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西式的装饰，大厅吊顶的灯在这样大的空间里多少有些亮度不足。楼梯旁、窗户边，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佣人机械地擦拭着桌面，仿佛昨天他们就站在那里，戴着口罩，遮住半张脸。

　　从吴伯退休，换了管家后，家里比以前更沉闷了。

　　顾长均正想着，看见儿子从房间走出来了，宝贝一样抱着几个玩具，两步一个台阶走下楼梯，走的格外小心。走下最后两层台阶，累的不行了，坐在地上喘气。

　　顾长均笑了笑，走过去看他找到了什么。

　　一个方方正正的拼图盒子，一个绿色的恐龙玩偶。这个很奇怪，他不是一向很不喜欢毛茸茸的玩具吗？

　　小家伙像模像样的把玩偶摆在他对面，还挺宝贝的样子，打开盒子，一个一个拿出拼图放在地上。

　　顾长均升起了逗逗他的心思，拿过玩偶，在他面前晃了晃，“顾梓默，我是谁？”

　　顾梓默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亮的分明。他看了看爸爸手里的东西，像得到了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低下头继续鼓捣手里的东西。

　　顾长均心情忽然沉闷，摇了摇头，还是将玩偶还给了他。

　　“你需要看医生了。”

　　“老爷回来了。”

　　门口传来阿姨的声音，顾长均立刻撑地站起身。

　　门外车上下来一中年男子，五十出头。一身黑色西装服服帖帖，面庞略显富态，黑色的胡子修的整整齐齐。

　　顾怀世将钥匙扔给助理，松了松领带，迈着步子走进屋内。

　　“叔……”顾长均刚走一步，感觉大腿被抱住，低头看见小考拉一样抱着他不撒手的儿子，问：“怎么了？”

　　小家伙抿着小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足有一米九的身高在小孩面前还是很有压迫感的，加上常年在外面端着架子，练成了一副不怒自危的外表。

　　顾长均看了一会，明白了他的心里想法。顾怀世扫了一眼小人，轻笑一声：“没一点胆子。”

　　看着孩子泛红的眼眶，顾长均也不勉强，推了推他：“去玩吧。”

　　“怎么样？”顾怀世问，“这几个月，什么感觉？”

　　顾长均垂眸，想了想，“时间安排的很紧凑，每天很充实。”

　　顾怀世微眯着眸子听着，笑着说：“充实？就这个？我跟你说，这行难着呢，你这才做多少，当年我和你爸……”

　　顾长均眸子一暗。

　　顾怀世沉声说：“顾氏是从你爷爷手里接来的，那会只是个小公司，不被别人放在眼里。能做到现在，也不容易。”

　　似乎是提到了不可触碰的话题，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顾长均开口：“叔，我有个问题问您。”

　　“什么？”

　　“我走后，您答应我的……慕菲，过的怎么样？”

　　话音刚落，顾怀世脸色就变了，呵呵冷笑几声，说：“很好。很好，”

　　顾长均低下头，瞬间明白了慕菲为什么那么狠他。他为她求来的那些，只不过是大人哄骗他的话罢了。

　　此刻听到这些，竟不觉得失望，只有一种麻木的痛感。

　　顾长均抬起头，声音很小：“不作为您的侄子，只站在一个商人的角度上，我希望，叔叔以后能遵守承诺，当初答应我对慕菲……”

　　还未说完，顾长均撂下杯子，声音拔高道：“承诺什么！商人是什么？商人重的是利益，别拿你那些小儿女的情事来比。”

　　“你算个什么？你配提起商人吗？你做过几次生意，你谈成了几桩买卖？就你那个总监的职位还是我给你的。”

　　“整天唯唯诺诺，抬不起头来。做事磨磨唧唧，瞻前顾后。就在那个小公司里，几个单子都能让你搞丢，你这么我放心把顾氏交给你吗？”

　　顾梓默扒着门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眼睛红红的。

　　瞥见角落的一小团，顾长均愣了愣，弯唇让脸色浮上笑意，安慰说：“没事，进去吧。”小家伙看看爸爸，再小心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瘪瘪嘴，扭头回了房间。

　　“以后别提她，她连你儿子都不要了，提她干什么？”

　　顾长均有心想说，不怪慕菲，当年发生的事除了欧文和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真相。可没有勇气说出口。

　　“云天！云天！你回来了，这些天你去哪儿了？”二楼上传来尖细的声音，栏杆边的秋念薇探着身子，望着门外，神色急切地呼喊。

　　阿姨拦不住她，喊人来帮忙。

　　顾怀世的脸色史无前例的难看，紧捏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把杯子捏碎。

　　“快把外套脱了，不要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

　　“云天！你为什么要走啊！”

　　顾长均没去看已经‘离开’的父亲，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父亲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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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对不起，我们拦不住，夫人犯病时只听欧文医生的话。”

　　“欧文呢？还不快把她带上去。”

　　“欧文先生在屋里给夫人配药……”

　　“配什么配！让他给我滚出来！”

　　秋念薇跑出了房子，佣人追得晚些，出去便看不见她了。众人满小区地寻找，没有任何消息。天快黑时顾怀世接到了保安电话，声称在树林里找到一个人，模样像是秋念薇。

　　顾怀世狠狠数落一顿欧文后，转身走了。

　　欧文低着脑袋站着。秋念薇蹲在地上，伸手拽拽他的裤脚，无措的样子像个害怕挨打的孩子。

　　顾长均看着心酸，走过去扶着她站起来，拍了拍欧文的肩膀，“先回家。”

　　欧文是中外混血，五官有着西方人的立体。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小撮，一身深色系的衣服，海一样的蓝色眼睛里总透着生人勿进的冷漠，但其实心很好。

　　九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精神出状况。在家里乱做一团的时候，他在这里住下了，担任了母亲的心理医生。

　　母亲只听他的话。若没有他，不知道家里还会怎么样……

　　再回到家时，屋内灯火通明。顾梓默小小一团独自蹲坐在门口，眼巴巴望着院外，也没人理他。

　　顾长均快步走过去，“冷吗？”

　　小家伙摇摇头。

　　欧文牵着秋念薇的手走进屋子，路过顾梓默时顺手摸了摸小脸。顾梓默转着脑袋看他，摸摸头，倒没有不高兴，拽着爸爸的手往屋里走。

　　晚饭后，顾长均带着顾梓默去洗漱，讲故事哄睡觉。好不容易哄睡着了，叔叔喊他去书房谈话。他并不当回事，想着无非就是一些早就听了无数遍的叮嘱。

　　进去书房，叔叔的一句话，让他瞬间清醒了。

　　“在公司的那个女孩，我看着还不错。你怎么想的？”

　　顾长均愣了片刻，将半开的房门关紧，“我……”

　　“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那女孩我看着比你小不少，但你难得遇到一个喜欢的，能放下过去，也不错。”

　　我并不想放下过去。顾长均没搭话。

　　顾怀世见他脸色不对劲，想着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多问又让他想起以前的事来，就将话题转去别的地方。

　　谈话结束，顾长均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卧室，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了。

　　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感叹。

　　又是一天……

　　手碰到了一个东西，是白天李安安交给他的那个笔记本。

　　她的话还在脑海回荡：“这是小菲姐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顾长均想着，结束了吗？没有。没有结束，他和她在同一城市，同一公司，还有机会。

　　可只有一年的时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梓默的消息，不能不顺着她的意思，不能惹得她不开心，他到底怎么样才能留住她呢？

　　额角隐隐作痛，顾长均轻轻揉着，躺在床上，努力在一片迷雾中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