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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4)

今生与你共梦 森森的小屋 5990 2024-11-12 23:32

  医院是林沁最不愿意来的地方。门诊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流,神色各异,样貌百态。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透出焦虑、担忧、甚至痛苦。一进门诊楼大门林沁就有些后悔。他俩又没有被病,何苦跑到这里找罪受呢?但转念一想,不对,他们也有“病”,不能正常生育的病,阻碍他们寻得幸福生活的“病”。他们和这里的病人一样,都想借助医疗手段改变身体状况,给生活带来新的梦想和希望。

  林沁挽着辛木,宽大的白色衣袖把辛木的胳膊藏了起来,披肩秀发的一半落到辛木肩头,像挂在他身上的缎带,攀附着他在人群中飘来荡去。她仰起头看着辛木,辛木也注视她,虽然没有语言,但他们都能读懂对方眼里的些许迷茫。辛木冲她一笑,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低声说:“没事,别想那么多。”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齐耳短发略带波浪,面容清秀、目光犀利,表情里透出医生职业性的干练。但她说话的语调却温婉轻柔、亲切平和,一开口就让林沁紧绷的心放松下来。

  “你们这种身体状况做试管婴儿的成功率不一定高,你们有心里准备吗?”女医生的口吻平静,尽量把冷酷的事实说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辛木没有说话,他看向林沁,眼神里有一丝忧郁。林沁握住他的手,眼睛转向医生,语调同女医生一样冷静:“我们有心理准备,我们只是想尝试一下,不行的话就算了。”

  女医生摇了摇头,视线转向辛木。辛木立刻领会了女医生的意思:林沁把整个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有什么不妥吗?我们就是这么想的。”他的语气里难掩焦虑。

  “试管婴儿手术过程还是很折磨人的,无论对身体还是精神的承受能力都是一种考验,尤其是后期等待结果的时候,对精神是一种折磨,你们一定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女医生依旧不动声色。

  辛木低下头,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思。

  林沁急了,她不允许辛木打退堂鼓:“没关系的医生,我们做好了准备,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很快就三十四岁了。”

  医生又转向辛木询问:“您呢?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手术对女性损伤更大,而且您爱人已经过了最好的生育时期,无论早期的取卵、植入胚胎,还是后期的怀孕过程对她的身体都是巨大考验。”

  辛木的脑袋里“嗡”地一响,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感觉眼前发黑。他稳了稳心绪强作镇定,脸上浮现出平日熟悉的冷峻之色,眉头锁得更深了。“我没做好准备,我怕她遭罪。”

  女医生微微一愣,把视线转向林沁:“您爱人真不错,来我们这儿的病人一大半都是男方更想要孩子,替女方着想的也有,但不多。”说完这句话,女医生又把视线转回辛木,眼睛里透出一道柔和的光。

  “先做一下输卵管检查吧,如果输卵管是通的,可以做人工受精,比试管婴儿手术痛苦要小一些。”医生麻利地操作电脑,开出一堆检查单,递到林沁手上。

  “如果输卵管不通,检查可能有点儿痛苦,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表情又恢复成麻木的平静。

  林沁接过检查单站起身,伸手去拉呆坐在旁边的辛木。辛木吓了一跳,像弹簧一样本能地跳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林沁握住他的手,摸到他手心里渗出的汗水。

  辛木坐在医院三楼检查室门前的长凳上,眼神空洞地望向面前那条幽长走廊的尽头。这一层楼大部分是医院的检验科室,不像其他楼层那么嘈杂,坐在凳子上等待的病人或家属脸上的表情大都比较平静。他左右看了看,座位上零星坐着几个人。他凭感觉认定那些人大概跟他一样,也是病人的家属。

  “您也在等里面做检查的人?”坐在他左边的男人突然开了腔。见辛木没有立刻回答,那个男人侧过身把脸冲向他,又追问一句:“您也着急等结果吧?”

  “啊?抱歉,您在跟我说话啊!我没注意。”辛木急忙对他点了点头,迎面撞上一张四十多岁男人愁容满面的脸。

  “您说这医院啊,多此一举,我们提出要做试管婴儿直接给我们做不就行了,非得先检查输卵管。据说输卵管要是通的还不给做试管婴儿呢!”男人一脸不满,嘴巴里不住“啧啧”。

  “这我还真不知道,为什么啊?”辛木一脸天真,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试管婴儿之类的事情。

  “有规定,试管婴儿不能想做就做,不然太多双胞胎了,怕有人变相多生孩子。其实这些规定大可不必,能自己生孩子的人谁没事儿受这种罪啊!”男人使劲摇头,嘴巴里发出的“啧啧”声愈发密集。

  “很痛苦吗?做试管婴儿?”辛木的心又揪了起来。

  “我听说很痛苦。据说‘取卵’这个环节最痛苦,硬从宫壁上刮能不疼吗?而且听说女人取一次卵要老好几岁,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男人把右手攥成拳头做出拿刀的姿势,左手手掌摊平,把“刀”放在手掌上一个劲地“刮”。辛木仿佛听到小刀刮墙皮的声音,牙齿跟着打起了寒战。

  “林沁的家属在吗?哪位是林沁的家属”面前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一位女护士走了出来,对着坐在长凳上的人们呼喊。

  “我是,怎么了?”辛木“噌”地站了起来。他突然感觉两条腿发软,身体轻微晃了一下。他定了定神,一个箭步窜到护士面前。

  “快跟我来,你爱人晕过去了。”护士的语调平静得跟她宣布的事情毫不相关。

  辛木拔脚就跑,朝着他自己认定林沁应该在的方向。护士被他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补充一句:“您不用那么急,小心点,别摔了,她在右边倒数第二个房间。”

  辛木勉强数清了房间的个数,顾不上向那位护士道谢,一头冲进房间。林沁躺在紧靠床边的一张长凳子上,蜷曲双腿来回滚动,瘦削修长的身体缩成一团左右翻转,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嘴里发出凄楚的呻吟。这哪里还是他优雅的林沁啊?辛木的心像被一把尖刀刺破,“哗哗”往下滴血。

  一位护士听到有人闯进来,急忙从里面的屋子里跑出来。她看到辛木跪在林沁身边,像守着一具尸体一样痛不欲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轻描淡写地向他解释:“她输卵管堵塞,刚才疼晕过去了。你不用太着急,她现在已经有意识了。”

  辛木气得说不出话,胸腔里的怒火很快就要快把他点爆。他握紧双手,骨节发出“嘎嘎”响声,强忍愤怒,把情绪压制下去。他想把林沁抱进怀里,但她的身体左右摆动,看上去浑身都疼,他根本无从下手。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萌生了想替他以外的另一个人受苦的冲动,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能想点办法吗?医生!”他抬起头绝望地看着护士。

  护士被他狰狞的表情震慑住,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立刻消失,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语气也紧张起来:“我们已经停止给她注入液体了,现在是原来注进去的液体在起作用,过一会儿就应该好了。”

  辛木重重吐出一口气,代替了咆哮。他愣愣望着凳子上一脸惨白的林沁,听着她沙哑的喘息、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他恨自己的犹豫不决,早就该强行阻断她的草率决定。他们太贪婪了,有了幸福还要更多,违背上天的旨意要自行创造幸福。

  林沁情况稳定后,辛木搀扶着她从门诊楼出来,走到医院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辛木坐在车上一句话都不跟林沁说,表情阴郁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林沁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闭目养神,像一个战士在欣赏她的战利品---他心脏剧烈的跳动,他紊乱不均的呼吸。“为了他我愿意承受所有的罪!”她在心里发誓。

  第二天一早,林沁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如既往开车去上班,把辛木的满脸愁容抛在身后。她骨子里武断又固执,表面的随和只是迷惑他人的外表。做试管婴儿手术受伤的只是她自己,却能给辛木带来万中有一的希望,这么划算的冒险值得她为之赴汤蹈火。为了辛木的幸福她可以用性命去交换,一点儿皮肉之苦,不足为惜。

  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画图板,林沁还在心里琢磨她即将开始的“造人”伟业,一时半会儿提不起笔。身后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一阵脚步声,从脚步传来的方向判断应该是韩正时,不是从门外进来的其他什么人。她心里纳闷,莫非他也有什么新鲜事情要发生?平时韩正时在里间办公室一坐就是一天,几乎不来找她,他们从来都是各干各事。就在脚步声到达她身后之前,她及时转过身来,正对韩正时笑眯眯地望着她的眼神。

  “有什么事吗,韩工?”林沁习惯性地往肩后撩了撩头发。

  “小林啊,我想跟你好好谈谈。”韩正时拉出林沁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弯腰坐下来。林沁惊讶地发现,韩正时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此时竟然闪闪发光,那道光经过他金丝眼镜片的反射愈发刺眼。

  “小林,最近工作还算顺利吧?我对你关心不够,你要多担待呀!”韩正时满脸堆笑,脸蛋的左右两边各一块横肉,随着他的话音微微颤动,眼睛片后一双小眼睛几乎眯成一道缝。

  “啊!我多担待您?您一直不都帮我检查我画的图纸吗,很关照我啊!”林沁面露疑虑,不自然地摆弄起手里的铅笔。跟老谋深算的韩正时交流,林沁总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很幼稚,漏洞百出。她的辛木可不一样,根本不像韩正时的同龄人,说起话来跟她一样单纯可笑。

  “你这么想那就好,我就放心了。过几天组织部门可能要找群众谈话,侧面了解我的表现,到时候可得给我说几句好话啊!”

  林沁终于明白韩正时的反常表现了,原来是有求于她啊!她抬起头看向韩正时,目光真诚:“韩工,这您就放心吧,我们是一个项目组的,我肯定要给您说好话的。”

  说完这句话林沁的脸红了。她心里隐隐不安,觉得做了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情。她从不巴结比她位高权重的人,但刚才的话明明是在向他献媚。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令她讨厌的语调的?她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

  韩正时满意地点点头,直挺挺地站起身:“那好,你接着工作,我不打搅你了。”

  林沁到家时辛木正在厨房里忙乎。最近发生重要变化的不只她一个人,连韩正时都变了,现在又是辛木,这个从来都不进厨房的男人竟然下厨了。林沁站在门厅想了半天,微微一笑,在心里叹服人生的不可思议。她弯腰换好鞋,把包和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迫不及待奔向厨房。

  辛木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专注地忙碌着。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火很大,锅里沸腾的水“呼呼”往外溅,火苗被溅出来的水浇旺,发出“哧哧”的响声。林沁本能地伸出手,熟练地把开头关小。正在发呆的辛木猛然回过神来,看到她像见到了救星,赶紧问道:“林沁,桂皮和八角在哪里?”

  “哎呀,辛院士,您还知道桂皮和八角呢?”

  林沁忍着笑意,麻利地从橱柜抽屉里翻出桂皮和八角递给他,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辛木羞涩地低头笑了:“我也是刚从网上知道的。”

  林沁靠近他,拦腰将他搂住,脸伏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左右轻轻摇晃。辛木回过一只手拍拍她的杨柳细腰,另一只手拿起桂皮和八角扔进锅里。

  等辛木把一锅冒着热气的汤盛到汤碗里端上餐桌,林沁才看清原来他炖了一锅鸡汤。她强忍笑意,辛木的大惊小怪让她觉得既荒唐又温暖。那是一个男人笨拙地表达爱的方式,她必须心满意足地全盘接受,不能露出丝毫嘲笑的意味。

  自己无非是做了一次输卵管检查而已,又不是做月子,还不至于要“进补”,但辛木却将她遭受的小痛苦视为灾难,按他曾经道听途说的方法为她滋补。她站起身,笑嘻嘻蹭到他身旁,贴着他的脸轻柔地亲了一口。辛木的脸色微微发红,神情极不自然,动作略显笨拙地给她盛了一碗汤。

  “辛木,今天韩正时竟然求我给他说点好话,说最近组织部门可能会找一些群众谈话,考察他。”林沁喝了一口汤,突然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辛木,寻求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辛木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立刻发表意见。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替她擦了擦并没有沾上多少汤水的嘴角。“也许要提拔他了。他到这个年纪了,也该被重用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是吗?我不太懂这些,找群众谈话就是要提拔他了啊。我说最近他怎么总是笑容满面的。你怎么不喝汤啊?”林沁感觉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发现自己又碰到他的痛处。本来想说一些与他俩无关的事情,结果一不小心又提到“提拔”“重用”之类的词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这个老婆真是差劲。她放下汤勺,伸手给辛木盛了一碗汤。

  “你给他说了好话,就等于跟他站在同一阵营了,以后你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不过对你也无所谓,你就是搞业务的,不用钻营什么官职,他们得不得势也与你没多大关系。”辛木的表情恢复了自然,开始认真帮她分析。

  “单位上的事真麻烦啊!我就想搞点简单的业务,不想搅到他们的派系斗争当中去。”林沁发现辛木并没有因为她的话受伤,放下了心。

  “那你就实话实说,他是什么样你就说成啥样就行了。”辛木舀了一口汤喝下去,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

  “好的,辛院士!”林沁“咯咯”笑出了声。

  辛木也笑了,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纯真。他心底残存的那堵阻隔他和林沁的墙轰然倒塌,眼前出现一道亮堂的光芒。与林沁结婚后的几个多月间,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频频发生。他蓦然发现,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隔阂等待克服,年龄的、阅历的、性格的、习惯的。但他有信心一点点消除这些隔膜,像今天这样,把自己在官场上混过的经验传授给单纯天真的林沁,同她谈论她的同事,谈谈她单位上的事情……

  晚饭后两个人一起把碗碟端进厨房,林沁从门后摘下围裙准备戴上,却被辛木一把抢过来。他系上围裙,冲她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走到水槽前洗起了碗。林沁望着辛木的身影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挑了挑眉毛。

  她把餐桌收拾停当后又走进厨房,把辛木洗好的碗碟收入橱柜,又帮他解下围裙。辛木搂着她一起来到客厅,坐进沙发。他把她揽进怀里,嘴唇凑近她的耳朵,用低沉的语调说:“不再考虑一下吗,要孩子的事?光做个检查都这么难受,往下还不知得遭多少罪呢!我听一个病人家属讲,取卵那个环节很痛苦,还会让女人变老。”

  “没事,我之前也了解过这些情况,我不怕。至于变老吗,要真那样,咱俩的年龄差不就更小了吗!”她抬起头,用轻浮的目光盯着他。她又低下头吻向他的脖子,然后就停在那里蹭来蹭去,痒得辛木大“咯咯”笑起来。

  “我还有个顾虑就是怕你太辛苦,以后等我老了你要一起照顾我们两个人,太可……”林沁捂住他的嘴,憋得他满脸通红。

  “不许你再说这些!我自己愿意。咱俩是一体的,我的年轻也是你的,不分彼此,照顾你就是照顾我自己,我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辛木用双臂夹紧她。把他们的心隔开的身体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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