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死了,就在今天,你来之前。”
初凝抑制着内心的悲伤,声音喑哑,双眼一直紧盯着周明空。
周明空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听说,你把母亲带走了?”她用的是“母亲”,有些生分客气。
初凝回道,“是啊,她本就不是安城人。”
周明空不说话,不反对也没有说赞同,“姐姐,我想你今天特意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不止是说这些吧!斯人已逝,何必挂怀!”
她理智而清醒,安慰着初凝,她对于李文竹的感情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她自小是在周家老宅长大的,与初凝、周轩长在父母身边自然不同。
初凝理解她对母亲感情生疏,可是心中仍有愤愤不平。“我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是谁杀得她?”
“姐姐,这种无意义的问题,我想没必要浪费时间。这么多人都在等着,更何况,安城城内现在可是乱成一片了!死伤者更是不知其数!”
周明空从不拘泥于个人感情,在她眼中,有天下、有大局。
初凝气息有些不稳,“所以,你是要拿下我这个罪魁祸首了?”
“安城不能乱,至少此时不能乱。”
周明空霸气侧漏,一挥衣袖,从腰间抽出一节长鞭,如霜雪的寒冷,瞬间隔着数米的距离,陈朗之几人都感觉到气温骤降的冰寒。
“传说中明空女帝的‘莲杀’鞭,拥有蛊惑人心之能,破碎千山之力。”沈静笃幽幽说道。
陈朗之摸了摸下巴,思索着说,“六哥,周家图谋甚大啊!这‘莲杀’鞭都出世了!”
李由凤眸低垂,眼中是泰山崩于前的气定神闲。他从不惧任何意外,即使是明空女帝在世,他依旧敢拔剑一战。
“‘莲杀’鞭!”初凝也看出来了,她早知她们姐妹二人迟早会有一战,没想到是在今天啊!
初凝刚和周明空唠叨那么多,其实也是居心不良。
在看到周明空长鞭挥出的那一刹,初凝一把抹过嘴角的血迹,皮肤被蹂躏泛红,她左掌一击。
随意潇洒,她和周明空、李由、顾知章,甚至是陈朗之、谢宋词等人都不同,他们从小便是长在礼教森严的世家高门,所学纵横捭阖、奇门遁甲、兵伐诡道,皆有名师大家倾囊相授,每日所见皆是汗牛充栋的古籍珍藏。
初凝却是在李文竹的护佑下,自由且野蛮生长,率性而为,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长鞭一出,可截断山岳,此刻只见如山岳厚重的乌云被分成两半,有日光寻隙而出。
掌势凌厉,初凝已是十分之力,她可不敢大意。
毕竟对面可是打通“瀚海古路”的周明空,她一掌若落叶浮萍,轻飘飘的,却在触到长鞭的瞬间,爆发出雷霆之力。
“嘭——”
只听震碎耳膜的声音,如同夏日雷鸣轰响。
那一掌化除了鞭子十之七八的攻势,对抗许久,终是不敌。只见乌云被搅碎成粉末,一道悬空的长鞭犹如空中滋生的柳条。
禁锢了掌击,最后食之殆尽。
李由对着一旁的顾知章说道,“初凝要败了。”
顾知章自然也看出了,忧心忡忡,心中忱度许久,右手已在身后蓄力,却还是看到那一记长鞭打在初凝身上。
他没有出手,李由瞄了眼他的右手,眸光溢出好笑。
初凝看着那一记长鞭,眼中映出山河破碎的惨状。
她没有开口,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结果。
“噗——”女子口中有鲜血大口喷出,狼狈不堪,她仓皇倒下,周明空快步走出,在她倒下瞬间揽住了初凝的腰身。
“姐姐,你本可以安然躲开的?”
初凝说,“躲又能躲到哪里去?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抱负,可以选择自己的路,我……”
周明空摇了摇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一切都是因为你不想。”
她比初凝知道的更多,对于母亲李文竹的了解,也比她要知晓更多,她其实很不赞同母亲的教育。
她想要把初凝保护在一个温室里,让她自由生长,然后安然走向消亡。可是本就是圌山墨海的她,又怎会听之任之?
更别提,她自己也很难去保护好她。
“你从来都不想把问题想得很深,你说是懒,是累,可是有没有可能,从最开始,你就在抗拒寻找自我,寻找真正的答案。问题只会越垒越多,山在这你永远也绕不过去。”
“你知道母亲的过去吗?”
周明空搀扶着初凝,问说。
初凝摇头,她如周明空所言,一直以来都活在所谓的安全温室里!
周明空指了指远方的江祁,说道,“母亲,她曾经也穿过那袭红衣。她叛教而出,受尽火烙之刑,听说只要经受住烈火焚烧,方可重获新生。”
“为什么?”初凝是想问母亲为什么要叛教。
周明空回忆着曾读过的简报,“你的父亲。”
“她爱你父亲。两人一见倾心,再见便是死别,她叛教而出,他缢死家中。你和你父亲很像,承袭了他的所有,不论是你体内的‘天生之力’,还是你的心境所念。”
“天生之力?”
顾知章几人也走了过来,听到了周明空的话。
周明空听到他们几人的脚步声,转头一笑,对初凝说道,“人不可胜天,古之常理,无须自证。可是有了‘瀚海古路’的存在,便有了一线之机。突破人力所不能及,许是成了神话中具有通天之能的仙人。”
“所以,我是特殊的?”初凝问道。
“是啊!你和你父亲一样,无需借助‘瀚海古路’,便可控常人所不能,具有翻山越海之力。”
周明空今天的这一席话,可是解释了初凝多年来的心中疑惑,李文竹从未说出口的话,她从未知晓的答案,以及妈妈李文竹口中避而不提的父亲初霁。
大喜大悲,巨石落下,初凝自语道“所以,是我错了,我自卑又自负,狭隘又无知,懦弱、更是无能,自以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一直沉醉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世界中,简直是无可救药啊!”
她否定了自己所有,否定了二十多年所走的路。眼角有泪花闪过,却感觉更加不堪,做了错事的人又似乎是要借此逃避责任。
周明空似乎是想今天借此把所有都说清,继续说道,“姐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欠你?被贬柳庄……”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她刚说到“柳庄”,就见周广元厉声道,“明空,够了!”
维护之意十分明显。
可惜周明空丝毫不惧,与父亲周广元对峙,“被贬柳庄,姐姐,你是不是很委屈?是不是觉得很偏心?”
初凝看了眼父亲周广元,眼中意味十足。
“姐姐,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宁可我负天下人,勿让天下人负我’的性子,敏感且多疑。”话落,初凝也在自我审视,蹙眉不解。
“为什么这样说?”
周明空在“瀚海古路”上,可是堪称传奇的存在,无人敢直视她,更别提与她交谈了,许是这么久无人说话,今天周明空倒是罕见的说了这么多啊!
“母亲之前叛教而出,离开你父亲一段时间,你父亲便认为是母亲抛弃了他,玩弄了他的感情,在诀别书上写下一句‘永生不相见,最好!’”
“你因为一遭柳庄之行,便不再信任母亲,对她所有的决定都持怀疑,甚至我想,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辛苦维系着母女情分,不惹母亲生气、乖乖听话,做个乖巧懂事的好女儿。”
周明空挑眉,初凝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看透了,心中所有的黑暗面一览无余。
她的乌龟壳被打破,粉碎得干干净净。
是啊!我一直都觉得是妈妈的偏心,所以执意将我流放柳庄,就是因为周家不喜我,我耽误了周家的前途,碍了某些人的眼。
甚至妈妈从不约束我,看似自由,其实是丝毫不在意。周家有三子,长女初凝无貌无德无才,长在深闺,无人知晓。
次女周明空艳若桃李,有大将之风,有大才,是久负盛名的安城贵女,世家子弟倾慕者何其之多。
幼子周轩,出生时天生异象,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贵不可言。
她一直是垫底的存在,被人不喜、嫌弃似乎是正常的。
“因了你父亲的事,这么多年,母亲对于我和周轩都不敢太过亲近,一是不爱父亲,另一个原因,我想是因为她担心,你会步了你父亲的后尘。父亲,您说呢?”周明空歪头向着父亲周广元发问。
事已至此,她一切都知晓了,他还能继续说些什么。
初凝右腿屈起,后背靠在周明空的怀里,血污染上那绸缎装的红裙,低眉一瞧,唏嘘叹道,“裙子脏了啊!”
然后环顾一周,袁建、周广元、顾知章、沈静笃、梁越、李由、元羽舒、陈朗之、谢宋词等等,认识的不认识的,她瞧着只觉自己就像动物园的大马猴。
没有精彩的演出,在笼子里演着自己的独角戏,凄凉可悲。如果不知道她还可以安慰自己,可是知道这一切,甚至这么多人都知道了。
她又有何颜面?“我是不是很可憎,长得不好看就罢了,还坏事做尽,装着无辜博同情。”
母亲李文竹想要保护她,不让她知晓这一切,这样她还可以厚着脸皮保持无知得活下去。
周广元、袁建几人估计也是应了母亲,所以也要保下她。
是她,钻牛角尖,非要知道一切,原来真相竟如此不堪啊!
初凝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望着看不清的南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妈妈,对不起,是我心胸狭隘。”
起身,她看向父亲周广元,鞠躬道,“父亲,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错,辜负了您的期望。”
然后转身看向妹妹周明空,“我一直以为我所有的悲剧都是那个预言啊!”然后“呵呵_”冷笑出声,“庸人自扰啊!可悲!可悲!可悲!”
一连三声,任谁听了,都觉凄凉。
这时江祁从身后的大树上一跃而来,在初凝被审判被质问被责难的时候,他离开了众人,向着那颗老柳树走去。
一袭黑教袍,倚在一米多高的老柳树主干上,直到看到初凝起身,他才向着这边走来。
“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