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给的钱。”

　　慕菲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我儿子六个月时我就出去工作了。”

　　“这么小，谁照顾他？”

　　“请了几个月的保姆，然后就送去托儿所了。在那里待到两岁半，就去了幼儿园。”

　　“两岁半入园小一点吧，幼儿园收吗？”

　　慕菲无奈，“我有个朋友在园里做事，算是找人走了个后门。三岁后又转了一所幼儿园，离我公司近一点的。”

　　林裕看了看她拿来的资料，皱眉说：“这所，条件一般。”

　　他又打开电脑，查看近几日查到的信息。

　　“你没有房子，和朋友合租公寓，没有存款，车贷还没还完，从事室内设计行业，公司……前景不高，你们设计领域那叫‘私活’吧，你经常接‘私活’被公司警告多次，工作四年，工资……不高。”

　　他把文件夹合上，盯着慕菲的眼睛。

　　“这些年，其实你依靠你父母生活。”

　　慕菲极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裕问：“你经常加班吗？”

　　“……经常。”

　　“加班的时候谁照顾孩子？”

　　“他们那所幼儿园有一个专门为孩子设定的区域，就是如果父母晚一点来，会有老师陪着……”

　　林裕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所以，在孩子放学后，仍然没有妈妈来接他，他还要在那里等着。”

　　慕菲万般无奈都化作一声叹息。

　　林裕没再追问，换下一个问题，“早上谁送他？”

　　“我。”

　　“你晚上几点下班？”

　　听完慕菲说的时间后，他不淡定了，“你的下班时间比孩子的放学时间还要晚？”

　　慕菲悄悄道：这很正常啊，小班放学很早的。

　　“我有时候，可以提前下班。”

　　林裕继续问，越问脸色越不好，“一般谁接送他？不是你吗？无固定接送人？朋友也可以接他，哦这样……他还走丢过一次？”

　　慕菲懵，“这也能查到？”

　　林裕解释：“你在公安机关报了案。”

　　“对方会拿这事来说你身为监护人的失职，你会因为这事降低法官对你的信任，成功争取到抚养权的几率大幅下降。”

　　“你可以详细讲讲这件事。”

　　林裕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走丢的原因，过程，结果。”

　　听完慕菲的叙述，他语气不太好，“你把他交给你朋友照顾。你一个离开本地，工作忙碌，无专业育儿人员的朋友照顾？”

　　慕菲哑口无言。

　　“那次之后呢？你有请假照顾他吗？”

　　慕菲想起恒恒睡了一觉，就被她送去他外公那儿了。

　　林裕从慕菲的表情中读出了没有。

　　“你如何跟孩子解释他没有父亲这件事。”

　　慕菲干咳了一声，“我说他走丢了。”

　　“是他主动问，还是你告诉他的？”

　　“他主动问。”

　　林裕表情十分讶异，眉峰微挑。

　　“你的育儿观是什么样的？”

　　慕菲有些累了，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些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要去做的事。

　　“就是，做一个善良的人，勇敢，坚强。”

　　林裕更惊异，“其实我的意思……”

　　他想找个委婉点的词，然后他放弃了，说：“没事，还有我。”

　　“你希望他善良，是否带他去做一些慈善活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让他真正认识到什么是善良。”

　　“你希望他勇敢，是否带他去参加一些冒险活动和游戏，以锻炼他的体格，是否给他相对自由的成长空间，鼓励他大胆表达自己。”

　　“你希望他坚强，是否教会他如何面对失败，培养他敢于挑战困难的勇气，是否足够尊重他？”

　　慕菲呆愣住了。

　　林裕说：“抱歉，我不是在说教，在法庭上你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别担心，我会叫你如何说。”

　　“你父母是重组家庭？”

　　慕菲不太明白，“嗯。是。这个也很重要吗？”

　　“嗯。”

　　林裕继续问：“他们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他们的育儿观念是什么样的？他们在那里居住？对你的孩子，他们的想法是什么样的？”

　　慕菲脑子嗡嗡的，“其实，孩子一直是我自己带，除了他很小的时候在我父母那里。”

　　林裕抬眼看她，一针见血：“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对方会立刻指出你的不足。你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孩子，你只是把他丢出去，丢给孩子根本不信任的人。”

　　“长期下去，他会缺乏安全感，不利于他的成长。”

　　“我……”已经记不清第几次被他问住的慕菲，“没有办法。”

　　“对方可不会理解你。”

　　林裕眸色泛起冷光，语气认真了些，“你要端正你的态度，慕菲。”

　　“你在犹豫什么？”

　　他好像能看透她的心思。

　　慕菲低下头想，她在犹豫什么呢？

　　她请了假，坐在一个温暖的房子里，听着一个昂贵的律师的讲话，他不断纠正她的错误，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要把慕启接过来，她她自己的生活尚且还一团糟，又如何担负的起养育他的责任。

　　一直循规循迹走着，现在面前有一条岔路，比原先她想慢慢来的想法，更快能接近她的目标。

　　是目标吗？

　　慕菲想起顾梓默被顾长均带走时乖乖的样子，他从未回过头来看她，一如在她的梦中。

　　一个母亲想拥抱失而复得的孩子，想弥补缺失几年的爱，可以用目标来形容吗？

　　什么时候能好好抱抱他，得到他的一个晚安亲亲呢？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林裕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你计划什么时候购买学区房？你父母会资助你吗？他们的家庭资产情况……”

　　买房？她还打算一直租房子呢，找个室友合租，比起负担沉重的房贷能让她轻松不少。

　　至于没房子入学难，那就找一个条件一般的学校，她并没有望子成龙的心态，孩子太小，她看不清他的未来什么样。

　　总觉得买房子是被资产阶级圈养，一个个房间价比天高，附近有一切所需，让你一辈子离不开那个地方。

　　她不愿承认自己连被圈养的资格都没有。

　　无。

　　否。

　　不知。

　　慕菲木然回答律师的问题，心思早已飘到了天边，恒恒在幼儿园乖不乖？酸奶换口味了没有？他喜欢喝芒果味的。

　　中午不肯午睡的时候老师是怎么哄他的？下次回家的时候，不要再穿其他小朋友的鞋了，上次就穿了一只，里面还有一只袜子，她当时还想，这娃往鞋里塞袜子的习惯大概是跟他爸爸学来的。

　　思绪越飘越远，律师一问她问题，猛地一转弯又回来了。

　　在公司工地两头跑，连想恒恒的工夫都没有。

　　妈妈不接我电话，妈妈好晚带我回家，妈妈没空带我出去玩，妈妈不爱我……

　　痛苦翻滚着，江河将要决堤，她的大脑乱作一团，闪过一个真实到有些可怕的念头。

　　不要再做无用功了，把孩子接过来，谁照顾他呢？

　　养一个恒恒她已经拼尽全力了，再加一个孩子她该怎么办呢？

　　……

　　顾氏。

　　顾长均在工作间隙见了律师，对方沉稳大气，四十岁上下，眼神中有种势在必得的自信。

　　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如同吃了定心丸，浮躁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顾先生，开始吧。”

　　律师坐下来，开门见山道：“我们要证明你更有利于扶养孩子，或是对方不利于扶养孩子的地方，才能有更大的几率守住抚养权。”

　　“你单身，家庭富裕，受教程度尚可，经济收入，孩子的生活环境，未来教育所需要的花费……女方比不过你。”

　　“且女方还有遗弃孩子的行为，你比她更有优势。”

　　“她没有。”顾长均摇头，声音沙哑疲惫道：“顾梓默……不是她，是我，是我买通医院伪造证明，孩子是我偷来的，她没有遗弃她。”

　　律师闻言赶紧翻翻资料，他来时心里就直打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抚养权官司，即使财大气粗也不会傻到不会开那么高。

　　所以，在这里等着他呢？

　　看来之前查到的都是假的了。

　　律师目光探究，往后靠了靠，“她输了，拿不到顾梓默的抚养权，你输了，也是一样。”

　　“如果这事是真的，你付出的代价比她严重的多，牢狱之灾，是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