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间显示器上的数字缓慢跳动,覃书语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眉眼尽是微小的喜悦,她埋头深吸一口气,怀中的鲜花依旧散发出清香。
她恰好有工作来I区,知道周肇深也在这边,自然要见上一面。
敲了敲门没有反应,覃书语拿出沈律给的房卡直接打开了门。卫生间内传出哗哗水声,对方显然是在沐浴。覃书语脸红了一下,放下花,伸出手捂了捂脸颊,朝室内环视了一圈。
陈设倒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房间温度太低了,覃书语拿起控温器,将室温稍微调高了一些。吧台处摆了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了十几只白玫瑰。
正打量着,卫生间门‘叮’地一声开了,覃书语回过神来,周肇深已经穿着白色的浴袍走了出来。
“肇深~”看见自己心仪的人,她甜腻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周肇深偏了偏头,覃书语送来的吻只落在他的下颌,抬眼望去,周肇深的视线落在自己带来的那束花上。
覃书语也算知道他的冷淡,并不生气,反而笑道:“肇深,在这里也能和你相遇,我俩是不是特别有缘分呀?”
周肇深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到达眼底:“怎么过来了?”
“我又不是跟踪你,我也有工作在这边,顺便来I大看望我小姨。”覃书语解释完,拿起自己方才的那束花,笑意盈盈,“肇深,昨天I区的潘塔纳月日错过了,现在送你玫瑰补上好不好?”
说完她先愣了一下,想起来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他待她从来不薄,物质上有求必应,平日里更是一个好情人,给与她足够的尊重。相恋四年,他从不缺席她的每一个生日,他们连吵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不过也不是没有,她还记得,有一次生日之前她反复暗示周肇深,很想要对方亲手送的玫瑰。可是到了那天,她收到的仍然是那些昂贵的珠宝和护肤品。
那天晚上,一向家教良好的她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在餐厅里对他大发雷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的不是那些花,她那么急切渴求的,只是想确认周肇深对她的心。可是当周肇深从容站起来,语调平淡地让她冷静,然后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与周肇深的这场爱情博弈,她覃书语从来就是个输家。
“你知道我不要这些。”周肇深不接。
岂止是不要这些,有时候覃书语总是在想,当一个人拥有足够多的财富,到底还需要些什么呢?还有从来不送她花这种奇怪的癖好,又是为什么?
“我送的也不要吗?”她撒起娇来,“肇深,我送你红玫瑰,作为交换,你送我桌上的白玫瑰好不好?”
送你花?周肇深有些想笑,他给他的郑灵,也才送过一次而已啊。
可是那个时候他们怎么能那么穷呢?周肇深想。以至于郑灵流着泪颤抖着签署那份放弃她父亲治疗申请单的时候,他竟没有勇气阻止。光是他母亲昂贵的医疗费用,就像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无底洞,逼得他们喘不过气。
后来的那段时间郑灵已经不大会哭了,她明白眼泪不会给贫穷带来任何收益。没过多久,她父亲便因并发症过世了,两人简单办完葬礼,郑灵站在她父亲的碑前,用很寻常的语气问他:“肇深,活着这两个字,怎么这么难写啊?”
话语中透露出的灰心让周肇深心惊,他只得牢牢盯紧郑灵,像是看出了周肇深的惊惶,郑灵还笑着安慰他:“没关系的肇深,只要你还在……”
后面的话不必出口。
很快他们搬了家,在新家的第一晚,他买了一束花,向郑灵求婚,遗憾的是那花并不是玫瑰,而是最为便宜的满天星。
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在十八岁的年纪成为夫妻。在他原本的打算,是不准备这么早结婚的,他自问不配让郑灵做他的妻子。但是他不敢再等了,那个时候的周肇深只知道,他再也不能倒下,他的生命里,还有两个他最爱的女人。他要医好他的母亲,还要让郑灵不再受一丝苦。
只可惜,这两件事他一件都没有做到。
周肇深偏过头,习惯性冷峻的脸渐渐浮上一丝暖意,温柔得似乎在说情话:“书语,我们分手好不好?”
这句话仿佛一个炸雷,她被劈地愣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我不明白,肇深……”
“沈律还在下面,他送你回去。”不欲解释太多,周肇深冷淡下了逐客令。
“我为什么要走?!”覃书语怒极反笑,“四年的感情说分手就分手,周肇深,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她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晰地认识到,周肇深并不爱自己。可是如果不喜欢,又为什么偏偏让自己做他的女朋友呢?
就算他曾经说过他做不了任何承诺,她也不想这场感情这样不明不白地收场。
可是周肇深从来都是如此自我,不再多发一言,自我到放弃任何和人交流的机会。
离开的时候覃书语才幡然醒悟,原来周肇深这样的冷血动物,心终究是捂不热的。
叶懿凌在学校里多待了一会儿,等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11点。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背后一个女声叫住:“同学,请等一下。”
转头望去,一个挎着单肩包、齐肩长发的女生小跑过来,对他笑道:“叶师兄,我看了你今晚弹的钢琴,感觉好厉害!”
不知道突然冒出的女生是什么来头,叶懿凌谦虚回了句‘谢谢’。
“我是说真的。”女生又强调了一遍,“最近我也打算学钢琴,不知道可不可以要个叶师兄的电话号码,有空向你请教一下?”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被女生要电话号码,这事叶懿凌也算驾轻就熟了。
被认出身份,女生吃了一惊:“不是,我叫关雪,是U大的学生。”
“那你怎么会看到我表演?”U大学生团的节目在叶懿凌节目之后。照理说那时候应该在后台候场,没道理会看到的。
实际上,下午连排的时候,关雪就偶然注意到了叶懿凌,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那么耐心认真看完一个男生独奏。等到叶懿凌正式表演的时候,她偷偷溜了出来看他,要结束时才回到队伍中去。不理会同学小声的抱怨,关雪的心随着表演结束后场内观众的掌声一起热烈起来。
她从小是一个大胆自信的人,既然喜欢了,就去行动。可无奈表演完后还另有任务,待她结束事情后,叶懿凌已经不知所踪,她心中失落落的,只得回了宾馆。方才好友短信通知她在音乐楼碰到了叶懿凌,关雪这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打了个喷嚏,想必是方才跑过来受了风,关雪连忙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没关系。”叶懿凌笑了笑,递了一张纸过去。
关雪低下头,看到那只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修长的手。
她耳朵‘腾’地红了,连忙接过道了声谢。
“不客气。”叶懿凌看她呆住,提醒到,“这边12点要闭楼,我也要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见他欲走,关雪着急了:“等一下叶师兄,能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抱歉。”叶懿凌巧妙婉拒到,“我手机放我女朋友那边了。”
女朋友?关雪一愣,方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字,眼睁睁看着那人离去。
新年第一天早上,叶懿凌打开卧室门,苗苗照例猛地冲出来,叫唤着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叶懿凌揉揉它的头,走进房内,添粮换水找便便一气呵成。很难想象,在遇到郑灵之前,他会愿意为某个人做如此琐碎又麻烦的事情,并且甘之如饴。
一旁的手机闪了一下,叶懿凌拿起手机:‘小叶先生,周肇深的资料已经发至您的账户上,请注意查收。’
周肇深与郑灵同岁,他自小贫困,发迹的时期正是联盟分裂之后,也是郑灵从U区到I区来的那一年。他之前在U区能源研究所工作,后来从研究所辞职,组建了一个小型的研究团队,改变了研究方向,开始研发仿生医疗技术。
实际上周肇深并非是这项技术的开创者,只是当时的仿生技术存在重大缺陷,无法被实际运用,也正是因为如此,联盟里一直有大批人反对。周肇深的成功在于,他的团队使得改进后仿生医疗技术能直接运用于医疗救助之中,并且大获成功。
叶懿凌草草浏览了一遍后面的内容,都是关于他事业上的介绍,而感情状况知之甚少。媒体只捕风捉影过一个疑似的女朋友,有一个叫覃书语的,是个模特,似乎就是昨晚看到的那个女人,但周肇深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
他不是傻子,虽然不想承认,但昨晚郑灵和周肇深对视后的那个举动,以及周肇深看他的眼神,让叶懿凌明白,周肇深与郑灵曾经有过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可能,他多半就是郑灵上段婚姻中的那个人。
可是照这样推断的话,郑灵和周肇深一起度过了贫苦的岁月,却在他成功后两人分道扬镳。是他在成功之后提的分手吗?叶懿凌直觉性摇摇头,并非认为周肇深有多忠贞,只是觉得对方没有那么蠢罢了。更多的细节,叶懿凌没有兴趣细究,他只想知道,周肇深,还在郑灵的生命里,扮演着什么样角色。
“郑小姐来啦,沈女士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哦!”见她过来,护士长笑着招呼到。
“是吗?”郑灵颇为讶异,自己母亲一向是严谨沉静的人,哪怕是在生病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护士这样说。
一进病房,郑灵看见自家母亲竟然和送药的小护士寒暄起来:道:“刚刚护士长和我说你心情不错我还不敢相信,有什么开心事我也想听听?”
“不就那样。”虽说如此,她眉眼的笑确实藏不住,“我有话和你说。”
“嗯,你说~”郑灵将保温桶里的饭菜端出来,放在床前的小桌子上。她的饮食要少油少盐,这几样菜都是郑灵回家现做了带过来的。
“我想问你,你觉得小叶如何?”叶懿凌也来看过沈漪安玺几次,她是认识的。
郑灵手一顿,不想谈这个话题:“他是挺好的朋友。”
“你知道我问说的不是这个。”
郑灵沉默下来,避开母亲的目光:“你别想这些,好好养病。”
“你这样让我怎么养病?”沈漪安玺数落起她来,“这些年,我多少次要给你介绍男生认识,你哪一次真正听了我的?你们单位那个男人追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人家的?”
“可是我不喜欢他。”
“那周肇深你就喜欢了?你是不是还想和他复合?”聿怀来访的消息她有所耳闻,这也正是她担心的地方,她不允许这个男人再伤害她女儿一次。
郑灵连连摇头:“我没有。”他们不会也不可能复合了。
“那你又在等谁呢?”沈漪安玺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灵儿,你29岁,已经不小了。妈妈也老了,还能陪你多久?”郑灵和她不一样,没有事业上的野心与独立,习惯依靠着亲情爱情生存。她很清楚自己的病,陪不了她太久。郑灵父亲早也走了,在此之前,总要找个可靠的人照顾她,沈漪安玺才算放心。
见郑灵沉默,她继续道:“小叶对你的喜欢我是看得出来的,他母亲我认识,也比较放心。”
“妈——”郑灵十分无奈。
“妈不想逼着你做不喜欢的事,小叶这孩子我真的挺中意,要是你不喜欢,妈也就算了。可是你对他也有感觉,是不是?”
无可否认,晚上在电话中听到他的那句告白时,大概没有女人不会心动吧?郑灵鼻子一酸,几乎想立刻答应下来,就算控制住了自己,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五年了,自己或许也该从上段阴影中走出来了。
“吃饭吧妈。”郑灵将盛好的饭递给她,“你说的我今天会好好考虑的。”
关雪做事一向干净利落,收拾了心情,没两天就打听到了,叶懿凌是音乐系研二的学生,关雪还以为这是他的推托之辞,他确实有个女朋友,不过众人也才知晓,想是刚刚交往不久。
虽然听说那女生长得还不错,身材高挑长发雪肤的,但好像不是I大的学生。关雪对自己容貌也颇有自信,况且她从小学跳舞,才情与叶懿凌十分相配,两人必然可以有许多共同话题,这样一思索,她又觉得自己大有指望。
至于U区与I区的隔阂问题,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他们此次除了表演之外,还肩负一个特殊的任务——他们会成为开通U区首府兰夏郡与I区鹿月州航线的第一批乘坐者返回U区,意味着两区关系自分裂后的第一次历史性大跨越。
若是有机会的话,关雪甚至有意进行I大的留学申请。
晌午时候,关雪和朋友一起去I大食堂用餐,I区这边的口味有些偏甜腻,她不太喜欢。只是考虑到以后留学的话可能会长期在这边生活,还是勉强自己吃了几口适应味道。
关雪从印制精美的餐盘中抬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一眼便看到了自己这几日日夜思索的人。显得人精神干练的蓝白短款外套,脚下一款同系列休闲的白色鞋子,正背对着她在食堂的某个窗口排队。关雪贪婪地望着那人背影,等到叶懿凌即将转身的时候,却猛地低下头去,做贼心虚地喝了一口汤。
那人离她越来越近,靠近的脚步化作系在心上的重物,咚咚地一声一声砸在胸口。
他会认出自己吗?
上帝没有听到她的呼声。叶懿凌端着餐盘步履稳健地经过她桌旁,把打好的饭菜放在相邻的一个餐桌上,在那女生旁边坐了下来。
郑灵此次是来交审核材料的。上次叶懿凌帮她牵线联系了覃教授,覃教授让她申请下一学年的校内研读。她咨询完叶懿凌后,对方也觉得不错,给她列了一份申请材料单,郑灵整理好材料趁着午间休息时间就送了过来。
交了材料郑灵顺势和叶懿凌在食堂解决午饭,叶懿凌见郑灵总是扒拉着碗中的饭,问道:“没有胃口?”
郑灵摇摇头,回想起沈漪安玺的叮嘱,鼓起勇气开口:“懿凌,你真的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叶懿凌不明所以。
见郑灵低下头说了句‘没事’,他突然反应过来,语调带着激动:“这么说你答应了?”说不介意是假的,可是既然已经没办法改变,叶懿凌只能让自己释怀了,谁让他喜欢郑灵呢!
“别那么大声!”郑灵赶紧出声阻止,她可不想在食堂变成焦点。
叶懿凌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我想听你亲口说,我没有做梦吧?”
郑灵看着他的眼,认真点点头:“懿凌,我们试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