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安说什么,竺君觉得自己都不会意外。
他对她做什么,她也都有心理承受能力。
偏偏是这个。
他和她说“对不起”。
好简单的三个字。
任何人都会说,可只有他不一样。
尤其.....此时微低着头,站在她跟前,看似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可那姿态。
便像是高山上的雪松,终于垂下了枝丫。
既是难得一见,更是几乎不可见。
竺君呼吸都漏跳了一拍。
她有点回不过神来。
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耳珠被燥热的指腹捏住,轻轻的碾着。
血管从那一处慢慢的往下渗透着奔流的热血。
一直往心脏的方向涌,直到她那定住的心跳猛的恢复,比之前更快更强烈的跳动起来。
郦道安看她发懵的,像是吓坏了的,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
心尖便柔软下来。
捏着她耳珠的指尖在她额前碎发上理了理,他知道她有些不大好接受。
说实话,叫他说出那三个字来,也是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不过,一旦说出口,倒也没什么。
郦道安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刚才没吃什么。”
竺君脑袋里还嗡嗡嗡的乱着。
她没动。
手被郦道安握在掌心里。
她被他带着往外走,糊里糊涂的,没法让自己清醒过来。
郦道安让她在床沿边上坐下来,弯腰去脱她的鞋子。
他有力的指尖捏上了她已扭曲变了形的脚踝,竺君像是被坚冰刺了一下。
这才浑身一颤,猛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
她迫不及待的将脚往回缩。
却被郦道安牢牢的握在掌心里。
竺君咬紧了嘴唇,恳求的望向他仰头看过来的视线。
没有女孩子不在乎自己的外形,尤其是......她一直避免在他面前露出这些来。
即便这段时间有同床共枕时,也总是穿着袜子。
可是......
“你是为试药才会影响了骨形。”
“放松点。”
“让我看看。”
竺君很想退缩,想将自己的脚藏起来。
郦道安的指腹已按着某个穴道,不轻不重的按压了起来。
他和她说过,他是有医师执照的,竺君当时略略瞥了一眼。
以为他不过是懂些皮毛。
但现在看来,他的确是有这个能力的。
脚踝处有一股暖流顺着小腿慢慢往上蔓延。
竺君先还惦记着要将脚缩回来,渐渐的,果然放松下来。
她觉得脚踝处除了有些发热,还有些发麻的酸疼。
却并不是因为她走了太多路引起的酸疼,好像是骨骼重新接起的那种酸疼感。
刺刺的。
“骨骼重组并非不可能,但因你的脚踝是试用了各类药物导致。”
“想要恢复,单单依靠外部手段,并无多大成效。”
郦道安说到这里,将她另外一只脚也握到了手心,重复刚才的动作。
他这个人要做什么,必然是要达成不可。
且刚才他的按摩手法,的确让竺君那因为在宴会上站了好几个小时而感不舒服的脚踝。
松快了许多。
竺君耳朵里听着他的说话,脑袋里回想着他刚刚在小书房里讲的。
她觉得自己此时像是浮在海面的小船上,摇摇晃晃的,没有太多精力去想得更深些。
便又添了点懊恼的脾气。
抿着嘴唇,只垂着头,视线落在他那每按一下,都会凸起的右手食指处的青筋上。
“包括你的嗓子。”
郦道安说时,将她两只脚托着,往上。
他坐到了她身侧,竺君两条小腿被他搁在膝盖往上一点。
他大腿上的肌肉坚硬,即便是隔着裤子布料,也能感觉到蓬勃热意。
竺君耳朵不受控制的发烫。
她看都不看往上看,想将两条腿挣回去的。
他两手轻轻按着,看似并未用多少力道,可她却是轻易不得挣脱。
他不会知道,她这会儿,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竺君偷偷的深呼吸了两下。
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想要治好,也不是没办法,谭业当初研究那些东西时,都做了相应的临床解毒试验。”
“只要拿到他实验室里的数据,配合物理治疗,你能恢复。”
听到这里,竺君眼睫轻颤,怔怔的朝他看过来。
他能读懂她眼里的意思。
便点了点头。
“如果当时能有这些东西,的确能对你弟弟的病起到更好的作用。”
郦道安察觉自己手背被人用力按住。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被一下揪住。
“但也只是拖延时间,你弟弟的身体原就是沉疴积弊。”
“他年岁又小,身体机能的承受极限比不得成年人。”
“我承认,我原无所谓他的生死,但他是你弟弟,我比你更想留住他。”
“竺君,你不知我也会怕。”
他说得缓慢。
句句都是她能听懂的话。
可合在一块儿,竺君又觉得,自己是否真能理解得了他真正的意思。
她松开了握着郦道安的手。
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脸上定了几秒。
随后拉开床边柜,从里头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来。
她伏腰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递给郦道安。
郦道安看到上头潦草写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找齐峘?
郦道安深吸了口气。
他看竺君的眼神变得复杂。
因眸色发暗。
便有了些让人说不上来的一点冷意。
竺君不是非要这样揣摩他。
她心里也知道,即便他要利用她,也不是那种会在口头上花言巧语一番。
然后才将她丢出去,作饵的人。
他当真要利用谁,便是那样光明正大,要利用便利用了。
哪里还能叫他多费口舌?
但是......
竺君握着笔的手用了点力,她看着那张纸。
没什么动作。
忽听着一声很轻的哼笑。
竺君抬头看他。
他刚才还有些许着恼的意思泄露,可这时看她的模样,却并不见一丝恼意。
反倒是有些适然。
“不用这么试探我。”
“我既和你说这些,又怎会因小事和你置气。”
竺君心下嗤他。
他当自己是什么大气的人,稀奇古怪和她发脾气的事,干得还少吗?
便将手里的笔一扔,竺君也不管双腿还压在他腿上,往后,仰倒在了床上。
她眼珠微动,在郦道安凑过来看她时,闭上眼,把脑袋别了过去。

