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海湾庄园
“父亲,大姐回来了。”
周明空带着初凝回来了,周广元坐在长条沙发上,略带些棕色的皮革,随着男子翻书的手指一顿,显露出几分迫人的气势。
衬衫西裤,他如今愈发习惯了。
初凝看着他,想起了一件事,母亲李文竹,曾经给他的每一件衬衫,在袖口的内侧,绣了一颗小小的向日葵,那可是将近一衣柜的衬衫,白色、铁灰色、黑色。
她很忙,只有每晚能抽些空,可他还是这样,选择的丝线都是几近同色,不怎么惹眼。
如今,物是人非啊!
周广元袖口挽起,初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向日葵。
“嗯,吃饭吧!”
周广元道,似乎一切什么都没变。
吃饭时,周明空的手机一震,收到了一则消息,她抬眸看向了父亲周广元,周广元猜到了最近安城发生了这么多事,周明空自然不会得闲!
“大姐,吃完饭,好好休息。”
周明空嘱咐道,莫名的有些像当时母亲还在时。
初凝并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你也多休息,伤还没好。”
周明空离开后,气氛愈发安静了,不对,应该说是,冰冷。
初凝随意吃了几口,便离开了。
周明空之前说,她的房间一直留着,每天都有在收拾。推开门,看着天蓝色的床单,暖黄色的床头灯,还有那个有些丑的晴天娃娃,那是她十岁的时候,做的一个手工作品。
原来母亲走了,东西还在啊!
初凝简单的洗漱了下,换了身衣服,躺在了床上。
很舒服,床很软,甚至还有淡淡的香气,不过一个月,她怎么有些不习惯了。
敲门声响起,周广元说了声,“进。”
女子一身浅绿色家居服,宛若柳芽初生,就像沉寂寒冬中萌生的春意,暗光落下,周广元的脸一半沉黑,一半露白,抬眼尽是阴鸷。
“神种毁了?”
周广元发问。
初凝此刻不惧,“不过是个假的,有什么稀奇。”
周广元眸光利刃,“跪下——”初凝昂头挺胸,脊背挺直犹如沙漠最坚韧的白杨。
“如今,你又想用什么威胁我?”
她语气很是强硬,很容易激怒人。
周广元并没有发怒,甚至眸光露出些许笑,瞬间柔和了压抑森严的房间。
“你心中有恨,对我?”周广元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隔着一张办公桌,是在打量又像是审视,随手捏起一页书签,是精致的铁艺书签。
“砰——”初凝没能躲过,被击中了膝盖,猛一下单膝跪地。
这一刻,她对于周广元的实力又有了重新的考量,原本以为她起码有交手的能力,可此刻发现,无论她成长了多少,似乎从未能逃离开他的阴影。
他究竟有多强?
初凝问道,语声是强硬,但细细察觉又有不同,“当年我母亲的死真的是不能救吗?还是不想救?”
“有差吗?”周广元似笑非笑问说。
“据我所知,当年元羽舒父亲曾在五溪市执政,而当年五溪市的重点扶持产业便是农业,甚至专门成立了农业305研究所,集结了一大批萨泊国内的农业、药学、生物基因等相关领域专家教授学者。”
“那个研究所直到元羽舒父亲去世一年后,才被官方撤了,至于原因,当年的报纸上写的是‘研究方向出错,多年来无任何有价值的研究成果。’”
初凝可是从没有放下过这件事,她一直在调查此事,从旧报纸以及曾经五溪市在任的官员,参与过305研究所那些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哪怕他们堵的再严,可只要发生过的,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元羽舒当年只知他父亲,受安城某一大人物扶持,或者说元羽舒父亲本就是那位大人物的马前卒,所以,她不相信父亲会贪污受贿,坚信是受安城的大人物牵连,他父亲受了这无妄之灾,平添了那么多的贪污受贿的证据。”
“她求助无门,所以孤身一人闯来了安城。”
“我母亲的死,我需要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
听初凝提起了李文竹,周广元神情微伤,却很快就抽离出来,“什么理由?你需要吗?”
他走到了她身前,蹲下身子,继续问,“你心里不都有答案了吗?说说吧!”
“元羽舒父亲身后的那个人是不是你,305研究所当年是没有研究成果,还是已经有了一个‘惊世’成果?”
初凝问道。
“呵呵——”周广元嗤笑出声,“是,还有什么问题,继续?”
“我想知道,我母亲认识你在前,还是先认识的我父亲,之后就如外界所传那般?”
初凝问说,无论如何,她都会有一劫,何不放肆一把。
“当年,你母亲曾经是苏黎大学的助教。”周广元回答。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周广元毕业于苏黎大学。
苏黎大学在校生接近五万人,而众人皆知,当年的周广元之所以能入学,不过是因为周家捐了一大笔钱资助学校,他上大学根本就是为了混一纸文凭。
甚至都没上过两节课的他,会认识一个大学助教,怪不得啊!初凝感叹了句。
“原来从当年开始,这棋局就已经开始了。”
周广元对初凝的问话,没有反驳。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
初凝问说。
“他们想的是再进一步,而我只想试一下我的猜想。”
“什么猜想?”初凝心下一沉,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温室里的花,如果任人摧折,是否会再也不开花了?”周广元说话总喜欢故弄玄虚。
初凝说道,“无聊的恶趣味啊!所以,我母亲她也知道吗?”
她低垂着头,一手撑着地面。
“本来不知道。她去世的时候,说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要我好好照顾你。’”
“你从没有想过瞒着她吗?”
“没有,只是她有些太笨了,你都长大了,她才知道。”
“她是你的妻子。你每一件衬衫衣袖处,都有她绣的向日葵,她说向日葵永远追着光,而你是照亮她的那束光。”
初凝替她母亲在抱不平,她不懂,怎么会有人心如此坚硬?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她的无微不至、关怀与爱,他都看不到吗?
世人都说他爱惨了她,浪子回头……
可谁知,她在无望中走向死亡,她从没有被爱,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声音渐已微弱,周广元摸着她的头,轻语,“可惜了。”
初凝再醒来的时候,是只见明亮的灯光,一旁的盘子里摆满了手术器械。
她则是被四肢捆绑,牢牢禁锢在手术床上。
身上插着的仪器猛不丁,齐齐发出声响。只见周广元一身无菌服,戴着手套的双手,犹如握着死神的镰刀般可怕。
“你要做什么?”
初凝瞳孔睁大,有些惊恐的神情。
周广元回道,“放轻松,一觉睡醒,什么都会解决。”
初凝挣扎的动作愈发大了,她使力想要挣脱开,不一会,手腕、脚踝处便是红印,她的不安与惊恐,在周广元看来,却实为可笑。
“初凝,这么多年荒唐度日,你不觉得无聊吗?”
周广元走到了她身前,熟练地动作,细细检查自己的所有药剂。
“不觉得,我不觉得,周广元,这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需要你替我来安排。”
“你就是个疯子、放开我,放开我——”
初凝嘶吼着,是荒野燎原的期冀,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
她计算着时间,如果还来得及,如果谢宋词和沈静笃两个人是对的,那么她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大吼着,额前的汗如豆大落下。“你可问了周明空,她见到大帝了吗?”
“初凝,不要再试图打探了,到此为止——”
周广元话语在唇间,只感觉地动山摇,剧烈的摇晃感,就像是在过山车的急转弯。
只听手术间的墙壁裂痕渐大,大灯落下,砸在了一旁,噼里啪啦的声响,恶魔在低吼,初凝随着床四处摇晃,周广元一把撑住,将镣铐打开。
初凝趁此时机,就要逃开,只是还是慢了一步。
周广元身手很是敏捷,一把抓住了初凝的右手臂,扯着初凝就往外走。
“先离开这里——”他声音低沉又冷厉,初凝一时间不好挣扎,毕竟这里是哪里,她并不知晓,与其乱闯乱撞,还是跟着他比较安全。
“你还做了些什么?”
周广元掐着初凝的脖子,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初凝回答道,“谢宋词和沈静笃他们两人在五子庄。”
“原来一颗棋子,也能破局。”
那一天,大帝寝宫塌了,安城地震长达半小时,房屋倒塌、河海逆流、刚得了粮食的饥民,如今有不少死在了这场地震中。
周家、李家、沈家、谢家、庄家、赵家等安城世家名门,也都损失惨重。
听说郢山学宫的将近一半的学舍倒塌,有很多弟子都死了。
而最为传奇的便是那位大帝,他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般的厚重庄严,带着岁月的痕迹,吹过每一个人的耳畔,“萨泊国灭,又是一个群雄争霸的乱世起。问江山,谁主沉浮?”
之后,只见天际凭空洒落万朵青莲,更有祥云驾鹤、庄周梦蝶,异景迭起,他一身龙袍,归于虚空,不见半丝半缕痕迹。
看见的人,将其称为“飞升。”
史书上记载的便是“萨泊国历一百五十七年秋,萨泊国第一位大帝,也是最后一位大帝,身亡,葬于虚空。”
多年后,域外联军雄踞西北,称“北域”。
利兹高地之上,建有一国,教权皇权集于一体,称“利兹帝国”。
而南边百越之地,建国“百越”。
至于安城及附件所辖五个城,称“莲国”。
利兹帝国
“江祁,”顾知章一身白衣金甲,向着树下坐着的人喊道。
男子一身黑教袍,长发如云墨泄下,他品茶观云,好不惬意,好不舒适。听见声音,他举起茶杯道,“恭喜你,全胜而归。”
“你怎么知道我全胜而归,而不是败北?”
顾知章坐在了对面,经历世事多变,病魔折损,他如今依旧,爱玩爱贫嘴,还是旧时模样。
“你要不是全胜,你不会第一时间就回来看我,剑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江祁瞥了眼他腰间的佩剑,略微有些嫌弃,毕竟血滴在地上,可不怎么好看。
如今的他们,一个是利兹帝国的黑主教,无冕之王,一个是利兹帝国的国王,黑主教加冕赐福。
“安城那些人,还来了?”
虽然如今大多称“莲国”,可顾知章还是习惯了旧时称呼安城。
江祁点了点头。毕竟门口的那些痕迹,他并没有抹掉,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抹掉。
“你确定不去找她吗?我总觉得她还活着,并没有死。”顾知章还是问了,毕竟这么多年,他总是这般古井无波、不动如山的样子,就像是个活死人。
虽然他依旧会关心外界变化,战争死伤,可是他总觉得,江祁根本没有心,活着说他所作的一切,都像是被人早已设定好了程序任务。
提线木偶,不,有谁能操控他?那根线是攥在初凝手里吗?
等到深夜,树下只剩下一人。
这棵柳树,是首阳山的那棵树。他移到了这里,甚至就连当年她的茶杯,他也从大火中抢救了回来,珍藏至此。
当年,她让他带着“神种”离开。
其实,那时候,她就知道,“神种”是假的了,可她却给了他一个新的“神种”,那是什么,是“生而知之”,是演化至此万千生灵存在的痕迹。
她将它从身体中剥离,是那时候都已经决定了,她一人去走那条路。
她没有问过他的选择,或者说,她从来不在乎,她决定了的,又有谁能改变呢?
他的劫,她替她挡下了。
谢宋词和沈静笃是命定的两人,只有他们才能开启那个“悬几”之地,道归于无,一切又从冷兵器时代开始。
那些世家大族,甚至就连那位大帝,都没有想到,原来世间真的会出现两个命格完全相同之人,也许只有初凝她才有资格赌这一把。
毕竟除了“生而知之”的她,世间又有谁能知道:打开悬几之地,真能做到退化。又或者说“再度重启”。
她找到了一劳永逸的法子,也彻底从棋局中跳脱出来,做了一次棋手。
瀚海古路的那些人也都出来了。
并山约、岁金蝉、无矩尺这些“神物”也都全部退化湮灭,如今只留下四把神器,一是莲国周明空的‘莲杀鞭’;二是百越的“招魂幡”;三是他手中的“阿南刻”枪;四是北域谢摇光的“弑天剑”,那把剑听说是周家的,这些年,莲国可从没有放弃过讨要。
只是初凝,她是否还活着呢?
这一次,他不想去找了,他累了。
“初凝,这一次,换你来找我,我就在这里,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