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慕菲跟着和几个设计部的同事往外走，听着她们在商量给孩子上补习班的事。说是什么地方的老师教的很好，课堂氛围不错，孩子去了一次还闹着要去第二次。

　　慕菲心里想着还有这事，探着脑袋听她们讲。

　　一个人看慕菲听得听认真的，还问‘你听什么？你又没有孩子。’慕菲尴尬地笑了两声，说：‘我推荐给朋友。’

　　其实听也没有用，恒恒没有一点文化人的样子，师父给他买的绘本和图画书，除了收礼物的时候很开心拆塑封，其他时间都放在小书架里落灰。

　　慕菲心里想着：吾儿志向远大，书本里的知识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况且古人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哪个都是一样的。

　　正这么安慰着自己，发现前面走着的几位停下了。

　　慕菲扭头去看，是顾长均。

　　“总监。”

　　不知是不是慕菲的错觉，这声刚落下，原先还在身边的同事们和她的距离拉来了不少，仿佛离得她近些会有什么事情波及到她们似的。

　　“客户打来电话，有一些细节上的问题需要修改。”顾长均说。

　　慕菲蹙眉，刚要说话，却发现顾长均的目光根本没看她，只落在她身后的几人身上。

　　“明天见。”

　　“明天见。”

　　“总监再见。”

　　顾长均说完这话就走了。慕菲跟在他后面，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感觉到顾长均今天有些不对劲。

　　貌似生气了。

　　生谁的气呢，气她说的话吗？她说的话让他感觉到不舒服吗？为什么呢？

　　难不成……

　　慕菲察觉到自己在乱想，可是控制不住。

　　走到了办公室门前。

　　顾长均推开门走进去，扶着门板，“进来吧。”

　　他像招待许久未见的客人一样，安排座位，端茶倒水。慕菲心里有事问他，没有拒绝，顺从的一一应了下来。她坐在沙发上的少见矜持模样，顾长均挑了下眉，今天怎么那么听话。

　　“没有客户电话对吗？你找我来什么事？”慕菲问。

　　顾长均摇摇头，就几分钟。

　　“我没骗你，确实有。他压下的那笔资金放回来了，已经转到你的账户上了。”

　　慕菲听这话就要摸手机，又立刻想起顾长均还在这里，在将要摸到包时停住了动作，双手赶紧握在一起掩饰，嘴上说：“啊，那挺好的。”

　　顾长均问：“开心吗？”

　　慕菲说：“还好。”

　　顾长均看着她笑，突然不想问那个问题了。她了解慕菲，如果是假的，她不会到现在都在这个小公司里做个设计师。

　　“晚上有时间吗？楼下最近新开了一家餐馆。”

　　“没有。”

　　慕菲本能地拒绝，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开的餐馆？”

　　“昨天，我看到他们在装饰招牌。”

　　慕菲有点无语，还有点想笑，但是觉得这时候笑出来有点嘲笑顾长均的样子，于是忍着笑说：“那是新挂的招牌，店开了好几年了。”

　　顾长均倒也不在意，问味道怎么样？慕菲说还好。

　　就这么东扯西扯地聊了一阵，慕菲看了眼手表，接孩子的时间还有富余，就把话题绕回了正路。

　　谈起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顾长均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慕菲心里有些触动，却没理这个，只说：“你没和安安说清楚对吗？”

　　顾长均静默片刻，说：“没有。”

　　两人突然安静了。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慕菲叹了口气，说：“安安很固执，我说的她不会相信，如果换作我我也不会相信。可你这么利用她对她不公平。”

　　“我给了她很多。”顾长均说，“她靠着我，能得到很多。”

　　他带着一种叙述的语气，很自然那般。慕菲静静地看着有些陌生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菲，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就能说清楚，只要你答应。”

　　慕菲摇头，只看着顾长均的眼睛。

　　恒恒那双眼睛是真的像他，但毕竟孩子太小，单纯懵懂的样子，不如他的眼睛轮廓那般精雕细琢的好看。好看是因为岁月的沉淀，他的眼睛里有爱意，还有她熟悉的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喜欢的人身上有光，是因为那光是从自己眼里发出来的。

　　慕菲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明明知道，不是一个‘好’字，就可以的。”

　　伤口需要时间的疗养才能复原。不然为何一厢情愿只是感动了自己，感动不了对方半分。

　　“顾长均。”她轻轻地喊道。

　　“嗯。”

　　慕菲看着他时，心里是很没底的，等了一会儿，看见顾长均脸上闪过疑惑、诧异，后又是了然，最后浮上笑意，“我只喜欢你。”

　　五个字，扶平了她心里的不安和躁乱。

　　“可是你不喜欢我。”

　　喜悦之情还未从心底升起，就因为这话化作成无尽的失望。

　　慕菲觉得自己在往黑暗中的深处坠下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即使等待她是粉身碎骨，她也希望脱离寂寥恐惧的黑暗达到谷底。

　　她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顾长均说：“我送你。”

　　慕菲慌着拒绝：“不用。”

　　下雨了。

　　细丝线般的雨丝从天上落下，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点，一小点；再是一小片，一小片，晕染开的雨水模糊了的视线，也将掩盖了前方的路。

　　慕菲神情迷茫，看着糊成一片的世界。

　　想法，在那一刻动摇了。

　　仿佛她珍重的宝贝在一点点逝去，她还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不作为。在顾长均说完那话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为什么要躲开呢？怕看到那种目光吗？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受控制的话吗？

　　刺耳的汽笛声扰乱了思绪，慕菲看见变颜色的灯，发动汽车，打开了雨刷器。

　　一边问后座的儿子：“冷吗？恒恒。”

　　“不冷。”

　　慕菲扭过头看，恒恒小脸贴在窗户上，小手一下一下地戳着玻璃，不时发出好奇地惊叹。

　　“哇。”“哇。”

　　慕菲微笑。

　　“妈妈我点了一个小花。”

　　“点了一朵小花啊。”

　　“嗯。”

　　“什么颜色的？”慕菲问。

　　恒恒看着玻璃上的画，窗外风景不断移动，霓虹灯闪耀。他拍着小手，灯光下的笑颜灿若星辰，“是彩色的。”

　　雨刷器在前方摆动，拂开了模糊的一片世界。

　　城市光线强，看不到空旷地点上那种黑色又带着点湛蓝的天空。浩瀚无边的夜空中，一颗闪烁着光芒的星星的都没有，汽笛声此起彼伏，没有一点静谧神秘的感觉。

　　慕菲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很平静，喃喃道：“彩色的啊。”

　　回到家做完晚饭躺在床上刷朋友圈，拍了张窗外黑灿灿没得一点星星的天空配文‘希望明天可以看见星星’点击了发表。

　　发完想起来，好像这几天都是阴天来着。

　　算了算了。

　　慕菲放下手机，看见恒恒小小的一团在床角蹲着，摆弄着拼图，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什么时候爬到那边去了？

　　恒恒自言自语：“找不到了……”

　　“什么找不到了？”

　　恒恒揪着被子，探着身子往地下看。慕菲怕他头朝下摔下去，过去拽住了他，听见他恍恍惚惚地说：

　　“拼图找不到了。”

　　“找不到就不找了。”慕菲拍了拍他，“去睡觉吧。还要听故事吗？”

　　恒恒爬起来，回头看妈妈，认真地说：“我要讲故事的。”

　　十分钟后。

　　恒恒躺在床上，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慕菲，眨巴眨巴，“妈妈。”

　　慕菲笑，“你不是要讲故事吗？”

　　“我……”恒恒从被子里伸出手，拍了拍故事书，“我要给……”恒恒顿住了，看着慕菲的脸，小声说：“给小朋友讲故事。”

　　“你认识字吗？”

　　恒恒摇头，“不认识。”

　　那怎么讲？

　　慕菲忍不住乐，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拿过故事书。

　　师父给恒恒买的绘本，龟兔赛跑。故事讲完后，恒恒就转过身去了，慕菲帮他盖了盖被子，留了个小夜灯就走了。

　　门关上了，恒恒睁开了眼睛，爬起来去够桌上的故事书。

　　翻了几页，去摸枕头下面的手表。

　　“……”

　　恒恒抱着书坐起来，像模像样地翻着书，“猫猫，我给你讲故事。”

　　“讲一个乌龟的故事。”

　　慕菲拿着平板躺在床上，睡前习惯性地翻朋友圈。翻了一会，发现点赞和留言量多了许多，在恒恒那张生日照片下。

　　慕菲有些奇怪，点开后一连串消息蹦了出来。

　　一条条，直击她的心脏。

　　‘小菲姐，你儿子好帅啊。这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慕菲你居然结婚啦？快把照片发一下我看看。’

　　‘这是江若安娜的孩子吗？’

　　回复：‘哪里像？就性别像。’

　　回复：‘我看性别也不像，这是男孩吗？’

　　……

　　慕菲手指僵硬，机械地翻动着评论，每一行字都好像有一个人在她耳边说话一样，痛苦席卷而来。

　　心在往深处坠去，越来越疼。

　　慕菲颤抖地重新设置了权限，头灯的暖光灯将屋里照的亮如白昼，可觉得自己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浑身发冷。

　　谁动了她的权限，为什么这些人可以看到？

　　白天的一幕在脑海中浮现。

　　“没事我先走了。”

　　她要走，陈姐在身后拽住了她的胳膊，“哎哎，别走，我还有事呢。借你手机用一下。”

　　“手机？”

　　陈姐解释：“我的找不到了，打一下电话。找一找。”

　　“你去找办公座机啊。”

　　“哎呀，那个坏掉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故障，你的不是也坏了吗？”

　　……

　　慕菲咬了咬牙，滔天怒火汹涌而来，“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