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菲怎么也没想到因为那句‘保护弟弟’，恒恒在幼儿园惹祸了。

　　儿子的执行力这么强，她倒是第一次发现。接到老师电话时，她正在顾长均办公室里，听着他慢腾腾地说跟新客户沟通时要注意什么。

　　这段时间顾长均比一个老师还要敬业，把所有她在师父那里没学过的、学过的，都教给她了。她大可甩门就走，不给他一点面子，但是在公司里面有关他们的闲言碎语已经够多的了，连安安最近都问起他和新总监是什么关系。

　　慕菲耐着性子听他絮叨，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有种终于解放了的感觉。

　　顾长均话语一顿，“你先去接电话吧。”

　　慕菲没想到是幼儿园老师，心慌慌地接听后，老师说恒恒在幼儿园跟别的小朋友发生了争执，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是有点小问题要让她晚上去幼儿园详细询问。

　　完了完了，今晚又太平不了。

　　慕菲回到办公室，顾长均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绕过桌子走了过来，笑着问她：“怎么了？”

　　慕菲抬眼看他，语气疏离淡漠：“总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长均笑容如秋风吹落叶，瞬间消散，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用这么躲着我，我只是想多一些和你相处的机会。不管是什么样子都行，只要你在。”

　　慕菲看向别处，“我不喜欢。”

　　顾长均淡淡笑着，只是笑容背后尽是苦涩。他坚持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问出了他担心了很久的问题。

　　“你没有忘了我吧？”

　　慕菲不语，心中冷笑。

　　忘了你，家里还有一位模样和你很相似的孩子，那是你的骨血，怎么可能忘记你。只是过了道歉的时候，‘对不起’三个字说再多遍也没有用了。

　　顾长均叹了口气，像很多次想过的那样，抓住她的手，慢慢地轻柔地包在手心。

　　“我知道江若安娜和你的关系，我都知道。在国外的每一天，我都在找你的消息，我知道你那天和他一起出去了，去了哪里。我很想那个人是我，但不能。我只有在心里一遍一遍的想你，想你幸福，想给你幸福的那个人是我。

　　“小菲，从没有一个人想你那样保护我，珍重我，我太爱你了，所以不想耽误你，可是我怕你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没有忘记我，对不对。你一直在等我，只是你太失望了，所以你狠我。”

　　慕菲觉得心里刺刺的难受，有一种心事都被他说尽的恼羞，还有这几年的委屈，再加上对他的狠。

　　挣扎着要抽回手，他却固执地不放。慕菲直视他的眼睛，咬着牙说：“放开我。”

　　语气似乎刺疼了他，他微微一怔，慢慢松开了。

　　慕菲揉了揉手，努力忽略心里不舒服的感觉，让自己的语气生硬些：“我确实恨你。如你所说，你看到了我的幸福，为什么还要回来？”

　　顾长均轻笑了声，拉过她的手轻轻揉着，说：“那是假的。”

　　慕菲的心颤抖了下。她和师父有外人不知的约定，报道上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一句，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恒恒，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那天老师看着她的抱歉目光，或许是想起了……

　　慕菲脑中闪过父亲看着她失望的目光，心里难受的无以复加，慢慢抽回了手，有些疲惫地说：“我先走了。”

　　他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她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要远离他。

　　这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小少爷，没有经历过什么，眼睛里面的信任和爱，是她很早以前就认识的。可是他还会和以前一样，因为一些不能告诉她的理由，头也不回地离开。

　　慕菲提前下班去了幼儿园，本来一路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却不想看见老师后，老师态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说话还是很温柔，让她跟着她去另一个房间。

　　透过玻璃窗，慕菲看见恒恒坐在桌子前，跟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玩得正开心。慕菲敲了敲玻璃。恒恒抬起头，惊喜地喊了一声‘妈妈’，立刻跑出来。

　　慕菲在门口蹲下身抱住他。恒恒搂着她的脖子撒娇，慕菲等着他腻歪了一阵，问他今天怎么回事。

　　恒恒看看妈妈，再扭头看身后的老师，糯糯道：“我不是故意打妹妹的。”

　　慕菲摸了摸他的小脸，“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她啊？”

　　“因为我保护猫猫。”

　　“猫猫是谁？”

　　“我弟弟。”

　　老师清了清嗓子。慕菲看着老师的笑容有些勉强，推了推恒恒，站起来说：“先去跟叔叔玩一会儿，等一下我们回家。”

　　恒恒走进房间，老师伸手关上了门，摇摇头对慕菲说：“没有孩子叫猫猫。”

　　“恒恒是和一个小女孩发生了肢体冲突。”

　　“他最近在幼儿园总是提起他弟弟，但是除了那个小女孩，他并没有和那个小朋友关系很好，也没有叫过谁弟弟。”

　　慕菲怔愣了下，记得她曾今担忧过什么，而现在这件事变成了现实。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惧如汹涌的洪水般即刻间将她压垮。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但是恒恒很奇怪，他最近拿什么东西都是两份，他说是给他弟弟的，但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吃掉了。”

　　“他还总是往后院花坛里钻，说那里面有他弟弟，但我们跟着他去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慕菲看着老师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以为，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以前总觉得，那个孩子还活着，所以在他出生以前买的衣服，玩具什么的一件都没有丢掉，也没有给恒恒用，那是属于他的。

　　那一天，比顾长均走的时候还要难过，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经历那么一天了。

　　明明检查什么的，一切都还好的，她早就给他取好了名字，买着和他哥哥一模一样的衣服，为什么说没就没了。

　　连看她一眼都不肯，不喜欢她做他的妈妈吗？

　　“就是这样的，有其他事情我再通知你，你们先回去吧。”

　　老师说完这话走了，慕菲还呆呆站在原地。

　　“妈妈……”

　　恒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她。慕菲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想法，恒恒像顾长均，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也和恒恒一样大，会不会长得像她呢？

　　会不会他真的在幼儿园，和恒恒认识了呢？

　　恒恒疑惑地晃晃慕菲的手，“妈妈，妈妈为什么不说话？”

　　软糯糯的小嗓音将她唤回现实，慕菲回握了下手心里温暖柔软小手，弯唇笑了下：“你真的看到弟弟了？”

　　恒恒点头：“嗯。”

　　慕菲问他：“你想弟弟吗？”

　　恒恒有点不明白，抓了抓小脸，说：“我想和弟弟在一起玩。”

　　“你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慕菲轻声说，“只是他走了，留下了你陪着妈妈。”

　　恒恒懵懵懂懂地听着，半晌想起来，说了一句‘弟弟没走。’慕菲温柔地看着恒恒，说：“妈妈带你回家，让你让你看一些好玩的东西，好不好。”

　　“什么？”恒恒睁大眼睛，好奇之色尽显，全然忘记自己刚才所说的。

　　慕菲回到公寓后，拿起玄关处的方凳子去卧室。她踩着凳子打开衣橱顶柜门，从里面拉出一个箱子，托着箱子底部，小心翼翼地搬出来。

　　恒恒凑上前去，看着这个蒙着一层灰尘的纸箱子，问：“这是什么啊？”

　　慕菲淡笑不语，把箱子放在地上。

　　上次把它放进去的时候，恒恒还不到一岁。

　　慕菲手颤抖地触到箱子边缘，轻轻地抚摸着。

　　痛苦的记忆如汹涌的洪水般朝她袭来，然而却由理智狠狠压制住，转瞬消散。这些东西伴随了她抑郁的几个月，本应该永远封存的。

　　慕菲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抽屉取出手工刀，用力划开了箱子封口。里面衣服的味道她似乎还记得。慕菲勉强笑了笑。

　　恒恒跪坐在地上趴着箱子往里看，看见里面有很多玩具和衣服时，好奇地‘咦’了一声。慕菲把手工刀放回抽屉里，重新上了锁。

　　恒恒拿出一件小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眼睛亮亮：“这是我的吗？”

　　慕菲手指在抽屉门上顿了顿，只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微笑着说：“弟弟的。”

　　“这里面是他的衣服和玩具。”

　　慕菲拿出一件小玩具放在呆愣住的恒恒手里，对他说：“这就是你的弟弟。”

　　“他叫慕崎，在你出生后不久就走了。”

　　恒恒看着手心里的绿色的恐龙小玩偶，好一会儿才问：“他去哪儿了？”

　　“去天上了啊。”

　　慕菲招手让他过来。

　　恒恒眼神懵懂，抓着衣服，慢悠悠站起来，走过去缩在慕菲怀里，任由慕菲收紧胳膊抱着。

　　过了一会儿，恒恒抬起头，开口说：“我弟弟……”

　　‘在幼儿园’四个字还没说出来，看见慕菲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恒恒有点害怕，不敢再说了，揪着慕菲的衣服，怯怯地喊了声‘妈妈。’

　　也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也会这么叫她。

　　慕菲脸上有笑意，眼泪却流的更凶，努力忍住，怜爱地看着怀里的儿子：“怎么了？”

　　恒恒小声地问：“你为什么要哭啊？”

　　慕菲手背蹭去脸上的眼泪，看向别的方向，“因为妈妈想他啊。”

　　恒恒摇摇头，从慕菲怀里直起身子，“他在幼儿园。”

　　慕菲叹了一口气，抓住恒恒的胳膊，让他直视自己，“恒恒有一个弟弟的，知道吗？”

　　“嗯。”

　　慕菲凝视他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他不是念念，也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他是你的亲弟弟。箱子里面的玩具和衣服都是他的，这是妈妈给他准备的。”

　　“他的衣服好小。”

　　“这是他小时候的。”慕菲说。

　　思考一个对他这个小朋友来说还很迷茫的问题有点难度，恒恒半晌后抬起头：“他还没长大吗？”

　　“这是他小时候的，他还没来及穿，也没来得及长大就走了，”

　　恒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

　　慕菲陷入了纠结，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才好。他太小了，点到为止他根本听不明白，说的太多又怕吓到他。

　　恒恒低着小脑袋，小手摆弄着小恐龙玩偶，注意力已经被它完全吸引了。

　　慕菲抓住他的手，“看着妈妈。”

　　恒恒乖巧地抬头：“嗯。”

　　“别在说你的弟弟了，宝贝，他已经不在了，你这么说，妈妈总是想起他，很难过。也别在幼儿园里说了，你会吓到老师的，在幼儿园里根本没有小朋友叫猫猫。”

　　恒恒挣脱开慕菲的手，“可是艾薇儿说他叫……”

　　“恒恒。”慕菲难得绷起脸。

　　小家伙有点被吓到了，讷讷着声音变小了。慕菲看着他发怯的目光，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听妈妈说完，好吗？”

　　恒恒点头。

　　慕菲摸摸他的小脸，“别再提你弟弟了，在幼儿园也不要对老师说了，可以吗？能答应妈妈吗？”

　　恒恒低着小脑袋，摸摸恐龙玩偶的小尾巴，过了好一会儿，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