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哥哥的怎能躲到妹妹身后。”

　　惨白月光下，图安伸手从橙色防护服的背包里抽出那把E级032型钛钢刀，缓缓捅进怪兽左肺。

　　伴着嗤的一声，宽度足有2.73m的巨大肺叶渐渐干瘪。

　　黏稠紫血夹杂滚烫热气，从银色刀身上的放血槽中汩汩冒出，又流经发黑的肝脏堆到地上，一点点淹没防腐蚀靴。

　　“死。”

　　无视由怪兽尸体中蒸腾而起的浓重腥臭，图安抬头仰望这座足有屠宰场七层楼高的猪形巨兽。

　　它如同人一般笑得诡异的大嘴中刺出狰狞獠牙。

　　浑身插满标枪大小的黑色猪毛。

　　“我这一刀……二十多年功力，”图安微抬起下巴，“你拿什么挡？”

　　“挡什么？”

　　清洁小组长觅夏走到图安跟前，“你对着怪兽尸体发什么狠？”

　　知道她就在附近，图安仍使出一记虚势捅杀，全因他亲眼目睹妹妹一拳轰杀这头怪兽后，心中满是骄傲的同时，也生出无限颓丧。

　　自己本应站在妹妹身前……

　　“大叔，图灵不该有你这样的哥哥。”

　　极端崇拜着妹妹的觅夏，与图灵一样毕业于涿安市甲等怪兽防卫学院，是西青区怪兽尸体清洁公司中唯一知晓自己与小灵关系的人，她有着干练的齐肩短发，和又大又圆的眼睛，只是长年黑眼圈重得像是叛逆期烟熏少女。

　　“你切割怪兽尸体的动作本来就慢，在每次出刀前还非得磨蹭十几分钟，我都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她凑到更近处，使劲压低嗓音说：“你简直是图灵的耻辱。”

　　图安：“可是小灵她……最喜欢我了。”

　　信徒觅夏即刻红温。

　　瞪他许久。

　　“觉醒超凡能力，几乎是成为防卫队员的必要条件，可你没有，真的……”

　　说到这儿，觅夏用手轻轻扫过防护面罩，装作不小心地打开小组语音，语气也转为柔和，“……没关系的，安哥，你是咱清洁二组的老人了，干不完的活自然有其他组员帮你干。”

　　疯女人……图安低垂眼睑地无奈抿嘴。

　　下一刻，遥遥分布在猪形怪兽头颅、脊背、后腿等部位，正在用电锯、刀斧、热切割丝等家伙什分解尸体的数十名清洁工，都停下手中动作。

　　清理尸体这种生计没人会甘之如饴。

　　此刻听到空降的小组长又要给他们增加工作量，即使对图安并无恶意，也渐渐心生不满。

　　更有几个脾气直的竟骂起图安。

　　“都给我闭嘴！”一声怒斥，觅夏喝止喧嚷，“这具怪兽尸体你们就是一刻不停地割，也要割到凌晨三点！”

　　她环视四周，“割不完，谁也甭想下班！”

　　……

　　见没人再敢起哄。

　　而是把更多嫌恶倾注到鄙夷图安的目光中。

　　觅夏笑着关闭小组通讯，“图灵学姐……多完美的人啊！我想呢，你只有为清理怪兽尸体而献出生命，才配做她哥哥。”

　　“你是……要我死？”

　　图安躬下身子注视她：“摸着良心讲，你就不怕小灵难过？”

　　“……”

　　不可置信地，觅夏瞪大双眼。

　　又低头看向胸口。

　　顿了顿，才“呀！”的一声，拍掉握住自己的大手。

　　“你！”

　　觅夏红着脸后退好几步。

　　几个急促呼吸后，觉得弱了声势，又上前一脚踢中图安小腿，“变态！”

　　良心小小的……图安踉跄着顺势躺倒在地，眯起一双淡漠的狭长眼睛望向头顶那方明净得近乎虚假的星辰。

　　这也让觅夏踢出的第二脚落空。

　　“去死！”

　　她愤愤离开。

　　三年前，一头能口吐火焰的蛇形巨兽袭击了防卫学院，觅夏所在的大二生化3班25名师生全在她眼前被活活烧死，仅她一人被图灵救下。

　　“可怜的疯子。”

　　转过头，图安见方才插在怪兽左肺上的那一刀不再有血液渗流，就起身一寸寸抽刀而出。

　　并再次事无巨细地探查起怪兽尸体的各项参数：

　　肺温……

　　表皮硬度……

　　静脉血管收缩压……

　　需要避开的易爆肺泡囊……

　　在解析过程中，图安抬头瞟了一眼那个位于怪兽左上肺静脉丛下的恐怖空洞。

　　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此刻却仅剩无数条折断的动脉血管高悬其中。

　　“真是莽撞。”

　　这头怪兽的能量核心虽是在心脏，但紧挨心脏的部分肺门很可能也被怪物因子渗透过。

　　加之其内部还存有大量氧气。

　　小灵这一拳仅差十八公分就擦破纵膈胸膜，触达肺门，那么便有将近……

　　1.43%的恐怖概率会引发爆炸。

　　“太危险了。”

　　回去要打电话嘱咐下小灵。

　　但图安转瞬就打消念头，这个月的话费已经超支，妹妹也成长为防卫队员，该有她自己的考量。

　　“更何况小灵那双手还是因你失去的。”

　　大四上学期，来到这家公司实习的第三个月，当他正志得意满地处理一具有着成年人体型大小的青蛙怪兽尸体时，由于没有考虑到尸温变化对卵囊腐败进程的细微影响，就贸然出刀切割。

　　导致卵囊内滋生的液态甲烷极速失压。

　　喷泄。

　　遇热割丝发生爆炸。

　　使得上前推开自己的小灵永远地失去了原生双臂。

　　而那次事故也让图安的头发一夜变白。

　　行事更变得极端慎重。

　　自此总要排除一切风险之后才会出手的他，工作效率陡然降低不说，就是在想象中的，当面对由初代怪兽死亡后衍生的二、三代小型怪物时，他都断定自己无法主动出手搏杀。

　　时间！

　　空有一身怪兽尸体解剖经验的图安，只差对敌前的那点分析时间。

　　七分钟后，根据感知到的64.1度尸温、28.3度气温、92%湿度、803hpa气压，以及左肺上叶心切迹部位的37.9cm异常凸起、外露支气管淋巴结性状，和方才那一刀插入、抽离时的细微触感反馈，图安终于判定出第二个下刀点位。

　　他平稳出刀。

　　肺叶中的气体和稠血再次被稳定导出，紧接着图安连起两个插刀点位，顺滑地切割而下。

　　又找到另外两个下刀点。

　　最后操刀取出一块体积为1m³的肺小舌样本，呼叫塔台将其吊装到内脏-左肺-上叶-04号培养皿中。

　　“二季度绩效就靠你了。”

　　由他精准提取的这块样本含有许多怪物因子遗留的痕迹。

　　这些痕迹都是涿安市怪兽科学研究所急需的，而能准确找到这类有效样本，也是图安能在西青区怪兽尸体清洁公司基层屹立九年的重要倚仗。

　　嘭！

　　却是忽地，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传进图安耳朵。

　　他歪头看向猪兽的大肠结肠袋位置。

　　这时才有一道惨叫声响彻全场，一众清洁组员在惊疑之下也看向猪兽下腹部。

　　那里热浪蒸腾。

　　血肉模糊。

　　竟是从猪兽结肠袋中段切下的一块直径有七十公分的囊肿爆开了！

　　喷薄的粘膜液包裹住离得最近的女员工。

　　瞬即把防护服腐蚀出白烟。

　　看烈度，不用十秒就会将其化成一滩血水。

　　“小柔！”

　　正与一个直肠掏粪工对齐颗粒度的觅夏大吼：“快用清水洗掉！”

　　抱起一旁的水龙带就冲了过去。

　　但来不及了。

　　即使冲掉表层的脓肿黏液，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用哪个型号的生化液去中和渗入皮肤的部分。

　　没人能在不经仪器化验的情况下做出判断。

　　“阿夏危险！别过来——”

　　林梦柔你！

　　都这样了还管别人！

　　刚刚也是你，在其他人抱怨图安的时候冲自己气鼓鼓地挥舞拳头。

　　而正当觅夏全力冲向林梦柔之际，从她身旁闪过一道提桶的高大身影。

　　“笨，用F137生化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