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乖
起风了,初冬的风顺着顾长均的衣领往他的衣服里灌,夹杂着彻骨的寒意,冷得他牙齿都在打着冷战。
他站在车边,打量着面前一片荒无人烟的草丛。
及膝的杂草丛褪去了绿色的外衣,披上了灰色的新装。植物泼洒了种子,完成自己使命的,成了光秃秃的草杆。曾经耀武扬威的枝杈也干枯了,被寒风摧残的折断或脱落,没精神地耷拉着。
一座巨大的厂房坐落在草丛深处。
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急促,不安,恐惧。
各种情绪在心里翻腾,浊流狂涌。
顾长均向身后望去,笔直的公路向远处延伸,消失在天边。
只剩他一个人了。
只有他能救他们。
顾长均攥了攥拳头,迈开步子,朝坐落在草丛深处的巨大厂房走去。
他踩出了一条路,以往他都是在别人帮他铺好的路上走。
低着头,麻木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敢多想,他一点都不敢想。
他之前唯一抱有的希望就是欧文的目标是他,在他没来出现前,他不会对慕菲做什么。
然而这个希望在看到顾梓默衣服的那一刻,破碎了。
“别动她,顾家欠你的,我来还……别动她,顾家欠你的,我来还……别动她……别动她……”
自言自语濒临崩溃地喃喃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在只有风刮过草丛的安静环境里,声音尤其刺耳。
顾长均摸到手机,接听了电话,“欧文?”
那边没有声音。
顾长均握着手机,朝四周观望。
风乱了他的头发,吹皱了他的眉头,吹红了他的眼睛。
“欧文?”他又喊了一声。
“你来了。”那边终于说话,顾长均感觉之间一直扼住他脖子的手松开了,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肺部。他说:“放了他们,你可以随意处置我。”
“当然可以。”
欧文的声音飘飘扬扬,如同游荡的鬼魂。他的声音带有一种催眠的魔力。
“顾长均,你看见左手边那座房子了吗?”顾长均捂住头,觉得眼前有些发晕。他摇了摇头,努力打起了精神,“嗯。”
“走进去…”
顾长均顺着他的话走进那座房子。这是因为设计不合理而遭废弃的厂房,只有水泥和钢筋混凝土的冰冷骨架,空气中灰尘飘荡。
“走进去,上去二楼,”
顾长均扶着墙往上走,蹭的袖口一片灰。楼梯没有栏杆,他探头往下看了一下,就觉得头昏目眩。
他并没有恐高症,是因为紧张过度吗?
欧文的声音还在耳边,带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不自觉顺着他的指令去做。
“顺着走廊往前走,右手边第三个房间。”
顾长均摸着墙,往前看。
右手……第三个房间。
这种感觉熟悉,好像经常来这个地方一样。顾长均想着,也许他经常这样做。
上去二楼,顺着走廊往前走,进去右手边第三个房间。
……
很熟悉,他一定经常那么做,他想。
欧文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里面有一个箱子,你打开。”
顾长均看见放在房间中间的一个粗糙的木头箱子,只有中等行李箱大小。
外侧挂着一把黑色的锁,锁是拧开的。
顾长均也不知道那一刻是怎么想的,只是顺着欧文的意思,走过去摘下了锁,手扶住了箱子的边缘。
箱子是用普通的木板钉的,木板没有打磨,摸着有些扎手。
顾长均猛然想起,之所以对这个地方感到熟悉。是因为在家里,二楼走廊右手边第三个房间,是梓默的儿童房。
顾长均心颤抖了下。
鼻息间突然涌上一种熟悉的味道,上午刚闻过的味道,令他恶心的想吐却又痛苦的想死的味道。
这种味道是从箱子里飘出来的。
顾长均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
他的头埋在箱子上,大滴的眼泪顺着他猩红的眼睛流出来。
握着手机的无力地垂了下来,手机摔在了水泥地上。
欧文的声音传了出来,“打开它……”
顾长均手哆嗦着伸到箱子边缘,使了一点力气,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躺在一个小天使,闭着眼睛,蜷缩着身子,手放在小脸的旁边。他发白发青的脸上没有一点伤痕,睫毛轻轻翘着,失去血色的嘴唇轻抿着,还肉乎乎的侧脸,像是在等待妈妈的亲吻。
顾长均的手还保持着推箱子的姿势,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睁着眼睛,目光却没有一丝焦距,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无。
然而事实是,在这间被遗弃许久的房子里,他看见了失去生命迹象的小儿子。
这个在世上生活了四年,几乎占据了他生命全部的小家伙,残忍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呼唤着‘爸爸’的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他以后只能回忆他的声音了。
顾长均将仿佛只是在熟睡的孩子抱了起来,吻了吻他冰凉的脸颊,“乖,爸爸带你回家。”
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声音。
从来没有。
顾长均走出了房间。
他下楼梯时步伐迈的很慢,一步一个台阶,脚步很轻,唯恐惊到了什么人。他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怜爱的声音从他嘴里飘出。
他看着脚下路的眼睛,眸底是死一般的冷寂。
这时候,落在房间里的手机嗡地一声,屏幕亮了,信息一栏有一行字。
已查到,血迹的主人是顾梓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