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些,还不够吗?
幼儿园里。
小型户外活动,三人一组,恢复健康回园的艾薇儿和恒恒分到了一组。很久没见面的两人开心的拥抱时,被忽略的那个孩子眨巴眨巴眼睛,没兴致地跑开了。
老师尴尬地笑笑:“玘宝,怎么了?”
小男孩头也不回,哒哒哒一会儿工夫跑远了。
一脸蒙圈的两人,还保持着拥抱的动作。
恒恒:“……”
艾薇儿推开恒恒,冲他喊:“我不会传染给你的,我已经好了。”
老师忍不住乐了,“他不是这个意思,宝贝。”
……
恒恒望着玘宝跑开的方向,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扭头就跑。
艾薇儿看着刚走一个,这个又要走,着急了,“啊,我好了,为什么要走啊”
艾薇儿气的跺脚,转过脸来看着老师,快哭了,“她们都不喜欢我……”
老师哄着:“喜欢你,喜欢你……”
几分钟后,恒恒拉着顾梓默走过来了。顾梓默被恒恒扯着袖子,表情懵懂地看看四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师笑着蹲下身,瞧着这个好看的娃娃,问恒恒:“这是谁啊?”
“我弟弟。”恒恒说。
“你有弟弟吗?”
“有。”
“你妈妈怎么没跟我提起过?”
艾薇儿有些发愣地盯着顾梓默,半晌喃喃:“猫猫?”小姑娘立刻想起上次被推倒在地上的经历,指着顾梓默,愤愤道:“我要打你!”
顾梓默吓了一跳,抓住恒恒的衣角,抬头看恒恒。
恒恒张开手臂,母鸡护崽般把弟弟挡在身后,“不行。”
老师:“……”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听话,不能打架,快去玩吧。”
艾薇儿瞅了眼顾梓默,哼了一声,独自跑开了。恒恒拉着顾梓默去追她。
小孩忘性大,一会儿后三个小脑袋又凑在一起。艾薇儿感冒刚好,嗓子还有点沙哑,即使是这样,仍然不改小话痨。
“恒恒,我舅舅回来了。他带我去游乐园了。”
“他在人家家里做客,好久都没回来。”
“他说下次还要去。”
“我觉得他是骗我的,因为小徐叔叔一直在笑。”
恒恒忽然抬起头,“我也有舅舅。”
“真的?”
恒恒点头:“嗯,他不带我去游乐园,不理我,也不跟我玩。”
恒恒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补充:“我怕他。”说完看见顾梓默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赶紧笑笑:“不是你。”
顾梓默垂下眼睛,继续玩自己的小玩偶。
恒恒好奇地问:“猫猫,你有舅舅吗?”
顾梓默目光疑惑。
艾薇儿看着他,扯了扯恒恒的衣袖,“他不是你弟弟吗?你有舅舅,他也有啊。”
恒恒反应过来,“对,你也有。”
“恒恒?”
“嗯。”
艾薇儿欲言又止,瞥了顾梓默一眼,见他没什么动作,才凑到恒恒耳边,问他:“猫猫真的是你弟弟吗?你妈妈为什么不接他回家?”
恒恒眼神渐渐黯淡,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妈妈不让我和弟弟玩。”
艾薇儿不明白,“你妈妈不喜欢他吗?”
恒恒看着顾梓默手里的小恐龙玩偶,刚想说‘喜欢’,又立刻记起妈妈不允许他再提起弟弟的时候,陷入了迷茫,摇摇头:“我不知道。”
“师父。”
“嗯。有事?”
慕菲瘫倒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听着熟悉的清冷声音,觉得头疼缓和了些。她想清楚了,师父那边是安全的地方,这种情况下,只能麻烦她了。
“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恒恒呢?”
慕菲扫了眼墙上的钟表,说:“在幼儿园呢,两个小时后我去接他。”顿了顿,问:“你最近,有时间吗?”
“手上一项工程等待验收,后续事有点多,有话快说。”
那边有些吵杂,慕菲想着也许在施工现场,索性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你能帮我照顾他一段时间吗?”
“怎么了?”
慕菲疲惫地叹息一声,说:“遇到了点麻烦。”
“上次差点跑丢了,你还放心让他跟着我吗?”
那是意外,这次是来真的了。
慕菲苦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江若南开口说:“可以,但是我没时间,而且一个月后我回国。这时候把他送来,一个月后还是要回去。三十天,你的工程能忙完吗?”
不是工作。
慕菲微微垂眸,心里想着,一个月……算了,时间太短了。
“我知道了。”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慕菲放下手机,起身走出办公室。
五分钟后。
慕菲站在顾长均面前,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同意我辞职吧。”
顾长均的钢笔从手中滑落,他盯着慕菲看了几秒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问:“为什么?”
“我认真思考过了,这里不适合我。”
顾长均凝视着慕菲,许久开口问道:“因为我吗?”
慕菲心里酸楚,侧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都想清楚了,何必再纠结。
“不是。”
慕非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些:“顾总监,辞职信我会在今天下班之前发到你的邮箱。谢谢你,和你共事的这一段时间,我很开心。”
顾长均摇了摇头,问她:“从我来了之后,你有一天是开心的吗?”
慕菲抿着唇,垂眸不语。
顾长均又问:“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轻飘飘的声音,却让慕菲身形颤了颤。
顾长均叹了口气,走到慕菲面前,抓住她的手,像个渴望得到他人关注的孩童一般,“小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很好,他们都……都讨厌我的时候,只有你喜欢我,只有你保护我。”
“那些,你看着我的眼睛……我都记着的,我一直都记着的。”
“当年我离开,是想给你很好的生活,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知道我怎么才能‘巧合’出现在这儿的吗?你知道我怎么讨好叔叔,让他放我回来的吗?我一直在努力,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四年了,小菲,你说你在这里很难过,我也一样。”
“你经历过的痛苦,我都懂。”
顾长均抓住慕菲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认真地说:“这里,有你。只有你。”
慕菲怔怔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抽回了手,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懂,放我走吧。”
顾长均不可置信,慕菲的冷漠反应让他一股无名怒火燃起。
他一甩手,喊道:“不够吗?还不够吗!”
“你还想怎么样?你还要这么虐待我多长时间才满意?”
顾长均气坏了,脸色涨红:“三个月,你对我笑过一次吗?我送你的东西,你转身就扔进垃圾桶。我对你说的话,你有一句是好好回答的吗?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走,我都知道……”
顾长均眼睛红了,重复着:“我都知道啊,我一直在弥补。可是赎罪也要有个期限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吗?”
“你别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慕菲嘴唇颤抖着,心被碾碎了那般难过,在那么多那么多的难过中迸发出了一丝丝意外。
是啊,这才是他正常的反应啊。
太固执了,怎么忘记顾长均也是曾今被她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啊,她的一瞬冷眼,就足以让他难受很久。
可是我亲爱的人啊,我也难过啊,我太了解你了,如果告诉你真相,你根本护不住恒恒。到时候,我就要在黑暗中可怜地哭泣了。
慕菲鼻子发酸,眼泪涌上眼眶,说出口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原谅你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只是我……”害怕。
慕菲没说完,就听见顾长均一声冷笑,他的声音低沉又压抑:“和我没关系,跟江若南有关系吗?”
他不信她。
慕菲心一沉,随即又释然了。他应该不相信她的,报道上说什么的都有,她也只跟他解释过一次,还未告诉他真相。他应该不相信的。慕菲这么说服着自己,可是被他怀疑的感觉还像一根刺一样,刺进了心里,碰一下就会疼。
“我已经解释清楚了。”
顾长均睨着慕菲,摇摇头说:“你一边和江若南,一边和我……慕菲,你变得有些自私了。”仿佛评价一件物品的冷漠目光,让慕菲觉得好像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浑身冰凉。
她解释着:“你误会了。我说了,这只是个……反正等你认识江若南后就知道为什么了。”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顾长均反问。
慕菲话噎在了嗓子眼,心瞬间就凉了。
“我,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我要辞职,麻烦你同意一下。”
“不可能。”顾长均说。
“你不同意,我需要赔违约金……”
“与我无关。”
“我目前赔不起这么多钱。要不然,你找个错把我抄了,什么错都行。”
顾长均不耐烦皱眉,回到桌子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滚出去!”
慕菲嘴角微勾,微笑着,努力微笑着,然而还是有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慕菲想到了第一次被她的疏离所伤害,露出受伤神色的顾长均,使劲眨了下眼睛,说了声‘好。’
……
顾长均打开电脑,飞快地阅览着电脑屏幕上文件的内容,随即在本子上写下什么。
门关上了。
顾长均手里的笔一停,转瞬间写的飞快。
屋内恢复了一片安静,安静到了极点。
手下的本子笔迹越来越潦草,顾长均怒目圆瞪,猛地把手里的把手里的笔扔掉。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地板上银色的钢笔七零八落。
顾长均拳头紧抵在嘴唇,双眼猩红,身上散发着的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慕菲靠着墙壁,目光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听着里面顾长均摔东西的杂乱声,心里沉甸甸的,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
第一次,听见他对自己说‘滚’这个字眼。
他性子一贯软,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慕菲苦笑了下,想着倒也好,只要他讨厌她了,就能走了。
这几个月,算是为过去的自己讨一个说法吧。他解释了清楚,她也看到了他的愧疚,她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他说,是因为想给她很好的生活,才决定离开。这也是他在绝望中给自己的一点安慰吧,不然为何走的这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对啊,她怎么忘了,顾叔一向不喜欢她。
记得第一次对父亲说顾长均的事情后,父亲摇了摇头,说顾家太乱了,在那个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性格好不到哪里去。
可奇怪,顾长均性格很好。
一直很好……
高二,忘记因为什么事情和后母吵假,心里烦,再加上一种想放弃生命的荒唐想法,去挑战了蹦极。在蹦极台上向下望,眼前发晕,腿直打晃,火气就飘去爪哇国了。工作人员许是见惯了她这种买票时强如虎,待跳时弱如鼠的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不跳就走吧,先说好了,票可不退啊。
她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听到后面一个男生的声音:“我先来。”
那是她第一次‘正面’看到顾长均。
清瘦的身形,头发很长,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脚自己已经迈下台子了,然后手哆嗦着开始解装备。
等她下来后,顾长均站到台子上。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他一声不吭,调整好装备后就跳了下去。
空旷的山谷没有喊叫声。
她第一次看见蹦极不会喊的人。
坐缆车下去高台之后,看见顾长均坐在椅子上喘气,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风把刘海吹上来了,露出了整张脸。这次她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熟悉了,这是她那个小木头人同桌。
以前不知道什么毛病,老用头发遮住半张脸,那么久了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模样。
顾长均看见了她,露出惊讶的神色:“你……”
她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打死我我都不会跳的。”
“你是,慕菲?”
记得当时忘记了他的名字,还为自己找借口,说他的存在感太低了,问他叫什么。他笑了笑,低下头,“我叫顾长均。”
那会就觉得,这个男生,跟别的男生不一样。
蹦极后把顾长均拽入了街角的小饭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会不好意思的男生,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偶尔和你的目光撞到一起,又赶紧移开,垂下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当时觉得好笑,就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拍了照,然而刚拿出手机,他就发现了。
慕菲拿出手机,翻到设有密码的相册,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下,点开。
一张清晰度不高的照片。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饭桌前,眉目间还带着稚气,一双眼睛神色懵懵懂懂,像是偶然间抬头发现了镜头,侧着身子想躲避。
换了好几个手机,这张照片就是不舍得删。
唯一一张。
慕菲收好手机,轻轻地叹息一声。
算起来,和顾长均认识十年了。他曾今在她最美的年华走过,抛去任何暧昧的关系,他是除父母之外对她最好的人。
高中拍毕业照的时候两人‘相隔万里’,等照片出来后,绿豆大的脸只能勉强能看清模样。她以为不会再相见,所以花大钱重新找了摄影师,拍了一大堆毕业照。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一张她牵着他的手转圈,他的目光真的可以用凝视来形容。在往后的日子里,看见那张照片,就觉得他伪装真是好啊。
那一晚不是他的错,她怪的是他在留下那样的话后离开,那样的目光,好像一个名叫现实的巴掌狠狠甩在了她脸上。
她在那个地方等了他三天,他没回去。
她去顾氏找他,被保安轰了出来。
她去学校、小饭馆、咖啡馆,去任何他们之前去过的地方,都没有他的影子。
他消失了。她几乎要疯了,怀疑那是否是一个梦。梦醒了,所以他就没了。
在濒临绝望的日子里,她就靠翻看那些回忆和照片来生活。在记不清第几次寻不到他的消息后,她把那些照片烧了。
一张张放在窜动的火苗里,看着洋溢着青春笑颜的脸扭曲、变色,最后化为灰烬。
她的心像在被锯子来回割着,她想伸进火苗里把它们拿出来,但是手还是一张一张地往里放。
烧完照片的第二天,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她,她怀孕了。
那天医院的走廊里很冷,也很吵。她拿着检查单往外走的时候,周围有孩子输液,被家长抱着,‘哇哇’哭。有大人的说话声,不相信医生的检查结果。医生的低语声,小声劝阻着病人。
她当时就想,这种事情居然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以为她会像她认为的那样,会像别人口中说过的那样,一辈子就毁了。
现在看看,毁了吗?
慕菲扭过头看办公室的门,唇角微弯,笑了笑。
好像,并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