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虽过,二月的风还带着微寒。
结束今天的拍摄,助手赶紧上前将大衣为覃书语披上。后者接过电话,按下一个号码。等待音响了几声,最终还是被接起来。
“什么事?”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周肇深的风格。
“兰夏酒店,今天爷爷的亲自组织的聚会,你没忘吧?”覃书语的爷爷是U大的退休教授,仿生医疗技术届的泰斗,当初给了周肇深很多的帮助,周肇深对他也十分尊敬。
“我到了。”
“肇深,等我半小时”覃书语带上些许强硬的口吻,“你和我一起进去。”
“书语,我们已经分手了。”周肇深淡淡的话语提醒她残酷的事实。
“覃书言今天也要回来!”覃书语有些急:“你就当帮帮我好吗?”覃书言是她的表妹,要是得知自己和周肇深分手了,不难想象覃书言幸灾乐祸的样子。覃书语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其实他们本是表姐妹,关系变成如今这样恶劣,也正是因为周肇深。
论起来,覃书言比覃书语更早认识周肇深。只是那时候,覃书语根本不知道覃书言喜欢的人是周肇深。仅仅矜持了一周的她,在周肇深的主动追求下败下阵来,交往两个月之后,覃书语迫不及待地带着他跟覃家人见了面。
那是一场不甚愉快的见面会,被得知两人关系后大动肝火的覃书言完全搞砸,覃书语最为期望的幸福爱情被她施以最恶毒的诅咒。从那之后,她们的关系便愈来愈差。
沉默了一会儿,周肇深给出回应:“我等你。”他一挂掉电话,酒店的经理便迎了上来。
“周先生,沈先生,这边请。”覃家老爷子在酒店定的家宴,周肇深作为他的得意门生也在受邀之列,看来覃老爷子甚至将周肇深看作了自家人。
“谢谢,我等会上去。”
应该是在等人吧?经理微微思索,不上去也不能让这位大名人在这边等候吧?
“那周先生不妨移步茶水间休息片刻?”
三人走到走廊的时候,拐角处突然冲出两个小孩,其中一个女孩一头撞在周肇深腿上,啪地一声坐在了地上,手中的蛋糕也摔在地毯上。
男孩也不遑多让,手中一杯可乐尽数泼在了经理的鞋子上。
经理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旁边的服务员赶紧小跑过来,将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恭敬对他们鞠了一躬:“十分抱歉,两位先生,我马上让人过来处理。”
周肇深倒没有怪罪,只道:“看看小朋友受伤没有。”
那女孩摔了一跤,又见蛋糕没了,正想撒泼,抬眼看见男人的神色十分冷峻。她十分害怕,出口的哭声都咽在嘴里,可怜兮兮看了自家哥哥一眼。
男孩看起来有六七岁,只比女孩大了两三岁,此刻犯了错也有些害怕,呆呆愣在原处。
“真的十分抱歉,周先生,这俩孩子是三楼包间的客人的,我们已经通知他了。”
正说着家长急急赶了过来,先是大致瞧了一眼孩子没有什么大碍,抬头打算给对方道歉。
只是他看到周肇深的一瞬间愣在原地。周肇深也觉得他有些面熟,一时没想起来名字。
“周哥。”矮胖的男子笑得有些尴尬,“我是靳单,您记得吗?”
也不知道周肇深想起没有,他扯出一个笑,率先伸出手:“好久不见。”
这人是周肇深中学的同班,虽是五年的同学,可两人唯一有实际交集的也就那一件事了。
他心下感慨,当年周肇深打了他,他没准备善罢甘休的,只是他还没找他麻烦,对方率先发难。周肇深带着刀去威胁他,疯狗似的模样让他再也不敢同郑灵说一句话。如今周肇深事业有成,可身边再也没见郑灵,看来两人也是分手告终。
正不知该说什么,女孩扯住他的衣角撒娇:“爸爸,蛋糕没了,我要吃蛋糕!”
见周肇深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靳单客气邀请道:“我们几个老同学中午定了两桌,知道周哥您是大忙人没敢联系,谁知今天在这里撞见,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他们这次的同学聚会人不多,男女总共只有十几个人,还有几个带了家属来。几个男人知道靳单去领小朋友了,没想到却带回周肇深这么个贵客,一时间都有些意外。
那时候有不少女生暗恋他,但除了郑灵,周肇深几乎没什么朋友。
如今周肇深身份地位都不同了,许多男的倒是刻意讨好结交。周肇深竟毫无架子,来敬酒的一律都给面子。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单身女同学,举手投足间都是风情。
其中除了靳单有好几个同学也都是读的U大,酒酣耳热间,便开始回忆当初的时光。沈律听他们讲那个时候的周肇深,倒也觉得有趣。他一直很好奇,当初周肇深学的是能源专业后面,怎么跑去研究仿生技术了?
众人问到,周肇深也不多话,只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后来几人又谈到一个本该前途似锦的一个同学,语气中带着些唏嘘。
靳单依稀记得那个人刚好是和周肇深一个班的,便问道:“周哥,他们说的是你们那届那个叫胡桥的,我记得那时候他和您都在能源研究所?”
听到这个名字,周肇深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凉薄的笑,似乎颇有兴趣:“他怎么了?”
“据说坐了几年牢,前几天才刚刚被放出来。”
“怎么会去坐牢的?”听众沈律十分捧场。
他看了一眼周肇深,见对方不甚在意:“好像是猥亵未成年少女。被判了十几年。他家里人弄了好多关系,才减了刑。”
“他可能也觉得没面子吧,在狱中直说自己被设计了。”
一个女同学好奇:“他当初仗着他爸是所长,在能源所的时候就十分跋扈,可没少得罪人,被人陷害也是可能的?”
靳单把酒杯放下摇摇头:“可别人问他谁陷害的,他也讲不出来,那不就是乱说吗?”
同桌的一个男人喝了几杯酒,胆子也大了起来:“周哥,我们这届甚至学校里最有出息的就是您了,我敬您一杯!”
见周肇深十分给面子地一饮而尽,男人心花怒放,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昨天看新闻还看到您那个前女朋友来着。”
此话一出,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唯独周肇深还算捧场,略带笑意:“哦,是吗?”
“就是那天两区通航的新闻!”作为两区五年来的首次复通,那张合照当天便被曝光在U、I两区的头条消息上。男人对自己出色的记忆能力十分得意,从手机上找出那张图片递与周肇深,“周哥您看,这女人确实是你曾经的女朋友吧?”
他没有作声,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两人在最后一排,并肩而立,叶懿凌的右手搭在郑灵的右肩上,看上去亲密无间。
靳单也看过那张照片。虽说周肇深现在功成名就,过去的女人不过是饭后谈资。他却总觉着有些不妥,找了个由头岔开话题。
周肇深兴趣缺缺,转头看着那兄妹俩玩分蛋糕的游戏。女孩瞧见周肇深在看他们,突然腼腆起来,背过身去。
沈律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小声向周肇深道,“先生,有个I区的电话找您,是否要接一下?”
周肇深偏头问道:“谁?”
对方回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出口:“叶懿凌的电话,但打电话的人是郑小姐。”
长久没有回应,沈律以为对方没有听清,又说了一遍。
“回绝掉。”周肇深用三个字利落打断沈律的重复,“顺便把我近两周的外出行程挪到后面。”
“喂,郑小姐?”
“我在。”郑灵立刻回复道。
“非常抱歉郑小姐,周先生现在有要事要忙,没办法接听您的电话。”电话中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歉意。
郑灵面带难色看了身旁的叶懿凌一眼:“那可不可以在他空闲的时候,帮我预约一个电话时间。”
“并非我不愿帮您,只是您母亲这件事,情况比较复杂。”沈律顿了一下,试探性建议道,“依我看,只靠一通电话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不若您近期抽空亲自来一趟,和周先生当面谈谈,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大家也就皆大欢喜了,您说呢?”
“他不肯接我电话。”挂了电话,郑灵叹了口气。
叶懿凌见她的神色心中已明白一大半,不情愿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工作交接一下……请个假去趟U区。”
“我陪你一起去。”预料之中的答案,叶懿凌并不惊讶,只是有些不开心。他不想郑灵再同那人有任何接触,但既然无可避免,他在也放心一些。
“不用,你还有期末考试。”见叶懿凌有异议,郑灵拒绝道,“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你的学业。”
“我是你男朋友。”叶懿凌闭了闭眼,有些无可奈何,“他就是想让你去找他,你别那么傻行不行?!”
“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那是我母亲,我没有选择,懿凌。”郑灵心中五味杂陈,“我没有把你当外人看,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实在不想因为这件事和郑灵吵架,于是叹了口气放缓语气:“你有没想过,他提一些无理的要求你要怎么办?”威胁和他分手,甚至复合,每一个可能性都让叶懿凌不安。
郑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叶懿凌在担忧什么。
“他不会的。”郑灵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周肇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郑灵再清楚不过了。中一的时候就可以忍耐两个月不吃午饭,最后晕倒在课堂上,仅仅只为节约钱给她母亲买一只手电,让他母亲走夜路回家的时候不至于太黑。
若是想要复合,以周肇深的能力和毅力,哪怕两区交恶,五年里他也有千百个方法联系到她,不至于等到现在。
可是那样笃定的语气,所体现的对那人的了解在叶懿凌听来甚是刺耳,他语气不善:“我不想因为那个人和你吵架,你都决定了那我也无话可说!”
覃书语已经赶到酒店,周肇深为自己的提前离去说了句抱歉,众人哪敢再留,忙说没事。
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个小插曲,一直玩耍的女孩见周肇深准备离开,急忙端了一份蛋糕跑过来,递到周肇深面前。靳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肇深弯腰摸摸女孩的头顶,笑着接过了蛋糕,说了声谢谢。
沈律知他不吃甜食,走出包间后,周肇深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蛋糕扔进垃圾桶。
只是扔掉的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想起了那段贫困的日子。为了节约支出,那时候周肇深已经把周粥之前租的房子退掉,搬到了郑灵家,郑父把周肇深原本的床挪到客厅,周肇深就睡在那。
郑灵早上贪睡,他便很早排着队去领政府的救助早餐。领回来之后郑灵已经收拾好屋子,他们一起走路上学,早餐通常是在路上的时候顺便解决。有一次他照例去领早餐,队排到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他们核查了一番条件,发现他母亲既然进行了人体冷冻,是不需要再领两个人的,便取消了一份。
他还记得他一路踌躇,最后掏出身上仅有的零钱买了一袋的牛奶,包装与政府发放的非常相似,骗郑灵说自己的那份在路上就解决了。他做得太逼真,有时候还会拿两份回来,打消她的疑虑,这件事周肇深一直做到他们中学毕业之后,政府不再补助为止。
其实还有很多事郑灵都不知道,像靳单,像胡桥——那个在研究所一直打压他的男人。周肇深倒觉得这也没什么,进能源研究所他本来的目的便是为了工资。可是胡桥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用他的前途去威胁骚扰郑灵,让她痛苦。
他这么喜欢骚扰别人,总要为此付出些代价,这才算公平。
三人上了电梯到了十层,出电梯的时候覃书语主动伸手扣住周肇深的手,对方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拒绝。
两人并排走进包间,里面比方才同学聚会的那个包间大了不少,装修也更为精致。人不多,却都不是普通的阶层。
周肇深一路简单招呼了那些人,走到沙发上的老人面前恭敬行了个礼。见到爱徒和自己的孙女,老人十分欢喜,抬手让他们坐。
老人旁边的年轻女孩看着亲密的二人有些似笑非笑:“周哥哥现在出息了也不问我好不好了?”
周肇深听罢一笑,似乎听不出女孩口中的挑衅,语气颇有些宠溺:“书言是要大学毕业了罢?”
“是要毕业了!”老人笑着摇摇头,“但这孩子太淘气了,当初还有你给她补功课,现在成绩一塌糊涂,我还考虑给她们系主任说让她留个级。”
“那倒也不用担心。”周肇深道,“以覃老的能力,还怕您孙女出来以后没饭吃吗?”
周边站着的一群人都笑起来。覃老爷子有两个孙女,一个外孙女,覃书语是当红的模特,外孙女关雪学习成绩优异,唯独覃书言算个异类,从小调皮捣蛋,最是与众不同。
覃书言也跟着笑:“我要是以后吃不上饭,就去聿怀呀,周哥哥不会不要我吧?”
周肇深笑笑,不再答话。覃书语脸上保持着淡然的笑容,看上去与覃书言形同陌路。
覃老爷子倒是放宽着心,不去管两个女孩间的争风吃醋,他最喜欢外孙女关雪,拉着关雪的手嘱咐道:“你妈妈飞机已经到了,待会就过来,上次你去I大也不看肯看她,五年没见了,别再使小性子听到没有?”
见关雪点头,他才转头对周肇深解释:“我三个儿女只有老三思佩跟我最像,可惜联盟分裂后待在了I区,现在在I大当教授,如今才好不容易回来。”
过了一会儿,关雪的母亲覃思佩也匆匆赶到。礼貌打完招呼,周肇深任他们覃家三代人叙旧,找了个借口走出包间,点了根烟徐徐燃着,身后想起细跟踏在地毯上发出的闷闷脚步声。
周肇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