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完此行最后一个行程,沈律已提前安排好回程的专机,他整理好东西,却见周肇深定定望着远处,鹿月州的标志性建筑——由金属铸成的潘塔纳月鹿在冬日太阳的余晖下闪着温和的光芒,矗立在市政广场上。
周肇深望着那建筑,十几秒钟脑中却一片空白,实验室中严谨复杂的各项数据,商场中的奉承与算计,什么也不存在。末了,他回过神来,目光又恢复成平日的冷漠,简短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坐进驾驶位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快要半年没有碰过方向盘了,学会开车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在能源研究所工作,所里有个叫胡桥的带头排挤他,不让他参与核心研究,总是将一些细枝末节的接待工作推给他。有时候来访的客人喝醉了,他就开着研究所的车,将人送回酒店,然后把车开回研究所,再搭公交回家。
那时候他一直为转行而暗自准备,回家的路上,他就将白天查阅到的有关仿生医疗技术的各种实验报道和数据反复地回忆咀嚼。他这时候才发现,每次回家的时候,郑灵都是带着笑给他开门的,然后匆忙接过他手中的包跑回厨房。等周肇深在玄关处将这一天工作上的失意抖落,走进来陈旧干净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回忆温热,现实冰凉。周肇深一打方向盘,车右转驶入区医院。
熟悉的铃声将沈漪安玺从昏沉的睡眠中拉回来,她奋力睁开眼,耳边传来“哒”的一声,护士已经将今次的药品端了过来放在床头。
“沈女士,该吃药了。”
沈漪安玺沉默接过护士递来的水,拿起一颗颗颜色各异的胶囊送服下去。
年轻的护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您先休息一会儿,郑小姐说她待会就到。”
话音刚落,独立病房的门就被敲了两下,前台接待的护士轻声道:“沈女士,外面有位男士想拜访您。他说他姓周,叫周肇深。”
这是周肇深第一次见郑灵的母亲,这个曾经在I区政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如今缠绵病榻形容憔悴,但从那双眼睛中仍可窥见年轻时的美貌,郑灵那双灵动的眼睛便继承自她。
虽然对方是第一次见她,可沈漪安玺却早已认识他,是在联盟快要分裂那几年吧。她在I区意外得知了郑灵父亲的死讯,对于前夫,她不再有任何感情,只是未曾料到,女儿郑灵却因为一个男人过着如此艰难的生活。
周肇深的母亲早些年因为车祸,一直住在医院里,后来病情恶化,不得不进行人体冷冻,昂贵的医疗费用让三人生活入不敷出。雪上加霜的是,几年后郑灵父亲因为长时间工作环境恶劣,患上恶性肿瘤却没钱治疗,由于并发症痛苦离世。
后来,沈漪安玺试图暗中派人去U区联系郑灵给予她帮助,郑灵那时由于父亲的死对沈漪安玺颇有怨怼,并不接受。可是后来却主动向她开了口。周肇深能从能源研究所离职,组建仿生医疗研究团队,靠的是郑灵为他提供的第一笔创业资金。他大概现在也不知道,那笔郑灵口中她父亲工作单位提供的赔偿金,实际上来自于沈漪安玺。
可惜那时候沈漪安玺从未以为周肇深能够成功,她给郑灵钱,一是想让自己的女儿过得轻松一点,二是想要郑灵看清她所认定的男人,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时运不济而贫困潦倒,而是一个拿了钱也只是一事不成的废物,然后死心跟她离开。讽刺的是,她错得太离谱了,周肇深愈加成功,她在I区的政治声望却逐年下降,甚至在患病后不得不退出政坛。
想到此处她不禁有些郁结,方才吃下的药开始在胃中翻腾。
周肇深拿起水壶倒了杯热水,递至她面前。
“我一直在想……”他微微停顿一下,省略掉应有的客套,“您当初和郑灵说了什么,让她甘愿跟您走的?”
“离开一个不能给她幸福的男人——”早年叱咤政坛的风采还存着几分,周肇深所带来的压迫感算不了什么,沈漪安玺针锋相对,“脱离苦难的日子回到亲人的庇护中,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我比你了解她。”周肇深略带嘲弄地说出这句话。若郑灵真的害怕吃苦,当初就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自然也不会因为沈漪安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随意离开。
“你既然了解她……怎么不妨想一想自己当初做过什么事,足以让灵儿那傻丫头死心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打破死寂的是走廊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郑灵穿着一件黄色的毛呢外套,脖子上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围巾,推开门走了进来。叶懿凌紧随其后,手里提着饭盒。
进门的两人几乎同时看到病房内的不速之客。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沈漪安玺向来坚毅的嘴角竟展露出一个微笑,语气亲切:“小叶也来了。”叶懿凌之前也常来看望她,不过看今日两人携手进来的样子,似乎关系在朋友之上更亲密了一点,她十分高兴。
截然不同的反应,周肇深扯了扯嘴角,率先转身离开。
“等一下。”出口的是郑灵。
握上门把的手停顿一下,周肇深走出病房,在走廊上停下脚步。
郑灵跟着他走出病房,顺手关上门。
她想了一下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周肇深,索性直接开口质问道:“你来做什么?”沈漪安玺不知道郑灵申请了聿怀的医疗援助,如果周肇深告诉她这件事,郑灵害怕态度强硬的她不会接受。
自己当初做了什么事?周肇深想起沈漪安玺那句话,郑灵给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犹言在耳。沉默片刻,周肇深开口,语调平淡:“你和他在一起了?”
见郑灵不答,周肇深又补了一句:“你们不适合,郑灵。”
郑灵只觉得搞笑,她要和谁在一起,合不合适,跟他周肇深又有何关系?
像是看出她的嘲讽,周肇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里,叶懿凌已经将饭菜从盒中取出摆在病床上的小桌子上,见她进来,叶懿凌扬了扬手机:“你先陪阿姨吃一下,我想起来有个事儿,出去打个电话。”
郑灵不疑有他,忙道:“这边我来就行了,你有急事就先去?”
“没有,无关紧要的事儿。等我几分钟。”
出去不是打电话,周肇深站在电梯等候区的窗边,瞥了叶懿凌一眼又转了回去。
交锋中叶懿凌先开了口:“周先生如今地位,何必要为难灵灵呢?”他说的事两人心知肚明,聿怀拒绝了沈漪安玺的医疗申请,并且表示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这世上他能做的事很多,偏偏这件事却毫无办法。
“聿怀是按规矩办事。”周肇深淡定应对。
能够爬到这样高度的人,哪个手上是干净的?叶懿凌可不相信他会守什么规矩。
“规矩总是人定的,没必要让双方搞得这么难堪吧?”
电梯已到,周肇深看着他短促一笑,颇有些胸有成足的味道,却没再说什么,走进电梯。
关雪再一次见到叶懿凌,是在鹿月机场,他们一行人准备搭乘航线开通第一班飞机离开。由于这次飞行对两区来说意义重大,开通航线的群玉山航空公司在机场布置了一个庆典会场接受媒体采访。
采访自然不需要他们学生上台,关雪趁着空闲时间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洗手台前站了一个女人。等她走近,朝镜中偶然一瞥,才发现那人正是叶懿凌的女朋友。
哪怕是带着嫉妒,关雪也不得不承认,那张脸十分有灵气,特别是那双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她也不是自惭形秽的人,对方优秀,她也不差。
郑灵补好口红,走出洗手间。隔着玻璃,草地上印有群玉山航空公司标志的白色客机慢慢开始滑动起飞,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鹿月机场,她母亲将她从U区带回,坐的也是一架小型的白色客机。
之后她很久都没有来过机场,前几天叶懿凌让她帮个忙,说是去录个广播,郑灵只当是I大学生会之类的需要,她以前就是在机场做播音工作,想是没什么问题,随口便应了。
等知道自己是要给飞机上的广播录音,郑灵也着实惊了一番,叶懿凌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说是节约成本,懒得找外人。郑灵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叶懿凌家境优渥,但从未刻意打听过叶懿凌的家庭,没想到如此显赫。
两人一起去群玉山总部录了音,制作完成后,今天一早叶懿凌便带她来到鹿月机场。率先踏上了那一架预备今日第一次飞往U区的飞机。在飞机广播中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感觉有些熟悉的奇妙。
肩膀突然被人温暖搂住,郑灵跳出回忆,叶懿凌已经到她身边,视线落在她目光所及之处那架远去的飞机上:“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度蜜月?”
郑灵转头嗔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过生动,叶懿凌心上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痒难耐。他伸出手环住郑灵,低下头在她眼尾落下一吻:“我觉得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真想出去呀?”郑灵嫣然一笑,“但是你还没放假呢,我这边也还有工作。”
“等事情办完我们就走。”
话语中暗藏的落寞被郑灵察觉,郑灵偏头问道:“今天怎么了?”
叶懿凌默了一下,正准备开口,机场的工作人员喊到:“两位请这边合影哦!”
关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叶懿凌牵着他的女朋友走过来,所谓的合影是第一批乘客与本机所有的工作人员的大合照。她方才问了人,才知道这次飞机上的广播就是两人共同完成的,所以也算是工作人员。
“走吧,去站位置了。”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关雪回过调转视线,看着好友。
“既然人家都有女朋友了,不如就放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