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恒：“嗯。”

　　他感觉他的小小世界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外公和爸爸吵架后，猫猫不来幼儿园了，妈妈也不再带他们出去玩。

　　……

　　慕菲给恒恒系好安全带，忍住将出口的叹息，挤出一丝笑给他。

　　“乖。”

　　路上要打印一些资料，周一林律师要用。

　　慕菲排队时，发短信江若南晚上不回去吃饭了，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满满的疲惫。

　　心情沉甸甸的，夹杂着对未来的迷茫。

　　想起以前老做梦，梦见一个小男孩，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江若南收到短信时还在工作，她扫了一眼就关了，又弹出一条消息框。

　　是陈一。

　　她点开，是两张照片。

　　穿着公主裙的艾薇儿动作优雅地拎起裙摆，笑容甜甜，像一位真正的小公主。

　　下一张画风突变，笑得前仰后合，图片都模糊了。

　　陈一：她只能美一秒。

　　江若南不自觉带了笑，放大手机照片，艾薇儿是标准的鹅蛋脸，她的妈妈应该非常漂亮。

　　不知是怎么回事，孩子早早的没有了妈妈。

　　照片上，小公主一双眼睛水盈盈的含着笑意，难以让人生出不喜欢。

　　像吗？

　　不像吧。

　　走的时候她都开始掉牙了，笑起来豁牙漏齿，眼睛本来就不大，一笑就更看不见了。

　　就两个酒窝好看，从小就美在那两个酒窝上。

　　她也不喜欢洁白无瑕的公主裙，喜欢大红大紫的，印着一身花，带着亮闪闪塑料片片和钻石的那种。

　　前几天看见他发朋友圈，她扎着马尾辫，长成大姑娘了。

　　还是喜欢花裙子，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的那种花裙子。

　　他没拍到她的脸。

　　就是背影。

　　他从没拍过她的脸。

　　江若南将手机扔回桌面，动作不甚打翻了笔筒，笔滚落至地面。

　　她去捡。

　　眼泪就滚落出眼眶，砸到地上。

　　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了。

　　几年了？六年？七年？

　　记不清了吗，孩子多大，这怎么也能忘了呢？

　　……

　　……

　　民政局。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跳上台阶，在旋转门转了两圈才进屋。

　　“妈妈。”

　　被呼喊的女人表情木然地点头，没化妆，眼睛肿着，额角有淤青。

　　她没再看孩子，只沉默看着大厅来来往往的人，眼里没有一点光彩，如同一潭死水。

　　小女孩抿了抿唇，走上前牵住爸爸的手。

　　大厅中央有几排椅子，男人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无所顾忌地伸直腿瘫坐，像坐在家里沙发。

　　他头发一丝不乱，西装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条纹款衬衣，领带的位置歪了。

　　小女孩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领带的下半截，往手指上缠。

　　眼看越缠越紧。

　　“哎！”男人制止了她。

　　小女孩头也没抬，继续缠，然后松开，再缠。

　　时间过的格外的慢，男人烦躁地皱了皱眉头，眼神鄙夷地瞧着从他眼前过去的每一个人。

　　与不远处耐心排队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人们不同，这里很吵，毫无秩序，每个人都在争论，孩子的哭闹声，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辱骂、指责、咒诅、各种难听的字眼……

　　有婴儿的哭声传来，那哭声让你的脑袋像一只装着许多黄蜂的气球一样，气球越吹越大，头疼的要炸掉。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不知道哭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也不知道有几个孩子在哭。

　　“太吵了。”男人说。

　　小女孩不再缠他的领带，只盯着他身后的某一处出神。

　　男人往后瞧了一眼，发出‘切’的一声嗤笑。

　　这声音把孩子的目光吸引过来，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要以何种表情面对孩子，于是一贯的冷漠与漠不关心的神色又出现在他脸上。

　　小女孩低下了头，慢慢地坐了回去。

　　这种地方，都不知道化妆遮一下。

　　愚蠢的人。

　　男人暗暗咬了咬牙，对她的厌恶越发加重。

　　或是读懂了他的心声，或是露出的情绪吓到了她，小女孩看看自己裙子上美丽的公主，什么也没说，跑去其他地方了。

　　“别跑远了。”

　　“知道啦！”

　　女孩没有拍向不远处的妈妈，而额角带着淤青的女人也没有起身，她的眼神一片空洞，盯着前方，像是一个死去的人。

　　“等一下。”

　　“要笑哦。”

　　艾薇儿笑起来像个漂亮的洋娃娃。

　　陈一设置好手机拍照时间，赶紧过去，揽住女儿，露出大大的笑脸。

　　听到快门声，‘呼’了一口气，跑过去查看。

　　艾薇儿揉揉脸蛋，脸上的肉肉好酸。

　　陈一看了好一会儿，才对艾薇儿摆手，“好了，去吃吧。”

　　艾薇儿肩膀一下子垮下来，慢腾腾走向餐桌上已经凉掉的汉堡。

　　她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享用着这用将近二十分钟拍照换来的儿童套餐。

　　艾薇儿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嚼着薯条苦恼地看着陈一。

　　“爸爸。”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妈妈追到手啊？”

　　“快了。”陈一回答，“艾薇儿过来。”

　　江若南发来的语音，语气温柔。

　　“艾薇儿小公主好可爱。”

　　小公主此时笑的像个小傻子：“呵呵哈哈哈哈……”

　　陈一问：“汉堡凉了吧。”

　　艾薇儿顾不得这个，跳着说：“爸爸爸爸，再听一遍。”

　　又听了一遍。

　　开心到原地转圈。

　　“你知道她为什么发语音吗？她一向喜欢打字，只有今天发了语音。”

　　艾薇儿摇摇头。

　　“她想让你听见。”

　　艾薇儿腮帮子鼓鼓，像只小仓鼠，笑起来眉眼弯弯，脸眼睛都透着欢喜。

　　陈一怜爱地看着女儿。

　　“我想看。”

　　艾薇儿又咬了口汉堡，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和妈妈说话。”

　　“不行。”陈一从她手里拿过凉透了的汉堡，去微波炉加热。

　　“她工作忙，没时间聊天，你可以先想想等下次见到她说什么。”

　　“那好吧。”

　　艾薇儿嘟着小嘴闷闷不乐，但还是去拿平板，想下次见到妈妈的新话题了。

　　不能让妈妈觉得无聊。

　　汉堡好了。

　　等了一会儿，沙发旁的孩子半天不动地方，陈一喊：“艾薇儿。”

　　艾薇儿慌着站起来，“我还要吃我还要吃，爸爸不许吃我的。”

　　吧台前，陈一好笑地看着她，“小心热。”

　　“我知道。”

　　艾薇儿伸了五个手指头晃了晃，“爸爸我都五岁了好吗，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还是赶紧想办法追妈妈吧。”

　　“要不然我还要每天换裙子拍照，只能吃凉了的汉堡。”

　　陈一揉了揉额角，以后还是别让艾薇儿和周天宇在一起了。

　　说话精准戳人肺管子的本领都学会了。

　　笔记本电脑显示设计网站的新闻。

　　刚才刷到江若南的设计，如今多爱原木色，风格跟之前冷冰冰的样子大不一样。

　　一个面积很小的复式楼，陈一正疑惑如何腾出空间，解决采光问题。

　　看了几张照片，只有儿童房的照片无法加载。

　　点不开，怎么回事？

　　陈一退出网站，重新试了一下，还是跟之前一样。

　　图片无法加载。

　　仔细想想，看了她许多案例，似乎从未见过儿童房……

　　为什么呢……

　　陈一放弃了，咬住艾薇儿递过来的薯条，她蘸了番茄酱，酸酸甜甜甜的。

　　一如那次晚宴第一次看见江若安娜时他的心情。

　　那时她风头正盛，他连挤过去要签名的机会都没有，只默默看着她。

　　膜拜大神。

　　希望得到大神指点。

　　希望以后可以赚到跟大神一样多的钱。

　　那时候也就这样想。

　　后来几年后某天，慕菲不小心说漏嘴，江若安娜正如小道消息说的那样，是个女生。

　　他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

　　只是下雨在咖啡馆的偶遇，江若南看向艾薇儿躲闪的样子，以往坚硬的保护壳盔甲一瞬间裂了。

　　他分明对别人的过往不感兴趣，只是那天，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无措和让人心疼的脆弱隐隐流露，和面对众多媒体的自信大相径庭。

　　那些糟糕黑暗的过往，让他心惊。她明明很怕艾薇儿，却又会在她不看她时近乎炙热的目光看着她。

　　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不想着急去寻找答案了，他想好好看看她，陪她过去，学着放弃甚至忘记那些。

　　明知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还是想去试一试。

　　话是这么说，实践起来却是那样的难。

　　陈一心里没底，问女儿：“艾薇儿，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艾薇儿踮起脚尖拍拍他肩膀，“爸爸别担心，近水楼台先得月。”

　　“乱说。”陈一没忍住笑了，“谁教给你的？”

　　艾薇儿：“舅舅。”

　　“他说如果两个人离得很近，就很容易喜欢上对方了。”

　　陈一摸着下巴，好像有那么回事似的点点头，“说的不错。”

　　‘啪’地合上电脑，起身离开，声线冷漠道：“下周补习班，本月一切涉及周天宇此任务活动通通取消。”

　　艾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