死去的人化作冷灰,装于雪花白骨灰瓮。
天使与十字架,火把与松果,活着的人精雕细琢。
那一只只手,一双双眼睛,冬季山林同样的冷清。
那一张张嘴,都沉默。
北极乌鸦飞过,天空是黑色。
“你看你,多么乖巧。”奚午潇说。
你看,现在你是多么乖巧。
遥远的声音。
他们如此说——
你就应该这么乖巧。
你的母亲去世了,我们都很伤心。
乖一点,孩子。不要哭,不要闹,保持安静,现在不需要你的悲伤,无人有耐心为你擦去眼泪。
这里没有记者,没有观众,我们不需要做戏。
看看这遍地墓碑,多的是死去的人。
“来——”她说。
黑色伞面下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袭黑衣,戴着黑色贝雷帽。
她取下一只手套,手背上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黑巴克色的嘴唇死气沉沉——
告诉我,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蔓蔓。”奚午潇用力摇了摇奚午蔓的肩,把后者拉回神,“你怎么了?”
“抱歉,潇潇姐。”奚午蔓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所以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奚午潇问。
“什么?”
“这都能走神,你到底在想什么?”奚午潇松开奚午蔓的肩,轻叹一口气,“我说,要不要加入W&W?”
W&W。
由八位神秘的高知女士于A市最先发起的女权组织,成立十年,近年发展迅猛,其成员目前已遍布整个大陆。
奚午蔓摇头,简单回答:“不。”
“为什么?”奚午潇一下跳了起来,“难道你居然真的能忍受他们?你就没觉得你的处境很糟糕?”
奚午蔓再次摇头,说:“我只是不想站在任何一方。站在任何一方就意味着至少与某一方为敌。”
奚午潇思考片刻,眉头微锁:“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暴力就是暴力,无论何种形式,无论出于何种动机,都不能、也不会变成非暴力。暴力无法解决问题,只会令屈服于暴力的一方暂时忍气吞声。一旦时机成熟,所有看似的和谐都会迅速坍塌,所有伪装的顺从都会演变为比原先的暴力更甚的暴力。没完没了的痛苦,我不感兴趣。”
“有的问题,无法用软绵绵的手段解决。”
“别人的问题不该由我解决,我遇到的问题,我自己会找到解决的方式。”
“你如何一个人去应对千千万万的人?”
“我从来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见过很多人,都应付过来了。我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无论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潇潇姐,或许您想要告诉我,您不是吗?”
“但不可否认,我们遇到了相同的问题,而且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因对其中某些人的厌恶就无差别讨厌那所有人,并以自身的厌恶为准绳寻找同伴,这是互相帮助吗?”
“是嚜?”奚午潇冷笑一声,“可惜很遗憾,他们不会因为你颇有教养就把你当人看,已有的矛盾也不会因为你的沉默消失不见。他们要求你温婉可人,你以为那是美德?错!那是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