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泊国历一百三十五年春
安城首阳山下
初凝端着碗酸汤水饺,热气蒸腾直上。
她坐在餐桌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江祁,只觉秀色可餐,碗中的水饺是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不见。
等到江祁端着他的那份出来的时候,她都吃完了自己的一份。
江祁瞧了,调笑说,“我刚才说错了,你可比猪能吃多了!”
初凝起身,江祁连忙护着自己的那碗水饺,“厨房还有。”初凝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好兄弟般开口说,“别怕,我又不抢你的。”
说罢,直冲厨房,不一会又端出了一碗。
这一天,江祁做了顿酸汤水饺给初凝,之后他又陪着初凝在实验室待到了五点多,直到天色有些黑沉了。
他看了眼表,对着专心忘我的初凝,告别道,“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初凝戴着眼镜,转头看向江祁,有些兴致不高的点了点头。
江祁知道她这是又遇到难题了,默契地转身离去。
整整七个多月,初凝都没有见过江祁和周明空,她猜测他们可能很忙,所以也没有想过去寻消息。
她自囚于首阳山下,安城世家豪族皆知,有袁建、周家家主出面,他们没有判她死罪,自然也不会寻机暗杀,毕竟没有人愿意因一个无用的她得罪袁建先生和周家以及未来的周家家主。
她更是许下死誓,“我愿自囚于首阳山,除非找到一剂可医众生病疾、可解世间万毒的良方,否则我初凝绝不踏出首阳山半步。”
首阳山外,周家的死士、安城近卫军等诸多守卫在此,当然也免不了各家的探子间谍,一是保护,二是监视。
初凝若有所求,只要不过分,他们都会在最大范围内满足。
再见秋风萧瑟,满目荒凉,初凝沿着蜿蜒山路向山上走去,首阳山山巅的位置,可是能看到大半个安城。
近几个月,她一直都没敢停歇,几乎日夜都在实验室里待着,她想要赎罪,想要快点治好那些因她的毒陷入苦疾的人。
三小时后,初凝终于是爬上了山巅,她拍了拍衣服上挂着的杂草枯叶,从背包里掏出瓶水,咕噜咕噜饮下。
找了块平坦的石块,初凝将背包放在那里,然后拿出望远镜,眺望着远方的安城。
只见安城中心,似乎竖起来一道大旗。
“通胜广场,”在那里竖旗,莫非是有攸关国运的大事发生?之后只见黄钟大吕声音传来,浑厚而庄严。
“双面鱼皮鼓、大蓟钟,”初凝耳朵一动,听着远方传来的声音仔细辨别,“还有金鱼驼白鹤古编钟。”
她摇头不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通胜广场竖旗!除了是百年前萨泊国立国之时,再也不见旗帜飘扬蓝天。
双面鱼皮鼓、大蓟钟,也是只有安城顶级世家豪族家主即位之时,才会用到啊!
更别提还有一个声音,是金鱼驼白鹤古编钟,那件礼器在立国之时有损坏,百年来依旧未能修复,今日竟用它奏乐。
这桩桩件件,都颇为不寻常啊!
初凝心中疑惑,最后想了想,就算发生了天塌下的大事,安城那么多人顶着,她一个囚犯,又能做些什么?
她驻足远眺,要入冬了,山上的风景也有些萧瑟,她向东望去群山连绵不绝,站在高处,只觉神清气爽、心胸开阔了不少。
大自然就是有这般魔力,足以度世间苦难人。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晨光起,不过五点来钟,如今天是亮的愈发早了。
初凝循光而起,换上清凉的夏衫短裤,她拿出一本手札古籍,在桌前认真阅读。
黑框眼镜,粉黛不施,脚下一双人字拖,随意悠闲,无人探访,无人惊扰,她倒是过的愈发痛快了。
石子破空而出,打向她窗旁十厘米外的墙壁上,初凝听到声响,抬头看去,没发生什么啊!
她自顾自地翻着手札,以为刚才不过是林中飞鸟。
可是之后一连五六下声响,每次间隔时间差不多,甚至有一次是三声有节奏的声响。
初凝这才想到,是有人搞鬼?
她起身,向着窗外探出脑袋,四处看了看,又在那东侧墙头看了好久。
“江祁,你别搞鬼了,我看到你了,快出来。”
初凝喊道,其实她并不知道是不是他,只是可能许久未见,她也有些想他了。
她在诈他。
见无人应答,初凝放下笔,推开椅子,想要去院里看看。
她绕着院子走了足足三圈,也没见有人或是飞鸟野猫什么的。
安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她低头,有些丧气地踢踏着拖鞋,想要故意制造出些声响,不让自己那么尴尬。
就在她几乎放弃时,身后出来一声,“书呆子。”
“书呆子,你又在寻宝啊?”
男子略带调笑,听起来舒朗若清风。
初凝惊喜回头看去,只见那人穿着长款黑色风衣,戴着顶鸭舌帽出现在墙头,长发飞扬,衣袂翩跹,蓝天白云都沦为了背景板。
“江祁——”初凝兴奋地喊着他的名字,向他奔跑而来。
江祁跳下墙头,稳稳地接住了跑来的初凝,他长臂一伸,只觉女子的腰身何其纤细,不过还是有些欠揍笑道,“哇——书呆子,你好重啊!”
说罢,还假装力竭地向后连退两步。
初凝半靠在他怀里,喜悦被羞恼代替,伸手便将鸭舌帽一把摘下,然后双手并用,肆意蹂躏着他的乌发。
“江祁,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欠揍了?”
他不甘示弱地报复回去,然后戏言,“书呆子,你愈发大胆了,本公子的头你都敢碰?”
“碰了又如何?本小姐可不怕你。”
初凝一副小人得志地睨着江祁,她高昂着头,虽然个人没有江祁高,可是气势上却是半点不输人。
二人打打闹闹,江祁只觉身心无比放松,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放下,他眉眼处皆是安然,初凝搬出之前周家送来的竹青酒。
端起酒壶给江祁满上,得意说道,“这竹青酒可是周家独有,我这可是专门给你留的。”
竹青酒酒烈,余韵绵长,一般来说不适宜女子饮用,这也是初凝偶然发现它提神醒脑的效果挺不错,让周明空派人送来了几坛。
江祁饶有兴致地品鉴一番,酒液不小心顺着他腕骨滑落,浸入衣衫,他眉心猛地皱起,初凝问道,“是不好喝吗?”
他摇摇头,“不是,可能是没喝惯!”
山风呼啸而过,带着草木香、泥土的潮湿,他们二人坐在竹编的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晃着。
平生无甚事,坐看云卷云舒。
初凝絮絮叨叨地给他讲着,近一年来发生了什么,包括自己看了多少本书,实验室里她做了些什么,现在又有什么新进展、新成果。
江祁右臂横斜,挡住眼睛,静躺在摇椅上,耳边是她絮絮叨叨的话,间或有落叶飘零、燕雀啼鸣。
他想起过去一年走过的浓密灌木、踏过的泥沼深潭,他在沙漠炙烤下曾埋伏两日之久,只为静待良机。
率教众三千余人,追敌八千里,成功斩首穆川。
平京城一战,他以三千人固守一月,截断域外补给大部队。
……
“主教,我们撑不住了。”
身穿银灰色教袍的男子,脸上血痕尤未愈合,满身血污,教袍也看不太清原本的图腾。
长剑喋血,他手臂上绑着绷带,一脸疲惫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黑主教。
他手中握着杆长枪,此枪的来历也是颇为传奇的。
值得一提的是,此枪枪尖是以星月石锻造,枪杆则是整根的符栎木打造。
枪名“阿南刻”,圣教传说:阿南刻是最有力量控制一切定数、宿命、命运与天数的神祇。
它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江祁右手紧握长枪,屈膝坐在城头,百里外是近三万人的域外联军。
教袍迎风猎猎作响,与城楼上竖起的圣教战旗交相辉映,他神色坚毅,苦战二十日,城中粮草已逼近极限。
连日攻城之战,教众已是疲惫不堪,每个人都撑到了极限,战争疲乏症愈发明显,紧靠每日的祷告,已是难以鼓气了!
他还要再想想办法啊!
“世家联军还有多久能到?”
江祁面色沉沉,问道。
“主教,最新战报,他们不会来了,宿武城城破,联合作战指挥部已下令去支持南方三城了。”
教徒看着年轻的黑主教,只见他一动不动,神色不显,安之若素。
原以为这位年轻的黑主教会经受不住这苦战,弃城而逃,没想到竟能捱过这么多天,击败了近五十次域外联军的攻伐。
此时此地,已是绝境。
“我们的人还有多久能到?”
江祁明白了,虽然在抗击域外联军一事上,圣教与安城那些人勉强达成一致,可是真正遇到事,他们可不会在乎他们这些人的死活。
毕竟圣教在他们眼中,就是邪教,这些异教徒是死不足惜的,被当成炮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虽然心中怒火难扼,不过江祁还是保持冷静,以理智客观的态度分析当前局势,“穆兰月现在在哪?”
……
万人联军逼近,城楼上众教徒站成一排,银灰色的教袍连成一线,如同银河瀑布,倒挂而来。
江祁手握长枪,以尖刀之势直入敌军,一枪起,挑落近十人。
苦战正酣,教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城危矣!
无力回天吗!江祁眼见这番景象,心中暗道。
鼓声起,号角鸣,两军交战,打得那是一个天昏地暗。就连日月都黯淡了。
“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
远方传来号角长鸣,大型装甲部队碾压而来,地面几乎都要震起个七八公分。
江祁枪杀一人后,转头只见远方红衣显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