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时辰过去,邬忧醒来。翻身仰面朝上,怔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来。瞥了一眼戌甲的床榻,空空如也。既然无人搭话,索性盘起腿,直起身子,抱一守中,吐纳调息起来。
片刻工夫,听到声响。邬忧睁开双眼,见戌甲推门进屋,一手提着袋子。
关上房门,戌甲走到邬忧床尾,笑问道:“可睡得踏实?”
邬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答道:“踏实归踏实,倒是太过踏实了。”
下床起身,又说道:“算上先前林间阵中那次,这趟差我已是沉睡两次了。这与你一道,为何瞌睡如此之多?”
戌甲更是笑道:“能吃能睡,便是好事,无论仙凡。你既已睡足,就该再吃些了。”
言罢,便将手中袋子掷与邬忧。接过袋子,邬忧手托着掂量几下,觉有些分量。打开来一看,见袋中竟装了好些灵食。伸手捻起一块细看了看,邬忧奇怪道:“这灵食瞧着品相不错,这一袋子亦分量不少,你这是上哪里弄来的?”
戌甲双手叉腰,笑答道:“师兄弟们给的。”
转身拉来椅子坐下,接着说道:“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我去正厅那里瞧瞧有无通告,好预先有个准备。一到那里,却见到几位师兄弟围在厅内一角,既有细声言语,又有手脚动静。我心下好奇,便走过去看。可那几位师兄弟转身见到我,却一个个面色微变,不再言语,只等着我走去。我亦发觉他们手中皆提着袋子,有已打开的,有未打开的,更觉好奇,便快步上前,正想问问。岂料我才一近身,其中一位师兄便一把拽我过去,先将一个袋子塞与我怀中,再耳语几句,教我莫要声张,只当什么没看见。而后,几人便立刻散了。”
邬忧托起袋子,正反面各看了看,说道:“这袋子的形制瞧着眼熟。”
戌甲却问道:“你猜在那几位师兄弟之中,我见到哪位了?”
邬忧不解其意,反问道:“猜不出,你是见到谁了?”
戌甲往后靠了靠身子,微皱眉头,答道:“那位侍候一众仙人最是殷勤的师兄。你该也注意到过,最近这些日子,好些仙人的话都是经他传与众弟子们的。除他以外,另几位师兄弟亦常在仙人们身旁出没侍候。”
邬忧听了这话,盯着手中袋子好一会儿,才出声道:“若说是因人前勤快而得的奖励,就不必有意躲着,还分出一袋塞你嘴。那便只能是自别处拿的,且不该拿或是不该多拿。”
戌甲哧地一声笑了,说道:“又不在人前,何必拐弯说话,给谁留面子?此定然是原本该分与众弟子们的,却被那几位瞒下,各自分了去。”
说完,过去一手伸入袋中,捻出一块灵食,入口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闭目站立片刻不动,才缓缓睁眼,又笑道:“吃着是齿颊留香,咽下后气畅身轻,舒服得紧。确是好物,难怪被那几位给瞒下。”
邬忧也夹出一块来吃进嘴里,咽下之后,亦是闭目静默片刻。而后,睁眼看向戌甲,托起袋子,一边掂量一边说道:“这般灵食,我在伤府那里只遇上过二三回,皆是弟子们一齐立了些不小功劳之时,各自能受赏些许。论起每次分量,约莫也就这半袋还少点。”
二人连吃了几块,因之终究算是难得好物,不舍饕餮一番,只得按下口腹之欲,交与邬忧收好。又各自调息修练一阵,待时辰将近,便一道下山换班去了。如此这般一连十数日,虽是略觉枯燥,总归无事发生,尽可掰着指头算回山日子。然世事难料,这便忽地生出了事端。
戌甲与邬忧二人正在房中各自行事,忽听几下敲门声,门外催促立刻去正厅集合,有事通告。二人听那催促声且疾且张,立时朝房门望去,而后相视一眼。
戌甲开口道:“听着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之事。”
邬忧嗯了一声,说道:“门外已有动静,不要再耽搁,马上去正厅。”
开了房门,果然见到走廊上好些弟子正快步上楼而去,还有些弟子正从各自房中出来。二人随之一道前往,到了正厅,又过不多时,见到楼内弟子俱已到达。戌甲抬眼望去,见墙角几位仙人面色各异,有凝重者,有如常者,亦有微露松弛者。见此情状,戌甲心中更是疑惑,究竟出了何事?
此时,一位仙人快步走入正厅。先到的几位仙人见状,先后迎了过去。一齐商议了一番之后,那位仙人独自走到众弟子身前,高声说道:“半时辰之前,山下传来消息,密室那里出了状况,酿出了事故。”
一听事故二字,众弟子立时交耳窃语起来。那位仙人也不着急出声制止,只待动静稍小些,才招呼众弟子安静下来,接着说道:“也不瞒你们,是那密室中的灵器出了状况,就是这趟差一路护送来的那件灵器。不知因何故障,致其忽然间陡升吸灵之力,其力之强透器壁而出。密室内所有弟子及一位仙人料之不及,俱为其力所伤。眼下仙人状况尚可,一众弟子却已各个昏迷不醒。”
一听是这般情形,正厅内交头接耳之声正要再起。那位仙人却不待众人出声,立时抬臂招呼众弟子止声,而后说道:“好在行前预备了些手段,已关停了灵器,并将密室中伤者移出,送回山上疗治。即刻起,暂停密室轮班看护。这两日,诸位留在楼内等待消息。”
说完,便一挥手,教众弟子各自散去回房。听身旁弟子一路议论,戌甲与邬忧二人回到房中。关了房门,坐下默然饮茶。片刻之后,戌甲开口问道:“有几分真假?”
邬忧又喝了几口,才答道:“大面上该是真的。这等事不可瞒,亦瞒不住。然细处讲得不多,是非好歹眼下还说不得。”
戌甲叹气一声,说道:“这状况一出,回山怕是便要迟些了。且还不知要在楼内等待多久时日。”
邬忧亦是无奈道:“眼下只得等着消息。既然伤者已接回疗治,想来伤情如何明日便可知晓,惟愿莫要伤得太重。”
一日过去,出房门上下攀谈打探,果然已漏出些消息。当日密室之中,那位仙人因时时存了三分留意小心,加之一身修为尚算深厚,及时硬接下了灵器的那一遭拉扯,虽坏了周身好几处经脉,难免一时修为有损,总归仍有修补其经脉之术,所损修为他日亦有望重回。然那些弟子便伤情颇重了,经脉坏得重自不必说,几位离灵器近些的弟子周身经脉直被拉扯得如断根残茎一般。除非得药学真仙出手尽心救治,不然一身修为尽毁,一世仙途尽末不说,性命能否得保都还两说。眼下那些弟子皆已被送入山中一处灵洞之内,一面先施术用药稳住伤情,一面火速遣人报知独立山并商议疗治之策。
回到房中,戌甲与邬忧二人说了说各自探来的消息,对上了七八分。邬忧思忖了片刻,说道:“伤情如此,料想那密室内的灵器再不会轻易打开,必定要等独立山那边来人仔细检修一番,认定再无纰漏隐患,方才会酌情考虑重启一干事宜。唉,回山之日,不知要拖延到几时了。”
戌甲吐了口胸中浊气,说道:“拖延便拖延,多不过是在此继续混些日子罢了。倒是一想起彼时当班受伤的那两位师兄弟,平白一遭劫难就坏了仙途,心中便很是替他二人觉着不值当。”
邬忧叹了口气,说道:“说是得药学真仙出手,则尚有回春之望,然又指望得哪位真仙肯出面行此善举?”
戌甲空挥了几下胳膊,说道:“此番离山原本就不算趟好差,一开始便不会被派给那些出身好的弟子。至于眼下留在此处的众弟子当中,那几位出身比之稍差些的弟子亦都只派给了些诸如巡视、采买及传递等差事,从来不必进那密室。到头来还是出身最差的弟子背着干系,担着风险,临了出事,却仅得指望捡回一命,日后还须谢过山上恩典,再被往山下随便哪处地方一塞,落定残生。”
握了几下拳头,直咔咔作响,戌甲又补了一句道:“忘兮不就是得了那般下场么。”
邬忧先看了看拳头,又看了看戌甲面庞,沉默好一阵子,才开口道:“莫要再纠缠于伤情旧事。说来,那时尚算替忘兮多争到了几分优抚。虽是其赡养之实难符优抚之名,好歹令忘兮栖身杏林且衣食无忧,得以安稳过完余生,比之大半伤残弟子已属有福,更遑论山下芸芸众生。”
戌甲只冷哼了一声,说道:“那是忘兮应得的,合该再添几分也不嫌多。至于山下凡人,除与山上仙门沾亲带故的那些,剩下更是皆遭冷眼漠视。”
戌甲还想再说,却被邬忧打断道:“不至于你说的那般,莫要固执偏见了。山下真要遭了大灾大难,山上哪次未曾出手救助?较之天下众山,独立山已算是颇有仁心德行了。”
戌甲看了邬忧一眼,继而埋头不语。片刻之后,忽地垂着首,莫名笑道:“我不似你有那般多山外见识,罢了,不与你争辩,你说仁德便仁德。只……可笑如独立山这般都已然算得仁德之山了,那这昭昭天下又何存一处青天净土?倒盼着哪日盘古大神重生于世,一斧子将这劳什子世道劈个稀碎,一了百了!”
邬忧亦笑道:“世间哪里还来的盘古大神?指望那缥缈无迹的上古神祇,不如练练自家本事。兴许哪一日,你倒是能亲手劈裂开一道缝来。”
戌甲摆了摆手,笑道:“虽说从前师傅便教我莫因天赋平平就轻看了自己,可终究是斤两不够便压不住秤。凭我这两把子力气,甚或再大上个十倍百倍力气,也劈不出个印儿来。”
这般说来聊去,一日过去。之后,便是一日接一日过去,一连好些天,都不见密室那边有消息来。有好事弟子去留队仙人那里探听口风,旁问替换回山之事,皆被聊聊数言所搪塞,想来亦是指望不上。
又闲过几日,众弟子被唤至正厅。几位仙人面朝众弟子,一位仙人上前说道:“得独立山那边递来的消息,因修复密室灵器尚须些时日,故教我等继续留在山上,待再有传令,另行安排。”
一听此言,于众弟子间即有议论之声泛起。那说话的仙人有意等待片刻,才招呼众弟子安静,接着说道:“已问过了,那密室灵器得与此山一众仙人商议着修,料想是要颇费些时日。”
侧过身去,抬手扫过身后另几位仙人,再转身朝向众弟子,继续说道:“我等几人也商议过,并去书独立山那边,询问留山时日可否允你等自行做些活动。毕竟客居别山不便修练,而留在这楼院之内,也确是难以打发时日,排遣寂寞。料想过不了几日,便有回书,那时再做安排。目下,你等且先各自回去,等待消息。”
言罢,教众弟子散去。过了两日,又将众弟子召至正厅,仍是那位仙人说道:“已得了独立山那边的回书,允酌情安排你等留山其间的活动事宜。看过回书之后,我等几人也已商议过,暂定先将你等分作三批,每日允许一批弟子去山下散心游玩,辰时方可下山,申时之前必须返回。”
言至于此,仙人有意顿了顿,抬高了一分声量,继续说道:“在山下游玩,只可身着便装,不许外露挂饰、灵器之类,不许施展拳脚及术法。若遇冲突纠纷类事,以退让为先,严禁要强逞能。倘实难躲避,可一言不发,自留待山下衙门解事。”
言罢,自袖中掏出一卷名册,将各批弟子名姓当众读了一遍。读罢,退后两步,另一位仙人又上前来说道:“虽是未有明言禁携灵器、符篆等物,然依我所见,下山之时,还是莫要携带此类物件。倘一不留神遗失了,便是犯了独立山的大忌,尤其身处别山其间,其中分量几何,诸位自当掂量清楚。”
而后,又有两位仙人上前,各自提点了几句,便教众弟子散了。戌甲与邬忧运气不错,首批之中即有二人名姓。只待回房歇过一宿,明日便可下山游玩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