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慕菲踏进设计部，脸色如冰，无视众人停住动作看她的古怪模样，大步流星直朝陈姐的办公区走去。

　　几个人围在陈姐办公桌旁，听着她眉飞色舞地讲，手附带一连串比划。几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听得入迷，正要跟陈姐对比一下自己的猜测，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见来人，都怔住了。

　　“你别说其他的，这孩子长得挺帅。”

　　“慕菲整天装傻充楞的，以为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人家后面是有来头的。”陈姐趴在桌子上，捧着手机看。

　　“你们说，这孩子姓江吗？我看他和江若南长得一点都不像。”

　　“……”

　　附和声渐小，陈姐疑惑地回头，看见慕菲站在她身后，吓得一激灵，手机掉在了桌上。

　　慕菲眼神跟刀子一样，“继续说啊。”

　　陈姐眼珠转了转，收好了手机，干咳一声：“我说什么了？”

　　慕菲叹了口气，“你能再无聊点吗？你昨天跟我借手机，不是为了别的，只为把朋友圈的权限打开了，是吗？”

　　围观的几人闻言瞪大眼睛，都是惊讶的神色。

　　“你很好奇我的生活吗？”

　　“你如果想听得话，下班你找我，我说给你听。你去翻我手机是什么意思，让别人都来看吗？偷窥别人的隐私，还拉过来一群看热闹的，很有意思是吗？”

　　陈姐脸色黑的像锅底一样，听得心里刺挠，说：“我好奇一下，看看怎么了？你发到上面，不就是让别人看的吗？”

　　慕菲咬咬牙：“我让你看了吗？随意动我的手机，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别人隐私？”

　　陈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得意什么！不就是几张照片吗，还跟个宝贝一样，我还不乐意看呢！未婚生子很光荣啊？”

　　话音刚落，围观的众人脸色各异，原先还有些议论声和周围忽然就陷入了安静。诡异的气氛让有些听不下去的人觉得尴尬，推了推前面的人，“对不起，麻烦让一让。”

　　慕菲心猛地一缩，恍惚中像是有人伸过来一只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没有空气进来，她觉得嗓子哽得难受。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陈姐抱着胳膊，睨视慕菲：”说到底你也就是个……”她嘴唇微张，最后两个字消失在了唇齿间。

　　设计部的人都是同事，和慕菲相处了好几年了，看着她眼睛发红的样子，也觉得不太好意思，打着哈哈拦着陈姐，让她坐下，事情就算过去了。

　　陈姐看了一眼扶着她坐下的人，哼了一声，底气又上来了，“大清早的就跑过来跟我吵，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几张照片吗？你进公司前跟大家说清楚不就好了吗？你现在这闹这么一出，让人家怎么看你？“

　　慕菲死死盯着陈姐的脸，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人怎么看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倒是心宽。”

　　慕菲：“是啊，狗咬你一口总不能咬回去。”

　　陈姐夸张地笑了两声，“哎呀，原来慕大设计师后面也有热闹的一出戏啊，我看着那个孩子挺可怜的，几岁了，姓什么啊？”

　　“陈美丽！那是我的孩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三道四？”

　　有人在后面拽陈姐的衣服，低声劝阻让她别说了。她挣脱了那人的手，“别动我，我说错了吗？敢做就不敢让人说了？”

　　“还我指三道四，慕菲我告诉你，别仗着江若安娜欺负我们这些人。拜个师了不起啊，自己几斤几两都领不清。你以为人家江若安娜愿意收你啊，网上都说人家可怜你，才破例收了你的。”

　　“当初经理是看着你的简历让你进来的，那个时候你说你有这么一出，公司你都进不来。”

　　“伪造简历，欺骗公司。有空在这里跟我吵，最好还是想想怎么收场吧。”

　　“陈姐，快别说了，总监来了！”

　　慕菲握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微蜷，低下了头。

　　拜她所赐。拜他所赐。

　　……

　　“这是工作时间，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顾长均大步走了过来，扫视一圈众人，语气冷冷道：“聊天吗？”

　　陈姐愤怒狰狞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讷讷着，扶着桌子坐下了。围观的几人神色各异，推搡着匆匆离开了。

　　陈姐瞥了一眼慕菲，动作僵硬地把椅子转了回去。

　　顾长均看着慕菲一动不动的样子，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着，忍着心疼说：“慕菲，回去工作。”

　　慕菲转过了身，抬起眼来看顾长均。

　　她想，她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不然为什么顾长均看到她抬起头，脸上像冰块裂开了一样，和风细雨都飘散开了。

　　她懂他的目光，他在心疼她啊。

　　这一瞬间，心里的狠消散了些。

　　从不后悔有恒恒，也不后悔遇见顾长均，只是对这些人的鄙视目光不满而已。规则是谁定的？为何要遵守那些规则，为何违反规则会受到人的唾弃？

　　这几年在想，可是没有答案。

　　如今也不用思考了，照片被陈姐知道了，她又和她闹僵了，不出几天消息就会散出去了。

　　虽然有师父这层关系护着，但连陈姐都能看出来两人并不相似。有心人要查，总能查出来的。

　　几年前她相信了顾长均许诺给她的话，他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走了。现在再向顾长均坦白，他会不会再用他叔叔给的大道理，告诉她恒恒在顾家能得到很好的生活，然后……

　　慕菲看着顾长均的眼里有浓浓的忧伤，在心里悄悄说了抱歉，低下头走了。

　　对不起，亲爱的你，比起快要消亡的爱情，还是我的孩子重要。

　　顾长均眸色灰暗，在慕菲经过身边时，他伸手想触碰她的手，然而在半空中还是失了力气，任由她离开。

　　慕菲不知道，在她和陈姐发生冲突的开始，他就在那边站着了。

　　他凝神听着，想知道慕菲的反应。看在江若安娜把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推给她之后，她将如何承受。

　　听到那句“他是我的孩子”，他惊讶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居然那么维护那个孩子，不惜承受这些吗？只是为了江若安娜？

　　慕菲手撑在窗台上，凝望着窗外的风景。秀丽的眉尖微蹙，神情没了往日的光彩，眼神间透着疲惫。

　　顾长均在远处站着，失神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来。

　　“小菲……”

　　慕菲说：“不用道歉，这件事已经闹得够大的了，你当时如果再维护我，只会让我的处境更难堪。”

　　顾长均微微攥了攥拳头。

　　慕菲叹了口气，转过身说：“顾长均，江若南不喜欢我，他也不能喜欢我。”

　　慕菲这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顾长均听愣住了。

　　“拜师也是我的私心，”慕菲靠着窗台，说：“为找一个好靠山，师父也真如她说的那样，是可怜我才收了我。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我已经撑不起艺术了，我现在只想生活下去。”

　　“这些年师父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他。他需要一个幌子，掩饰他的身份，于是就有了我是他女朋友这么一出。这其实是一个笑话，等你真的熟悉他你就知道了。”

　　“我明白。”顾长均说。

　　“那个孩子……”慕菲回过头来看顾长均，他注视着她，眼里是一片清明。慕菲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他是真的不知道。

　　留下孩子，一是因为不忍心。二是幼年未享受过母爱，想补偿给孩子。三是因为孩子是顾长均的，他身上有他的骨血。

　　等后来发现，她的整个心已经被这个从小肉球成长为四角吞金兽的孩子拴住了。凡事都优先考虑他，只要有他在，好像天大的事都不是事一样。

　　想起恒恒，慕菲不由微笑，“不管怎么说，我不后悔我的生活中有他。即使几年前有人告诉我，你未来会承受这么多，我也不后悔。”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是孩子的父亲，是顾长均，她第一次说了心里话。

　　顾长均只看着慕菲，并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你喜欢孩子吗？”

　　慕菲捏紧手指，她摸不透顾长均现在心思，他是想问这个问题，还是知道了什么，故意询问。

　　顾长均看着她一言不发的样子，以及谈起江若安娜和那个孩子时很少的温柔，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是不会回答他的。

　　一直认为江若南在利用慕菲，可慕菲竟然全部知道，还为他担着这些。为什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在这之前，慕菲从未坦然地谈起那个和她过于暧昧的人，她现在这么说，仿佛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如果这时把梓默带到她面前，她会不会改变心思？

　　他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