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慕菲收拾好东西送恒恒去幼儿园。

　　路上车内的气氛少见的安静，原先活泼好动的孩子突然沉默下来，和他搭话他都是问三句答一句，不太高兴的样子。

　　恒恒脸冲着窗外，抿着小嘴，闷闷不乐的。

　　慕菲心里忽然有些愧疚，想着也许昨天不应该对他说那些话。

　　“恒恒。”

　　恒恒转过脸，“嗯。”

　　“在幼儿园要玩得开心点啊，想妈妈了给妈妈打电话。”

　　恒恒说‘不要’，低下头，小手一下一下地扯着安全带。

　　慕菲看到他手里攥着的玩偶，心忽然一抽痛，这时听到恒恒很小声的声音：“妈妈又不会接。”

　　“……”

　　在公司里，电梯上行过程中，慕菲靠着冰凉的电梯壁面，回想着恒恒说的话，从未对自己这么失望过。

　　她比起顾长均也好不到哪里去，自私地留下了孩子，却未曾想过将来如何对他的人生负责。她连一个完整的家都不能给他。

　　慕菲走进设计部听见了顾长均的声音，心里想着不妙，刚扭过头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一道急切的声音：“慕菲。”

　　慕菲听见吵杂的设计部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生不如死地站住脚，用力捏着背带忍着，扭过头笑，“总监。”

　　顾长均走过来，说着：“你一会儿来我办公室，我有事找你。”

　　“好。”慕菲微笑着点头。

　　“对了。”

　　顾长均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伸到她面前张开手，他的手指有些发红，手心里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的木制迷你摆件，小巧却精致，可以看出是主人花心思雕刻的。

　　“这是你的。”

　　慕菲一边道谢，一边从他手里拿过，然后看着他。

　　“总监还有事吗？”

　　顾长均略显不安的表情似乎想找什么话题，然而在慕菲疏离礼貌的注视下，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没事了。”

　　“嗯。”慕菲转身就走。

　　顾长均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贪恋又带着一点眷恋，丝毫不顾周围人呆愣在原地匪夷所思的目光。

　　他迈步要走，却听到了很细微的清脆响声，透过人的低语声，传到他的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丢到空荡荡的垃圾桶里的响声。

　　顾长均脚步僵住，觉得自己的心也碎了一块，连同那个木偶人被丢进去了。

　　也许，她只是不喜欢，这种。

　　下次他再换一种。

　　以前她最喜欢这种小摆件了，可是他的零花钱有限制，不能买给她。现在他可以给她了，她却不再需要了。

　　慕菲连看一眼都没有，只手伸到垃圾桶的洞口中时犹豫了一瞬，然后像之前那样松开了手指，它掉了下去。

　　仿佛遗弃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心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这样了吗？

　　有脚步声由远临近，慕菲绷起脸，全身都在防备。

　　在听出脚步声不是顾长均的后，肩膀松懈了下来，慕菲感觉到自己可笑的过分紧张，心头略过一丝悲凉。

　　很久没有在面对一个人时这么紧张过了。

　　“小菲姐，你刚才扔了什么？”

　　是李安安。

　　慕菲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用的小玩意。”

　　李安安看着慕菲离开，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她丢弃的木偶的地方，神色有些心疼。

　　她见过总监在办公室雕刻这些东西，虽然他很快地藏好了，但是她还是看见了桌子上没扫干净的木屑。

　　她还看到了桌角垃圾桶里很多残掉的木偶，他为了雕刻这个，不知道废掉了多少木偶，甚至连一点点不好的地方他都不满意，只为最好的。

　　为什么她这么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呢？她明明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狠心地无视他？

　　李安安心口一阵一阵的疼，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缤纷错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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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哭了，你的设计图很好。”

　　“你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设计师。”

　　“他们说的不重要，我相信你。”

　　他明明是一个那么好的人，为什么慕菲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伤害她，伤害这个她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上午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当时针指向十二点时，设计部的人动作整齐划一地看时间，仿佛军队听到号角声般，关了电脑推开凳子站了起来，动作麻利地收拾着行装，一边向同伴埋怨着最近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一边揉着肚子朝食堂走。

　　办公室里，慕菲紧贴在门边听着，门外大部队脚步声杂乱，正从她门边过去。

　　耳边这时突然传来几声闷响，慕菲吓得心猛地缩了下，就听见有人说：“小菲，走啦。”

　　慕菲嘴角忍不住抽搐，拍着胸口说：“好的好的，马上。”

　　待人语声和脚步声远去，慕菲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似乎没有人了。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跑到上午扔木偶的垃圾桶前，透过洞往里看，里面有半桶垃圾，废纸还有喝剩下的奶茶瓶子零食袋子等，还有一种不能言说的味道。

　　慕菲屏住呼吸，扶住桶去拉侧面的装垃圾的盒子把手，使劲拉了两下，没有任何动静。

　　慕菲凑到近前，看见了明晃晃的锁眼，当下爆粗口的心都有了。

　　“这还锁上，是怕人偷垃圾吗？”

　　慕菲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屏住呼吸，一边晃着桶，似乎看见了什么小巧的东西。

　　慕菲心一喜，刚要伸手……

　　“在找什么？”

　　这一声像是在她耳边炸开一般，慕菲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撑着垃圾桶站住，转过身，就看见顾长均伸出手，做出一种要扶她的动作。

　　慕菲立刻站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衣服，确保自己没有任何形象上的不妥，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想着编个什么理由合适。

　　“那个……”

　　还没等她说出口，顾长均走过来了，一边问：“你不去吃午饭，在这里找什么？”

　　慕菲看他视线落在垃圾桶上面，立刻挪过去挡在前面，“我，我不饿，总监怎么不去？”

　　“我也不饿。”顾长均说，“要找什么，需要我帮你吗？”

　　慕菲连忙说：“不需要，不需要……”

　　好嘛，要是这会儿有人过来了，看见她和设计总监在这儿翻垃圾桶，明天聊闲天又有新的话题了。

　　顾长均凝视慕菲片刻，见她不敢与他对视的可怜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木雕，伸到慕菲面前，

　　原来是个木偶人啊。

　　慕菲看着他手心里的小木雕，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扔了。他早就知道了吧，不然也不会在午饭时间在办公室里候着她，猜出她会等人走后去翻垃圾桶。

　　慕菲没去接，低声说着抱歉的话。

　　“不用道歉。”

　　顾长均抓过慕菲的手，把木偶放在她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愿意做的事情。”

　　到底是愧疚，慕菲忍着不舒服的感觉，没有抽出手，低声问他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这是我的。”顾长均说，“一对，那个是你的。”

　　慕菲心一慌，急着挣脱了他的手。

　　顾长均苦笑：“这么着急跟我撇清关系吗？”

　　慕菲想说‘不是’，握着手心里的木雕，觉得心里别扭，话到嘴边转悠一圈又忍了回去。

　　“我不要，这是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

　　慕菲受不了了，急于脱离这种古怪又尴尬的气氛，“我错了，行吗？我错了，我是坏人，我不应该扔你的东西。你惩罚我吧。”

　　顾长均有些无语地瞧着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问：“你要我怎么惩罚你？”

　　慕菲噎住了，“我……”

　　“我只有一个条件，别再躲着我了。”

　　慕菲还想再挣扎一下，“还有别的吗？”

　　顾长均凑上前去，几乎是一种祈求的语气，看着她：“你就这么怕我吗？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对你做出什么？你也知道我怎么样可以。”

　　慕菲退后几步拉开两人之前的距离，语气冷淡了不少，“你分得轻怕和讨厌吗？”

　　顾长均眸光黯淡，讷讷着声音小了。

　　上次是狠，现在是讨厌。

　　总会，一点点变好的吧。

　　再失望，也会被治愈吧。

　　顾长均又恢复了点信心，点点头：“好，我不会让你感觉到不舒服。从现在开始，任何事情都可以顺着你的意思。”

　　慕菲心里想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说话，顾长均以为默认了，又看她刻意拉开距离，顺从地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慕菲看着他走远，捏紧拳头，抬脚踢了下垃圾桶，“木头，木头，混蛋！”

　　‘嘎吱’一声，装着垃圾的盒子弹了出来。

　　慕菲盯了它好会儿，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似的，嘴角抽搐。

　　“真是欠揍啊！”

　　慕菲离开事故发生路段，迎面看见回来的李安安。她收起了刘海别在耳后，脸色红润，这几天走路的姿势也大方多了，像个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

　　“安安。”

　　李安安停住了脚步，目光定定地看看慕非身后，再看慕非，红润的脸色一点点失去了血色。慕非纳闷地回头，吓了一跳，原来顾长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后面，她想都没想地说出口：“你不是走了吗？”

　　“我想起来还有点事需要做。”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看你。”顾长均很自然那般地说道，丝毫不顾及还有第三个人在这里。

　　慕菲：“……”

　　李安安攥着手心，努力忍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那样的疼。这个人，本来应该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他之前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似乎要把眼前一幕撕碎才泄气。

　　慕菲看着李安安脸色发白，以为她是被她说的话震惊了，压着火没有发作，低声问顾长均：“看完了吗？”

　　顾长均摇头：“没有，看不够。”

　　跟他在一起时间长了，慕菲知道和他纠缠下去毫无意义，不再说什么就走了。顾长均的视线跟着她离开，看她略显匆忙的步伐，眼里的笑容加重，耳边似乎有和风细雨。

　　“总监……”压抑着的颤抖声音。

　　顾长均本能地答应，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女孩，询问：“有事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安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些，却终究是徒劳，她听见说出口的话微微发抖，“你和小菲姐是什么关系？”

　　她看到他笑了，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他看着他的时候一样，然后他说的话把一切都毁了。

　　“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她，她是我喜欢的人。”

　　李安安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碎掉的声音。

　　那我呢？你还记得我吗？

　　她没问，因为她听见顾长均接下来说：“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这样对小菲不好，”

　　“好吗？安安。”

　　“好……”

　　慕菲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来三明治，勉强填一下肚子，一边拿出手机给恒恒打电话。

　　早上恒恒说的话戳到她的小心脏了，本来觉得对他特别好了，却不想还是有忽略他的地方。

　　慕菲咬了一口面包，电话接听了，赶紧拿起手机，“宝宝？”

　　恒恒坐在花坛边缘，小脚晃悠着。顾梓默在他身边坐着，目光懵懂，瞧着哥哥的手表。

　　慕菲很少叫他宝宝，恒恒本来还想傲娇一会儿，炸毛瞬间被捋顺溜了，恢复了平时软萌的乖宝宝模样。

　　“麻麻……”

　　“上午在幼儿园玩了什么游戏啊？”

　　顾梓默往恒恒身边蹭了蹭，听到了慕菲的声音，突然愣住了，半晌看着恒恒不动。恒恒扭过头，问他：“怎么了？”

　　顾梓默还在看着，恒恒却不懂得他的想法了，试着去猜，说：“这是妈妈。”

　　“恒恒，你在和谁说话啊？”

　　‘我弟弟’，恒恒刚要说，又立刻记起慕菲曾今说过的话，声音黯淡了下去：“我自己玩。”

　　慕菲顿了一会，问：“你自己一个人吗？艾薇儿呢？”

　　恒恒：“她生病了。”

　　“请假了是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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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恒挂断了电话，抓抓小脸，自言自语：“好奇怪啊，妈妈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这时候吃着东西的慕菲忽然被噎住了，拍打胸口，翻抽屉找水喝。

　　恒恒想不出来为什么，摇摇头，从外套里面拿出小恐龙玩偶，“猫猫，这是你的玩具。”

　　顾梓默看着恒恒目光闪闪，犹豫着没有伸手。恒恒说：“这是你的，这是妈妈给你买的。”

　　顾梓默阖了阖眸子，眼睛深处有了细微的光，一个很陌生的声音在他心里飘散开。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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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恒看着弟弟收下就放心了，想起慕菲说过的话，好奇地凑过去：“猫猫，妈妈说你走了，她说你去天上了。”

　　“猫猫，你会飞吗？”

　　顾梓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